现在不一样了。

工人们穿著统一的工作服,在码头和仓库之间来来往往,搬货、装车、卸船。

有人在喊號子,有人在指挥吊车,有人在清点货物。

忙碌,有秩序。

没有人拿著枪到处走,没有人大声爭吵,没有那种隨时可能出事的感觉。

梁文超看了一会儿,开始往山下走。

卫生所到码头有一段路,沿著新修的水泥路,大概要走十分钟。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路边种了一些树,还很小,但已经冒出了绿芽。

有几栋新建的平房,是工人的宿舍,墙上刷著白漆,窗户是统一的蓝色。

远处的山坡上,那几栋別墅还在,但周围多了一些附属建筑,看起来像是办公室。

他记得几个月前第一次从地下室被带上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废墟。

苏帕的指挥所被炸得只剩半边墙,到处是瓦砾和弹孔,空气里有火药和血的味道。

现在,废墟已经被清理乾净了。

那个地下室的入口,也被填埋了。

“梁医生!”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梁文超转过头,看到一个工人朝他挥手。

三十多岁,黝黑的皮肤,穿著沾满灰尘的工作服。

他认识这个人,上个月来卫生所看过病,肠胃炎,吃了几天药就好了。

“早啊。”工人笑著说,露出一口白牙。

梁文超点了点头。

“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工人拍了拍肚子,“多亏梁医生的药,现在吃嘛嘛香。”

梁文超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又有人和他打招呼。

“梁医生好。”

“梁医生早。”

“梁医生,我妈让我问您,上次开的药还要继续吃吗?”

梁文超一一回应,有的点头,有的简短回答几句。

他发现,这里的人都叫他“梁医生”。

不是“那个医生”,不是“卫生所的人”,而是“梁医生”。

带著一种尊敬,一种信任。

他想起三年前,在新加坡中央医院的时候,病人和家属也是这样叫他。

“梁医生”,“梁主任”,“梁教授”。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是顶级专家,被尊敬是应该的。

然后他失去了一切。

妻子死了,女儿失踪了,他被关在地下室里当“园丁”,照顾那些等待被摘取器官的供体。

三年。

三年里,没有人叫他“梁医生”。

南亚的人叫他“老梁”,或者乾脆不叫名字,就是“餵”。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被人叫“梁医生”了。

但现在,在这个柬埔寨的偏僻港口,在这些搬货、卸船、干粗活的工人嘴里,他又听到了这个称呼。

梁医生。

他走到码头边,停下脚步。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

一艘货船正在卸货,吊车把一根根红木原木从船舱里吊起来,放到码头上。

工人们在下面忙碌,绑绳、指挥、清点。

有人看到他,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干活。

没有人大惊小怪,没有人围上来,就是很自然的一个点头。

像是同事之间的招呼,像是邻居之间的问候。

像是正常生活里,正常人之间的正常交流。

梁文超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他想起刚才的手术。

那个工人的腿保住了。

如果是在別的地方,在那些没有医生的“匪窝”,那条腿肯定保不住。

要么截肢,要么感染,要么失血过多死掉。

但在这里,在森莫港,他保住了。

因为这里有他。

一个医生。

一个真正的医生,不是被迫照顾供体的“园丁”,而是救人的医生。

海风继续吹著,吹乱了他的短髮。

梁文超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卫生所里还有病人要看,还有几个预约的复诊。

他有事情要做。

这是他现在的生活。

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至少,他又是一个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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