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当街弒君(五千)
东陵城,人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平阳城已经落了雪,可对东陵城来说现在应该只能算是深秋,道路旁的树木落下枯黄的叶,凋零的气氛已悄无声息间入侵了这座繁华的城市。
禁卫军踏著沉闷的脚步声,出现在长安街的两旁,披坚执锐,隔绝了路边的百姓。只是,这一次的封锁似乎並不算特別严密,兵士之间留有偌大空隙,道路两边的百姓便伸长脖子,想要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这么大动静。
只是因著寻常百姓天然的对官员和兵卒的惧意,是以就算封锁不算严密,却也没有哪个百姓胆敢越过禁卫军的身子。
人群中,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些嘈杂。
没过多长时间便听到一阵车轮声,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瞧见八匹纯色白马,牵引著一辆朱漆饰金,鎏金伏兔,孔雀羽华盖的奢华马车。
人群中稍微有见识一点的人,便止不住的惊呼。
这是天子金輅,御輦出行。
难怪会有这么大阵仗。
源自於对皇权本能的畏惧,认出天子御輦之人便下意识跪伏在地,叩首高呼万岁,而这样的举动,很轻易就引起连锁反应,不知何时开始长安街的两旁已经黑压压的跪下一大片,除却封锁街道的禁卫军之外,瞧不见一个还站著的身影。
高呼万岁的声音混在一起,宛若雷霆。
这样的跪拜和叩首,多少是有一些真心实意在的。
对於寧和帝,东陵城的百姓感观其实是有些复杂的,寧和帝大约算不得一个好皇帝吧,至少在寧和帝刚登临帝位初期,他更像是一个傀儡,任凭朝堂上的世家大族和白鷺书院摆弄,那时候的东陵城各种苛政层出不穷。
百姓民不聊生。
可隨著寧和帝逐渐成长起来,手中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多,一些极为糟糕的政令便逐渐被废除,虽然每次都只是一点点,貌似影响不大,但若是將时间线拉长一些便能明显发现东陵的百姓日子是在一步一步变好的。
尤其是去年和今年,先是在和倭寇女真的战爭中获得胜利,虽说这是燕王宋言的手笔,但提拔了燕王的寧和帝同样收穫了巨大的声望,东陵城百姓第一次对寧和帝有了大的改观。
於年节之时,更是借著燕王殿下之手,一举剷除鬼洞这个盘踞在东陵百姓头顶多年的毒瘤,並利用鬼洞之事,诛杀寧国朝堂二百余贪官污吏。不甘心一直做傀儡的寧和帝,终於亮出了锐利的尖爪,那一段时间东陵城血流成河,几乎每天都有不少人被砍头,头颅堆在城外,化作两座巨大的京观。
这对东陵百姓来说,便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儿,不用再担心被鬼洞祸害,更是少了不少贪官污吏欺压,甚至就连整个东陵城的风气都为之一变,长安街上官员不再囂张跋扈,二代不再欺男霸女,便是差役也不敢再隨意刁难。
五月份,再次借燕王殿下之手,一举剷平白鷺书院。
其实,於寻常百姓心中,对白鷺书院的恶感甚至要超过世家门阀。
世家门阀出来的二代的確不是什么东西,光天化日之下掳掠良家妇女,甚至当街纵马,践踏百姓致使殞命之类的事情,也不鲜见,只是世家门阀的这些二代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坏事是我做的,我认,但……你能奈我何?
