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帝也曾经借著杨贵妃的口，公开了这么多年杨家通过外嫁女儿联姻，將嫡生子嗣，替换为杨家血脉的行径————据说，当这一条消息披露出去的时候，整个东陵城中，不知多少杨氏女以及她们诞下的子嗣被驱逐出府，有的直接被打断四肢，丟到贫民窟，任凭那些浑身污垢的百姓折辱；有的直接被剁成肉酱，死的不能再死。
平日里身份尊贵，地位尊崇的杨氏女，一日之间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至於他们诞下的子嗣，有的被投入枯井活活饿死；有的被当庭杖毙，曝尸荒野；便是结局最好的，也是被逐出家门，从此只能做一个流民。
眼前这福王，该不会也是杨家子吧？
这么说，元景帝被绿了？
皇子被换了？
乖乖，这杨家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虽然说事情披露出来之后，人人都觉得很是离谱，感觉杨家的算计实在是鋌而走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可卢健暉又觉得这这样的安排，很有成功的可能，毕竟在杨家之前还从未有人如此胆大妄为，根本没有人会联想到这方面，若非杨贵妃公开，怕是东陵城诸多勛贵，到现在还要被蒙在鼓里。
不过，看样子福王在杨家也不是很受重视，否则逃走的时候也不会將福王留下。
渐渐地，卢健暉眯起的眼睛中闪过些许精光。心中，因著杨家七老，还有一些杨家嫡系逃走的失落逐渐被取代，甚至还变的兴奋起来。
这福王和福王妃，那才是真正的投名状啊。
不管是天武帝还是燕王，都很想將这两人处死的吧？
只是，这两人实力似是不错，冒然动手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而且，他身边兵卒虽然不少，然而绝大部分都没怎么经过训练，和流民比起来也好不了多少，便是仰仗人多势眾想要拿下福王和福王妃也有些难度，许是稍有不慎还会被两人逃离。
下一瞬，卢健暉脸上忽然便绽放出了灿烂的笑意，分开人群迎了上去，远远距离便衝著福王行了一礼：“下臣金城刺史卢健暉，参见福王殿下。”
“麾下兵卒不知福王身份，还请福王勿怪。”
福王面色呆滯，一时间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现在的寧国，还有人会承认自己福王的身份？
卢健暉却不管那么多，在福王下意识说了句平身之后，便立马凑至福王身侧，开始诉苦，福王很快也就听明白了，大概就是杨家进攻金城，金城府被一把火烧了，死伤无数。
便是孔家都没了。
卢健暉虽然率领残兵拿下东山府，然一府之地被烧，成千上万百姓甚至还有孔家灭门，这样的罪孽卢健暉终究是扛不住，待到朝廷平定杨氏叛军，下一个死的绝对就是他。
虽然没有明说，但卢健暉的意思却是非常明显，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简单来说，就是准备扯旗造反，而福王这个名义上的先皇血脉，便是最好的大旗。
福王心中冷笑，自觉已经將卢健暉看透，这人是打算利用自己皇室宗亲的身份了，虽说只是一个小小刺史，但卢健暉手中的兵力，却是他目前最为缺少的。
福王，终究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啊。
大寧的皇位，怎能落在洛天枢那个乳臭未乾的臭小子头上？
他，才是最適合登临九五的人啊。
还有杨家的背叛，终究要付出代价。
不管是登临九五，还是向杨家復仇，他都需要兵力，既然如此互相利用又有何妨？
於是乎，两人相谈甚欢。
那般模样简直就是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就在当天晚上，一人一马已经从琅琊城离开，直奔平阳。
高品级武者，卢健暉解决不了，还是请燕王殿下帮忙比较好。
同安府。
偌大府城，死气沉沉。
不管是杨家招募的乱军，还是残存的女真骑兵和倭寇，早已没有了往日烧杀抢掠的张扬。
所有人的面色都是一片晦暗，眼神当中瞧不见多少光彩，有的只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
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之前金城府的那一把大火，对他们造成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几乎被烧杀了近半人马，尤其是亲眼看著曾经一起攻城，一起劫掠，一起杀人的兄弟，在熊熊大火当中惨叫，挣扎，最终化为灰烬，那一幕幕画面似是在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不可消弭的阴影，每每睡梦都会从恐惧中惊醒。
——
加之同安府之前被屠戮过一次，现如今整个城市当中，除了他们这些驻扎的兵卒之外，连一个寻常百姓都瞧不见，愈发显得孤寂。
之前的尸体也並未认真处理。
虽然上面下达的命令是拉到城外埋了，可这些痞子兵谁愿意真的去处理那些血了呼啦的尸体？
好一点的在城內寻一处地方挖个坑埋了。糟糕一点的寻到一处水井，枯井，也就直接投了进去。
而现在，日子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积雪也已经开始慢慢融化，匯聚成雪水，將尸体浸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城市都开始笼罩在一种浓郁的腐臭之中，抬眼望去，月光映照之下，空气中似是都飘荡著看不见的污浊。
开春了，天暖了，便是老鼠，野狗之类的东西也钻了出来，偶尔还能听到动物啃噬的声音。
对於老鼠野狗这些东西来说，现在应该是一场盛宴吧，毕竟太多太多的尸体，根本就吃不完。
“吱吱吱————”
一只老鼠被一个兵卒一脚给踹飞，砸在墙上，吱吱尖叫著。
那兵卒低声咒骂了一句，满脸晦气，低头看去，麻布裤腿上被老鼠咬出来一个破洞，便是里面的皮肉也被咬破，鲜血淋漓。
妈的，那么多尸体不够你们吃的，居然连活人都要下嘴！
那兵卒骂骂咧咧，也没怎么当回事儿，毕竟伤口不大，翻了个身，怀里抱著一桿锈跡斑斑的长枪，靠著床头继续睡觉。
皎白的月光笼罩之下，整个同安府都笼罩著一层阴鬱凝沉的气息。
无数的小东西，在城市中窜来窜去。
