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6章 笙儿当个有文化的猴几
李笙小嘴一扁,眼看要失望。
李乐赶紧说:“不过嘛,下个月咱们回麟州,那边乡下,有个你得叫尕三大爷的,他养的那几条大狗,就长得和哮天犬一样,看家护院,追兔子撵狐狸,样样在行,厉害著呢。”
“到时候阿爸带你们去看,要是喜欢,看能不能要一条小狗崽,好不好?”
“真噠?”李笙眼睛又亮了,“拉鉤!”
“拉鉤。”李乐伸出小指,和她勾了勾。李椽在一旁静静听著,这时小声问:“爸爸,尕三大爷的狗,是什么顏色的?”
“有黄的,有黑的,还有灰色的。”李乐比划著名,“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故事告一段落,夜更深了。
李笙拉著李乐的胳膊,忽然又问,“阿爸,妈妈什么时候肥来?今天没有电视,只打了电话。”她记得往常差不多这时候,妈妈会从电脑里出现,和他们说说话。
“妈妈今天忙,快了,后天就回来了。”李乐柔声说,轻轻拍著她的背。
一直安静的李椽,这时忽然冒出一句,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有爸爸,不要妈妈了。”
李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把李椽搂过来,用下巴蹭他的头顶,“傻小子,这话可不敢让妈妈听见,不然爸爸要吃不了兜著走。妈妈是妈妈,爸爸是爸爸,都要。等妈妈回来,你看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
又说笑玩闹了一阵,两个孩子眼皮渐渐沉重。
李乐轻轻拍著,哼著不成调的儿歌,怀里的小身体渐渐放鬆,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李笙嘴里还无意识地咕噥著“狗狗……黑黑的……”,李椽则已沉入梦乡,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李乐保持著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確认俩孩子都睡熟了,才极其缓慢地抽出被压麻的胳膊,又轻轻將他们放平,盖好薄薄的毛巾被。
夜灯下,两张相似又不同的小脸安寧恬静。李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下床,走到书桌前。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蛐蛐不知疲倦的吟唱,和身边孩子细微的呼吸声。
打开笔记本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亮起,点开一个文档,是那篇惠庆要他修改,准备发参考的关於匹兹堡的文章。
之前已干过几遍,此刻重新打开,字斟句酌地修改起来。
灯光將他伏案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拉得很长。
改著改著,心里一动,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想起在纽约、在旧金山、在硅谷、在那些看似寻常的社区与不寻常的场合里,浮光掠影般的见闻与交谈。
资本流动的路径,政策游说的明暗规则,媒体话语的微妙倾向,普通中產生活的紧绷与中空,底层社区的困境与撕裂……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他试图捕捉那种瀰漫在空气中的、难以言喻却又无处不在的“感觉”。最终,手指敲下一行字:
“丑国正日益呈现出一种公司治理化的特徵。”
他凝视著这行字,思忖片刻,继续敲著键盘写下几段。
“......其国家体系的运作,越来越像一家超大型上市公司。股东通过股东大会选出董事会和ceo。董事会负责制定战略与监督执行,行政体系是管理层,负责日常运营。司法系统则是內部审计与合规部门。媒体是信息披露与舆论监督渠道。军工、能源、金融等复合体,是持有大量股份、能影响董事会决策的重要机构投资者。”
“在这个结构下,股东价值最大化成为核心逻辑。但这里的股东,並非全体国民,普通民眾更像员工或者可以买卖、处置的生產资料、生產工具,而是那些拥有更多资金、舆论影响力、资源的团体。”
“政策趋向於服务这些股东的利益,减税、放鬆监管、扩大市场份额、维持股价和经济景气与美刀的地位......社会支出、公共福利、长期基础设施投资,则可能在削减成本、提高运营效率的考量下被压缩或推迟。”
“利益输送的闭环清晰可见,股东提供资金,职业经理人上台后推行有利於股东们的政策回报,再转为股东的获利增长,进一步巩固其影响力,增值与再投资.....”
“而普通员工的薪酬、福利、收入与工作环境、公共服务、社会公平,则需要在公司整体利润这个大蛋糕中分配.....”