这是一种囂张。
而白鷺书院出来的那些读书人,所行恶事並不比世家二代逊色多少,可是和世家二代坦坦荡荡承认我是坏蛋不同,白鷺书院的读书人更加卑鄙,更加无耻,更加虚偽,即便是做了罄竹难书之恶事,他们也会鼓动唇舌,將罪名扣在受害人身上……是因为对方做了恶事,他们才加以惩戒。
毫无疑问,这样的虚偽更让人噁心。
是以白鷺书院被剷平的时候,几乎所有百姓都在拍手叫好。
不仅仅只是白鷺书院,还有杨和同,还有两个尚书,一个左都御史,听说都是很大很大的官儿,甚至就连白楼,青龙会,黑虎帮也顺带给平了。
偌大东陵城,几乎所有百姓都为之一松,家中女儿可以到绸缎铺子挑选合適的布料为自己做一身新的衣服,小孩可以在街上隨意玩耍,不用担心会被掳走打断四肢,做一个可怜的乞儿……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寧和帝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寧国百姓的生活定然会越来越好。
跪拜和叩首,不仅仅只是对皇权的敬畏。
更象徵著期待和希望。
寧和帝是有些高兴的,他的脸上一直都掛著浅浅的笑。
他会掀开车帘,偶尔和某些百姓视线对上,便会笑一笑,点点头,每每这般那附近一大片的百姓都会激动的浑身发抖,或许都以为陛下是在衝著自己点头示意。
他很努力的想要將这些人的模样全都记在心里,只是人太多了,终归是记不住的。
金輅行过,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心中便不免惋惜。
御輦之后,则是百官隨行。
杨和信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是杨家七老中最年轻的一个,此时此刻正跪在皇城门口,额头贴著地面,来来往往的百姓便不免投过来好奇的目光,对杨和信来说这样的行为自然是有些丟脸的,但做戏就是要做全套才行。琅琊杨氏好歹是传承了两三百年的大族,现在都已经负荆请罪了,还愿意赔偿千万白银,若是这般寧和帝还不愿意放过杨家,未免也会惹人詬病,同时也能让其他世家大族看到寧和帝对世家门阀的態度。
杨和信料定,寧和帝没有和所有世家门阀全部撕破脸皮的能力和决心。
两条腿,膝盖的位置都已经有些酸麻,杨和信的一张老脸也有些发白,便是天气透著凉意,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丝丝汗珠。
城內,传来了一些骚动。
杨和信悄悄抬起头,便瞧见长安街上一辆金輅正衝著这边缓缓驶来。金輅所到之处,长安街两边的百姓尽皆跪伏於地,叩首山呼万岁。
声浪如同海啸,一波波席捲过来,便是杨和信心中也不免颤了颤,脖子后面莫名有些痒痒的,不舒服。
倒是不知,现如今的寧和帝在东陵城中居然已经有了这般威望,再想到这些威望很大一部分都是踩踏著杨家得来的,心情便有些鬱闷。
当然,更让杨和信没想到的是,寧和帝整居然会亲自乘坐著金輅前来迎接,只是稍稍转念一想,杨和信便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寧和帝心中所想,针对杨家只是寧和帝对二十年欺压的一种发泄,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表明一种態度,那就是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钳制。
但另外一边,寧和帝同样也明白皇帝当与世家共治天下。
他终究是不能同所有世家门阀翻脸的,如若那般整个寧国瞬间就要陷入前所未有的动乱,既然杨家已经递出台阶,那寧和帝也就顺势踩了上去。这就是寧和帝想要传达的意思,只要世家门阀尊重他的皇权,服从他的统治,他也会尊重世家门阀的利益。
论脑子,杨和信比起其他兄长来说自然是有所不如的,但毕竟是杨家七老之一,耳濡目染之下,对於皇权世家门阀之间的权利爭锋,也是明白几分。
车轮碾压在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终於金輅在杨和信前方停下。
寧和帝下了马车,初晨的阳光照耀在身上暖暖的。
一双眸子中闪过些许精光,旋即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温和的笑。
短暂的停顿之后,寧和帝便以稍快一点的速度衝著杨和信走了过去:“杨先生怎地如此?”一边说著,寧和帝已经捉住了杨和信的肩膀,將杨和信从地上扶起:“琅琊杨氏,曾经辅佐太祖建立寧国,那是何等功勋?朕又岂会因为杨和同之过,株连整个杨家?”
“杨先生这般行径,莫非是要让普天之下百姓尽皆认为朕苛待建国功臣不成?”寧和帝佯装生气,训斥道。
杨和信也顺势从地上起了身,只是因著跪的时间长了,身子稍稍摇晃了一瞬这才重新稳住,略显苍白的老脸也隨之赔上一副笑脸:“陛下勿怪,此乃草民之过。实是杨和同所做之事,让草民心中甚为愧疚,皇城之前,唯有跪地叩首,方能消解些许心中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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