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石桌上摆了几样清爽小菜,拍黄瓜拌著蒜泥,麻酱拌豆橛子切得齐整,一盘番茄炒蛋油亮亮,就一道荤,蒜苗炒牛肉,还有一锅降了温的绿豆粥,简单又实惠。
李笙坐在桌边,小手扶著碗沿儿,一边往嘴里扒拉著牛肉,一边眼睛还瞄著那盘番茄炒蛋,李椽坐得端端正正,捏著不锈钢小勺,吸溜著绿豆粥。
付清梅接过李乐递过来的馒头,“怎么,刚听你妈说,你那伴郎都快凑成一个排了?”她眼里闪著促狭的光,“现在知道兄弟朋友多了的麻烦了吧?光给人置办衣裳就够你忙活的。”
李乐嘿嘿著,“我这不,也没想到……就算著算著,就多了,这不都是,关係到了么。这个不请,说不过去,那个不叫,回头能念叨我半辈子。”说著,凑近些,“对了,奶,您当年跟我爷,也这么热闹?”
院子里静了一瞬。灯下飞蛾扑著光,远处有隱约的电视声。
“我们?”付清梅笑了,眼神飘向远处,像是要穿过几十年的光阴,“哪有哦。那年月,能囫圇个把事儿办了,就成了,”
“那时候,刚在金城那边把对面的攻势摁下去,局势稳了稳。你爷回燕京匯报工作,我跟著回来。著急忙慌的,趁著你爷开完会,就在机关食堂,找大师傅摆了一桌。”
“也没叫什么人,请了几个关係好的战友和老乡,最好的菜是一份红烧蹄髈,那蹄髈还是我一早去西单菜市场买了,拎到食堂的,还买了两瓶西凤。”
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一顿饭,花了我一个月的津贴。吃完了,碗筷一收,第二天你爷直接上车就走了。”
“我留在燕京学习,直到后来谈判的时候,跟著代表团过去,才在那边又见著他。”
“哪像你,又是量衣裳,又是定酒席,还有这么一长串的伴郎要张罗,我们那时候,一块儿吃顿饭就算礼成了。”
李乐听著,想像著那个年代的“婚礼”,硝烟还未散尽,匆匆相聚又匆匆別离的夫妻,一桌或许並不丰盛但情义千钧的酒菜。那份简单甚至仓促背后,是更沉甸甸的东西。
看了眼含著勺子,似懂非懂地眨巴眼的李笙,小口喝著粥,安安静静的李椽。
“妈,那你和我爸呢?”
“我们,”曾敏接话,回忆著,语气平淡里带著点温暖的笑意,“比你奶那时候强不少,不过和现在比,也差远了。”
“我和你爸,一人做了身新衣裳,我的是件红格子呢子外套,他是一身藏蓝的中山装,料子算好的了。彩礼,是你爷给的一块上海牌手錶,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嫁妆,是你姥爷给的一辆永久自行车,一张床,一个大衣柜,一个五斗橱。那五斗橱现在还在长安家里用著呢,”
她说著,眼里漾起点光,“酒席就在西京宾馆办了五桌。那时候就这条件,算不错了。”
“我其实还想要台电视,可没票。等你都快半岁了,你爷才给找著一张票,你姥爷给的钱,算是补上了。我记得是飞跃的,12寸黑白,410块。你爸从小寨商场扛回来的时候,那壳子的角磕了一块,可把我心疼坏了。”
曾敏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看著那台电视,把你从半岁看到能满院子追猫。”曾敏给李椽擦擦嘴角,“再后来,电视越来越大,越来越轻,从黑白到彩电,从球面到平面……那台飞跃早不知道哪儿去了。可有时候想想,为个磕瘪的角心疼半天的日子,也挺好。”
付清梅点点头,“日子是一步步过出来的。排场再大,热闹再响,最后记住的,也就是几个实在片段。你们现在条件好了,该有的要有,但別为虚头巴脑的东西太折腾自己。请谁,怎么请,酒席摆在哪儿,这些实实在在的,想周全了就行。”
李乐“嗯”了一声,扒拉两口粥,“妈,燕京这边,酒席定在哪儿了?”
“京东宾馆。”曾敏说。
“京东宾馆?”李乐一愣,“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地儿?新开的?”
“不是新开的。”曾敏笑笑,“就是总参招待所,在西城,以前不对外。这几年改革,也接些外面的宴请。那边僻静,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菜也实在。你爸说,放那儿,没那么多忌讳。”
李乐恍然,“哦……懂了。”他琢磨著这地方的选择,確实合適——不张扬,够分量,也避开了那些过於商业化的酒店可能带来的纷扰。
付清梅缓缓道,“你琢磨清楚,在燕京要请哪些人。都是场面上的,关係近的、远的……眼瞅著,得提前下帖子了。名单定了,写请柬,这是礼数。”
“嗯,我心里有数。”李乐应著,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滤那些名字。有些是必须请的,关乎情分;有些是应该请的,关乎礼数;还有些,或许可以斟酌……但想著想著,又觉得哪边都不好精简。
转头看见李笙正偷偷用手捏豆橛子吃,赶紧敲敲她的小碗,“用勺子!”
李笙“嗷”一声缩回手,眨巴著大眼睛,“阿爸,电视……磕角角,疼吗?”
听到这话,付清梅和曾敏都笑起来。
李乐揉揉她脑袋,“电视不疼,你奶心疼。赶紧吃饭,吃完老奶奶带你出去遛弯儿去。”
李笙忙不迭点头,捧起碗呼嚕呼嚕喝粥。李椽看看姐姐,小声问,“阿爸,伴郎……是什么?”
李乐想了想,“就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们,结婚那天,来帮爸爸忙,给爸爸壮胆的。”
李椽似懂非懂,又问,“很多吗?”
“多。”李乐苦笑,“多得你爸钱包要哭了。”
夜色渐浓,一顿饭吃得慢,话却说了不少。从伴郎名单到酒席安排,从过去的简单到如今的“阵仗”,话题绕著“结婚”这事,兜兜转转,最后又落回柴米油盐的踏实里。
“对了,妈,”李乐收拾著碗筷,“酒席定在哪儿了?我好像还没问过。”
“京东宾馆。”
“京东宾馆?”李乐愣了一下,“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名儿?新开的?”
“就是总餐招待所,对外这么叫。”曾敏解释,“地方僻静,不临主街,里面也清静,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人,还对外营业,算是个没那么多忌讳的地儿。环境也大方,你奶选的,要是在外面,到时有人来,不方便。”
李乐“哦”了一声,明白了。
这地方选得有讲究,不扎眼,不张扬,但该有的规格和私密性都有,也有著该有的谨慎。
“行,您和奶定下就行。”
付清梅这时说道,“小乐啊,人多热闹,是好事。但热闹归热闹,別乱了章程。”
“这婚礼,是你的心意,也是你媳妇儿家那边的体面。但归根结底,是你们俩的日子。別让这些热闹,压过了本分。”
李乐点头,认真应道:“奶,我懂。”
廊下,李笙正拉著李椽,指著地上一个水洼里倒映的灯光,嘰嘰喳喳说著什么。
曾敏在厨房窗口,探出身喊,“李乐,进来帮著刷碗!”
“来了!”李乐应著,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院子。
灯光昏黄,树影婆娑,一老两小在夜色里构成一幅安寧的剪影。
远处胡同里,不知谁家传来隱隱的京剧唱腔,咿咿呀呀,被晚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忽然觉得,那些关於伴郎人数、酒席排场、请柬名单,可再大的热闹,最后也要落回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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