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

在红堡蜿蜒的走廊里,莱曼学士追上了哈瑞斯爵士。

石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支火炬,虽然还是白天,但有些角落依然昏暗。

“大人,梅斯公爵的態度不对劲。”莱曼学士加快几步,与史威佛並肩而行,“他似乎不打算把蓝道伯爵和他的军队叫回来。”

“他们想要投降了。”

史威佛没有放慢脚步,眼睛直视前方,“提利尔家族和兰尼斯特不同,与坦格利安家族並没有血仇,甚至在某种程度来说,是坦格利安家族的忠臣。”

他在一处拱门前停下,转身面对莱曼学士。拱门外是一个小庭院,一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中央,枝干扭曲向天空。

“在拜拉席恩王朝的这將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高庭玫瑰从没有在君临绽放,而就在两年前,甚至是当前铁王座的反对者。如果提利尔家族想要更换门庭,並不难,只要他们捨得已经投注在铁王座上的成本——不过几千军队和一个女儿而已。”

莱曼学士的脸色变得苍白。“那我们要怎么办?要给达冯爵士写信,让他带兵来勤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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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冯·兰尼斯特爵士是兰尼斯特家族中的一员,他的父亲史戴佛·兰尼斯特是泰温公爵的妻子乔安娜夫人的长弟。

在凯冯·兰尼斯特拒绝出任首相之后,瑟曦太后为报復他而任命达冯为西境守护。

但是她根本不信任达冯,於是她派遣詹姆·兰尼斯特爵士前去拿下奔流城。

而当詹姆到达並且接管一切围城事宜的时候,达冯如释重负,並且非常乐於將各种麻烦转交给他,接著便带著兰尼斯特家族一大半的兵力回到了西境,整顿被北境人糟蹋得一塌糊涂的秩序。

“达冯不能动。”

哈瑞斯摇摇头,“如果达冯把西境最后的力量都带过来,那么西境剩下的那些领主们,必然会起异心。更何况还有铁民————他们的目標可不只是旧镇,兰尼斯港一旦疏於防守,他们肯定不会错过这一手。”

“那就这样算了么?”

莱曼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甘。作为肯寧家族的成员,他的家族的富贵都繫於兰尼斯特一族之上。

颈链上的金属环冰冷地贴著他的皮肤,提醒他学士应当保持中立—一但这很难,当你的兄弟、侄子都在西境,靠著兰尼斯特的恩惠生活。

哈瑞斯爵士盯著庭院里的枯树看了很久,久到莱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提利昂————据说就在那位女王的宫廷里。”

他终於开口,声音乾涩,“虽然之前相处得不愉快,但是他毕竟是一个兰尼斯特。只要我们把凯冯留下的资源都转移给他,並且举西境之力,支持他在女王宫廷里的发展,我相信,以提利昂的智慧,会保障西境人的利益。”

莱曼想了一下,谨慎地说:“瑟曦太后大概不会乐见这样的发展。”

哈瑞斯摇摇头,抬头看向梅葛楼囚禁著太后的座塔楼。

从他们站的位置,只能看到塔楼尖顶的一角,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根指向审判的手指。

“瑟曦————很快就不是太后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他们姐弟之间的事情,就让他们姐弟俩自己解决吧。愿七神保佑她的灵魂。”

他们继续向前走,穿过庭院,进入另一段走廊。

而终日站在塔楼的窗户前,看著红堡里发生的一切以解闷的瑟曦,並没有看到这一幕。

因为她在看信,詹姆的侍从乔斯敏·派克顿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信。

她的房间在梅葛楼高层,窗户开向北面。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红堡的屋顶,甚至远处伊耿高丘下的贫民区。但今天她什么都没看,只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握著那张羊皮纸。

这是她第三遍读,因为她无法理解。

上面的每一个字符她都能读懂,但是却不明白,里面的意思。

詹姆的字跡潦草,有几处被污渍染黑—是血,还是泥?她分辨不出。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没有道歉,没有告別,只有几条简短的指示,关於托曼,关於弥赛菈,关於她自己。

最后一行写著:“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离开维斯特洛,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收紧,羊皮纸边缘起了皱褶。

房间很大,但很空。壁炉里生著火,但寒意依然从石墙渗进来。

桌上摆著银镜和梳子,还有几个空酒瓶一最近她需要酒才能入睡。床幔是深红色的兰尼斯特色彩,但现在看起来像乾涸的血。

终於,在第三遍读完之后,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詹姆————你的主人还说什么了么?”

她对著面前这个满脸尘灰的少年问道。乔斯敏·派克顿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

他的盔甲上沾满泥土,披风被撕破了一角,脸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

“没有,陛下。”小派摇摇头,“当时情况紧急,他只来得及让我回来给你送信。巨龙出现的时候————一切都乱了。”

瑟曦沉默了一下,然后將那封信撕成了碎片。

她没有愤怒地撕扯,只是慢慢地、有条理地,將羊皮纸撕成一条条,再撕成一片片,任由它们落在地上,像一场安静的雪。

她站起身来,走到面对北方的窗口。

风吹进来,扬起她金色的头髮—一最近髮根处已经能看到灰白了。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盯著远方的云朵。天空是铁灰色,云层低垂,像是要压下来。

“他就是废物,”她低声说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从来没有守住自己的誓言。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任何人。我们一起出生,本该也一起死去,但是他拋下我,让我和托曼还有弥赛菈独自活在这个险恶的世界,而周围都是敌人————”

不知不觉间,一行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悬停片刻,然后滴落在窗台上。

她没有去擦,而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地充满肺部。

她转身,面对那个少年。阳光从背后照来,她的脸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反射著微弱的光。

“乔斯敏·派克顿,你是詹姆的侍从,你是否依旧忠诚於他?”

“当然,陛下。”小派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骑士,“詹姆爵士是一个伟大的骑士,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那你就保护我吧,你应该知道,这就是他的愿望。”

瑟曦的声音平稳下来,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她走回房间中央,脚步很轻,长袍拖过石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陛下,我愿意为你服务。”小派朝著瑟曦单膝跪下,盔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好,那我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找到科本学士,告诉他时机到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小派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是,陛下。”

“去吧。”瑟曦挥挥手,转身又面向窗户。

少年起身,盔甲再次作响,脚步声逐渐远去,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瑟曦一个人。她低头看著地上的羊皮纸碎片,然后蹲下身,一片片捡起来。

动作很慢,很仔细。

捡完所有碎片后,她走到壁炉边,將它们全部扔进火焰。

火舌舔著羊皮纸,边缘捲曲变黑,字跡在火光中最后一次显现,然后化为灰烬。

她站在炉火前,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依然光滑,但指关节处已经开始出现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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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手曾经握过权杖,抚摸过孩子的脸,也倒过美酒。

炉火在她眼中跳动,金色的火焰映在碧绿的瞳孔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听到战士之子的盔甲声,还有低声的交谈。

但他们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守卫—一—或者说,监视。

瑟曦转身走向酒柜,倒了一杯深红色的多恩葡萄酒。

她没有马上喝,只是端著酒杯,走到窗前。

远处的云层开始散开,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她举起酒杯,对著那道光,轻声说:“敬你,詹姆。敬我们。

"

然后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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