就在府衙当中，杨和兴，完顏广智，长野雅一，孔行尧等诸多大人物依旧在宴饮。几个衣著暴露的女子，正瑟瑟发抖的在大厅中扭动著如同水蛇般的腰肢。
靡靡之音，鶯歌燕舞。
几人的脸上都带著笑，充满欲望的视线在舞女身上看来看去，唯有眼底深处，藏著深深的压抑。眼下这般情况，他们除了喝酒听曲看舞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女真的援军被宋言拦下了。
女真战兵和倭寇被烧死大半。
杨和兴精心培养的最精锐的一批兵卒，死伤惨重。
士气更是被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
同安府也被他们自己屠了，便是想要重新招募兵卒补充上去都做不到。
几乎每个人，便是之前最为张扬的长野雅一和完顏广智此时此刻也感觉到了迷茫和无力。
更糟糕的是，兵部尚书班城率领的朝廷大军已经到了，大军驻扎在横山府，然后分兵控制了周边各处县城，班城並未著急著进攻，显然是打著將杨家给困死的主意，偏生杨和兴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杨家叛军现在的兵力，据城而守还能抗一抗，主动出击，面对金吾卫和银羽卫的大军，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杨兄，莫要担忧。”孔行尧一口灌下去一杯美酒：“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眼下情况虽然对杨兄不利，但杨兄莫要忘了，在寧国西边还有两个刺史正在造反，北边还有晋王，大军直逼东陵。”
“班城在这里停不了太久的，一旦整个寧国彻底乱起来，依靠杨家底蕴和孔氏一族的支持，杨家未必不能东山再起，何至於如此衰颓？”
“於本公来看，杨兄当驻扎同安，同时派人返回东山，不惜一切代价大量招募兵卒，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杨氏底蕴，这么多年定然积攒钱粮无数，这些粮食，银钱足够杨兄重新招募十万大军。”
杨和兴勉强提起了一点精神：“哈哈，孔兄说的不错，衍圣公今日支持必铭记於心，若来日本王成就大事，將册封衍圣公为衍圣王！”
“来，满饮此杯。”
“饮盛。”
“饮盛。”
多杯酒水下肚，一个个面上已经能看出些许红润。
大抵是有些醉了。
朦朧醉眼中，便觉得场中舞女分外妖嬈。他们剥下了尊贵优雅的外衣，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禽兽，一个个走下场来，一人抱著一个舞女，上下其手，淫靡不堪。
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便见一名卫兵急匆匆的走来，手中捧著一个木盒子。
当看到这样的盒子的时候，一个个面色瞬间大变，尤其是孔行尧，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颤抖著手指走了过去，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赫然是一个人头。
一双浑浊的眼睛，霎时间变的空洞，呆滯。
“我的孙儿啊————”
这些时日，几乎每天晚上孔行尧都要收到一个盒子，盒子里全都是他孙子孙女的人头。
这已经是第十三个了。
最恐怖的是到现在为止，他甚至都不清楚究竟是谁在针对他孔家。
那该死的混蛋，难不成当真要让整个孔门绝后不成？
每日一个人头，於孔行尧来说是难以忍受的打击，便是借著酒精也难以麻痹，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已经是难以形容的灰败和憔悴。
还不等孔行尧从又没了一个孙儿的悲伤中回过神来，便又有一名士兵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手里同样是抱著一个盒子。
一时间，眾人面面相覷。
怎地今日晚上还要双喜临门不成？
倒是孔行尧，似是已经有些麻木了，瞧著那盒子，便哆嗦著身子走了过去，盒子打开本以为又要瞧见一个孙儿的脑袋，谁曾想里面居然是一个头髮花白的人头，面色一时间有些古怪。
倒是旁边的杨和兴，瞳孔陡然收缩，喉咙中一声悲鸣：“老五！”
那人头，赫然是杨家七老之一杨和顺的脑袋。
老五的人头怎么会在这儿？
难道说————东山，不，是琅琊城，出事儿了？
一时间杨和兴心中惊惧到极点，便在这时，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乱鬨鬨的声音。
抬眼望去，但见大厅之外赫然多出了数十道身影，当看到那些人的时候，杨和兴嘴唇都在哆嗦，杨和孝，杨和志，杨和明，杨和礼，都是他的兄弟，还有家族的一些嫡系小辈，他们不好好待在琅琊，跑到这里做什么？
心中，某个不好的预感变的越来越强。
就在这时，杨和礼瞧见了杨和兴，霎时间，浑浊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顺著皱巴巴的老脸滚落，双腿一软，佝僂的身子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三哥————”
“东山府，琅琊城，被那卢健暉率人攻破。”
“杨家，杨家————完了！”
嗡！
霎时间，杨和兴只感觉脑海陡然炸开，霎时间大脑里都是一片空白。
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整个人直接衝著后面栽倒过去。
同时，嘴巴里更是咕吱一声，又喷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萎靡到了极致，尤其是那双手十根手指，似是抽筋了一样，用力弯曲著，紧绷著，痉挛著，半边身子哆嗦个不停。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株大树上，一道身影潜藏在树枝的阴影当中，清冷的目光远远凝视著大厅之內的混乱。
是青鸞。
唇角勾著浅笑。
看来，这杨家家主对自己送上的礼物是相当满意呢。
瞧瞧，都激动的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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