“当股东与董事会分走的份额日益增长,管理运营成本,比如行政开支、军费等居高不下时,员工的实际获得感与安全感便难免停滯甚至下滑.....而公司的文化宣传与董事会的周期性遴选表演,则负责维繫员工对公司的认同与爱岗敬业的精神....”
写到这里,李乐停住了。他盯著屏幕上这几段冰冷的、近乎模型推演的文字,眉头微微皱起。
这像是一把试图解剖庞然巨兽的手术刀,锋利,但也显得过於机械和微小。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警觉,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某种思维惯性?
上辈子积累的那些认知、分析框架甚至情绪,像一层预先调好色的滤镜,叠加在当下的观察之上。
那些来自后世的、已知的“结果”与“趋势”,是否正在扭曲他对此刻、此地的、正在进行中的复杂现实的判断?
刻舟求剑。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李乐忽然觉得有些索然,甚至有一丝隱约的警惕。
这种將复杂文明体简化为公司治理模型的分析,固然犀利,甚至可能触及某些结构性癥结,但它是否也落入了“理论套用现实”的窠臼?
歷史有相似的韵脚,但从不重复同样的诗句。
此刻就给它写下某种诊断书,未免为时过早,用“过去”的尺子,来丈量现在的活水,不仅是傲慢,更是危险。
他移动滑鼠,將这篇刚刚起头的短文,拖进一个命名为“杂项”的文件夹。像是將一把刀,暂时收进了鞘中。
关了文档,他点开邮箱,草草瀏览了几封新邮件。有安德鲁发来的简报附件,有达歷山德罗更新的模型参数,还有马圣那边发来的希望赶紧把橡树林和特斯拉两边交换股份的进程再加快一些的请求,字里行间透露出俩字,“打钱”!
李乐笑了笑,回復了一个,“稍安勿躁”,便合上了电脑。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再想看看书,却没了兴致。
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琢磨起燕京这边婚宴的宾客名单。
麟州老家那边的亲戚,自有大伯他们张罗,长安那边,是父母的老同事、老朋友为主。
燕京这儿,老李和曾老师,还有老太太那边的故交,自然由她们操持,用不著他操心。
自己这边的师长、朋友,则需要他细细捋一遍。
排除了確定要去麟州的,剩下需要出现在燕京这场“仪式性”婚宴上的,大多是他的师长一辈。
芮先生、马主任、惠老师、大师伯、大师姐......这些肯定要请,还有王老爷子那帮老头......李乐想了想,这些人到时候可以和姥爷曾怀玦安排在一桌,都是学问人,文化人,能聊到一起去。
同辈的呢?他咬著笔桿。丕銓所的杜师兄得请,景东的老刘......几个在部委或研究机构、平时联繫不多但关係到位的师兄师姐……林林总总,这些名字一个个跳出来,背后都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段段不必言说的交情。
写写画画,排列组合。十人一桌,初列下来,两桌还多出两个。
刪掉谁?似乎哪个都不合適。不请谁,事后都是个疙瘩。
笔尖在几个名字上犹豫地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划下去。
算了,先都列上,两桌,万一……万一哪位临时有事来不了呢?这么想著,似乎给了自己一个暂且“宽裕”处理的理由。
就这么反覆斟酌,添添减减,最终还是把最初列的人都保留了。看著纸上那二十二个名字,他舒了口气,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重要人物,也没有不合时宜的添加。
最后,重新誊写了一份清晰的名单,在名单顶端写下“燕京东宾,二楼秋水厅”几个字。算是个初步方案,明天还得给老太太和曾老师过目。
放下笔,关掉檯灯。房间重新陷入静謐的黑暗,只有孩子们细细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夜海里温柔的小潮汐。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在两个孩子中间躺下。李笙在梦中咕噥了一声,无意识地翻身,把小脚丫搭在了他肚子上。李椽则朝他这边靠了靠,呼吸拂过他手臂。
李乐睁著眼,在黑暗里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耳边是儿女的呼吸,鼻尖是孩童特有的甜暖气息,心里那点因思考宏大命题而產生的悬浮感,渐渐沉落下来,被这具体而微的温暖填满。
名单、宴席、宾客、排场……这些是生活的仪式,是人际的网。而此刻身边的温热与安寧,才是网的中央,是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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