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
李崇安笑得眉眼弯弯,只一味劝酒:“再来!再来!”
奇了!
那酒罈像个无底洞,倒多少都不见空,朱尔旦也顾不上琢磨,杯来酒干,喝得酣畅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
朱尔旦脸颊红得像火烧,眼皮沉得抬不动,举著酒杯晃悠悠—“咚”地一声,瘫在椅上,没了动静。
“朱兄,朱兄?”
李崇安起身,轻轻摇了朱尔旦几下。
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李崇安面色恢復如初,轻声唤道:“来人!”
“老爷!”
“服侍朱相公歇息!”
“是!”
丫鬟微微欠身。
李崇安大袖一挥,起身向外走去。
沉沉夜色,蛙鼓蝉鸣。
李崇安就这么冷著脸,负手渡至大殿。
柳月娥此刻还站在原地,她与李崇安相识多年,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所以许多事,也不会做的太过火。
“夫君,如何?”
柳月娥见李崇安走来,快步上前,声音柔得像水。
李崇安却没应声,径直踱入大殿,背手望著案上自己的神像,厉声喝问:“文武判官!日夜游神!何在?”
声如洪钟,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
“哗啦一”
烛火猛地摇曳,光影乱晃。
数团黑气“嗖”地从殿角窜出,落地显形。
前两位,一人青面官袍,手捏帐薄硃笔,一人披坚执锐,甲冑碰撞“哐当”响。
四人齐齐跪倒,叩声沉闷:“在!”
李崇安忽的转身,目光如刀,剜著几人:“速將此事详情,一一道来!”
“是!”
四人齐声应道,声震殿宇。
李崇安心里早有计较:朱尔旦这趟来,无非是想托他寻清云真人做主,討个公道。
他是一州城隍!
监察阴阳,庇佑一方!
阳间事务虽不能轻易插手,但冥冥之中自有报应,这是天道,绝非人间律条能拦!
这事不管,清云真人定会苛责;若是被陆判知晓李崇安打了个寒噤,收回纷乱思绪,耐著性子听四人把来龙去脉讲得明明白白。
眼中寒光一闪,满是讥讽:这韩知墨为了独揽大权,倒真是费尽心机!
“可还有遗漏?”
他自光扫过四人,又瞥了眼立在一旁的柳月娥,她先前曾向自己討要过一种丹药,想来便是韩知墨用来收买人心的伎俩。
“你们说,如今该如何处置?”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飞快交换,没人敢先开口。
还是文判官最先上前,躬身作揖:“属下以为,不如先去寻回文契,——”他偷瞄了李崇安一眼,清了清嗓子,“再找清云真人负荆请罪,方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
李崇安猛地转身,眼神像冰锥似的扎著文判官,冷声反问:“寻回文契?你倒说说,是找吴载文,还是找韩知墨?”
“这——”
文判官卡了壳,脸涨得通红,瞅了瞅身旁三人,又往前凑了凑,拱手道:“属下可去见韩知府,说明缘由,再派人取回文契。至於吴学政,此事本就与他无干啊!”
“哦?”
李崇安脚步一顿,眉峰紧蹙,他要的,可远不止这些。
“我再问你,”他声音陡然拔高,“若是再有下次,吴载文仗著盘根错节的势力,继续把持池州官场,韩知墨贼心不死,又该如何?”
“难道下一个被他们利用的人,就该任人宰割?!”
说到最后,李崇安眼睛瞪得溜圆,负在背后的手,攥成拳头,“咯吱”作响,死死盯著文判官:“回答我!”
“扑通!”
四声闷响叠在一起,文武判官、日夜游神齐齐跪倒,五体投地,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內瞬间静得可怕。
柳月娥站在一旁,后颈一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嗖”地窜上来。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两声打圆场,话还没到嘴边李崇安已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块铁:“清云真人此刻在何处?”
日夜游神刚要抬眼回话,殿外忽然传来“篤篤”脚步声,由远及近,伴著一道清越的嗓音穿透殿门:“贫道在此。不知李城隍唤贫道,有何要事?”
李崇安心中一惊,还未待他准备说辞,就见陈鸣拾阶而上,堂而皇之地迈入大殿。
“哗””
“罪臣李崇安,拜见清云真人!”
“属下拜见清云真人!”
文武判官,日夜游神,齐齐转了个身,朝著陈鸣拜倒在地。
场中唯二站著的柳月娥略带尷尬,自她成了这阴阳司监正,很少行这跪拜之礼,方才被李崇安拉著跪朱尔旦,现在—
她不假思索,跪倒在地:“柳月娥拜见清云真人!”
她还不能离开李崇安。
陈鸣望著大殿后方,目光一收,扫过底下眾人。
也没叫他们起身,他背著手,望著供案上受香火的神像,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砸得人心里发沉:“方才李崇安说得不错。朱尔旦是贫道好友,这般大张旗鼓,还谈什么负荆请罪,真是给足了贫道顏面。”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锐:“若遭难的是个平头百姓,尔等便听之任之?”
“唰一“6
五人齐齐一颤,脑袋埋得更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殿內静得可怕,连烛火“啪”声都格外清晰。
陈鸣迈开步子,“篤、篤、篤”,脚步声像重锤,一下下敲在青砖上。
他心里暗嘆:朱尔旦不过来池州赶考,就莫名卷进了知府与学政的明爭暗斗之中。
世人对权力的爭夺,从来就没停过!
君不见,朝堂之上,为了一席之地勾心斗角,乡野之间,为了几分薄田爭得头破血流。
若不是他在云端多瞥了城隍庙两眼,这般齦齪齟,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呢!
“李崇安,此事你说,该如何处置?”
陈鸣直呼其名,李崇安却半点不在意,躬身拱手,声音掷地有声:“此事,罪臣心中已有计较!断然不会再出这般紕漏!若再有半分失职,任凭真人发落!”
“好!”
陈鸣頷首。
他心里透亮:经此一遭,朱尔旦怕是对官场彻底寒了心。就算秋闈中举,想来也没了做官的心思。
这样也好。
官场本就是是非窝,浑水一潭。
只是————
陈鸣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沉鬱,那嗔痴魔,到现在还是半点线索都无。
就在此时。
“大人!大事不好了!”
跪伏在地的夜游神猛地抬头,声音带著颤,惊得磕巴:“吴、吴昌之被人杀了!”他虽真身在此,可入夜之后,他的分身布满池州城,然后风吹草动,皆瞒不过他的眼睛。
“吴昌之?”
陈鸣皱眉,指尖一顿,这名字听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
“怎么回事!”
李崇安急声追问,眉头拧成疙瘩,对方是吴载文后辈,难道韩知墨觉得栽赃还不够,非要赶尽杀绝?
夜游神偷瞥了眼陈鸣,喉结滚了滚,语速飞快:“方才钱盛去赴吴昌之的筵席,被拒在门外。他一气之下,就把那契约公之於眾,引得来人围观。正巧”
他话音顿了顿,又飞快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正巧遇上了外出的王公子————”
“原来是他!”
陈鸣一拍脑门,总算想起来,无奈摇头。
这吴昌之在陵阳便是个恶徒,逼良为娼、横行霸道,只是跑得快,才逃过一劫。如今命丧王鼎之手,说到底,也是命中注定的报应罢了!
过了好半晌,夜游神又惊呼道:“不好了,吴载文,也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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