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回事?!”他一边繫著腰带一边拉开房门,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门外站著年轻的侍从罗兰,脸色惨白如纸,手里举著的烛台在颤抖,蜡油滴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大人,他们、他们像疯了一样————全都围在红堡外面,用石头砸门,用身体撞墙————他们喊著要国王餵饱他们,要、要吃肉!”
“吃肉?”梅斯公爵的眉头紧锁,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一群贱民,异想天开。”
但他脚下的步伐加快,穿过处女居掛满提利尔家族先辈画像的长廊,绕过摆满瓷器古董的壁龕,登上通往城墙的螺旋石阶。
侍从小跑著跟在后面,烛光在石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红堡的正门城墙上,火把已经全部点燃。
二十几个身影在火光中忙碌:御林铁卫的白袍,金袍子的金红色斗篷,提利尔家族士兵的绿金色制服。
站在垛口前指挥的正是他的儿子,洛拉斯·提利尔爵士—百花骑士,如今代行御林铁卫队长职责。
“洛拉斯!”梅斯公爵快步走到儿子身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洛拉斯转过身,火把的光在他年轻俊美的脸上跳动。他穿著全套白色鎧甲,胸甲上雕刻著精致的玫瑰花纹,披风在夜风中翻卷。
但此刻,他脸上没有平日的从容优雅,只有紧绷的严肃。
“父亲,我们被围死了。所有城门,所有出口,都被堵住。现在连一只鸽子都飞不出去。”
梅斯公爵大步走到垛口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石头上,向下望去。
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红堡建在伊耿高丘之上,俯瞰整个君临。城墙高达八十英尺,用浅红色石块砌成,陡峭而坚固。
平时从城墙上往下看,能看到蜿蜒的街道、密集的屋顶、远处黑水河的波光。
但此刻,他看到的只有人。
密密麻麻的人,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红堡周围的所有街道,涌到了城墙脚下。
火把的光在人群中星星点点地闪烁,不是整齐的阵列,而是混乱散布,像夏夜荒野上的萤火虫。
那些光点在人头上方晃动,映出一张张仰起的脸一太多,太密,无法分辨个体特徵,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苍白,和无数张开的嘴。
声音如海浪般拍打上来,不是清晰的喊话,而是混浊的轰鸣,成千上万人同时嘶吼形成的低沉咆哮。偶尔有几个词能勉强分辨:“麵包!”
“肉!”
“餵饱我们!”
“国王出来!”
梅斯公爵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看到了武器—一不是正规军的长矛长剑,而是菜刀、柴斧、削尖的木棍、从墙上拆下来的铁柵栏。
他看到了一些人身上的深色污渍,在火把光中反射出暗红的光泽。血跡。
“金袍子呢?”他转过头,声音在嘈杂中必须提高,“除了红堡营地里的三百人,其他的呢?立刻召集!”
洛拉斯摇头,金色的长髮在火光中闪烁。
“联繫不上。外面全是人,信使根本出不去。我派了两个人尝试从后门走,一个被拖下马生死不明,另一个勉强逃回来,说街道完全被堵死了,至少有上万人。”
“上万?”梅斯公爵的声音变了调。君临常住人口大约五十万,加上近期涌入的难民,可能超过六十万。
如果恐惧会传染,贪婪也是,如果不能立刻镇压住城外的这些人,暴乱很快就会蔓延————
“挡得住么?”他问,这个问题从他口中问出本身就足够荒谬。
作为高庭之主,他的一生只有围困別人城堡的经歷—一风息堡、苦桥、甚至君临本身。
被围困,被一群平民围困,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耻辱。
洛拉斯深吸一口气,年轻的脸庞在火光中掛著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
“他们没有攻城器械,没有云梯,没有撞锤。红堡的城墙比外城矮,但仍然是八十英尺高的巨石。他们爬不上来,撞不破门。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箭矢和守城物资,撑上十天半个月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指向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垛口后已经堆起了石块、滚木、煮沸油的大锅。金袍子士兵们正在分配箭袋,每张脸上都写著紧张,但至少队列还算整齐。
“我已经让莱曼学士放出所有渡鸦,向蓝道伯爵求援。他率领的河湾地军队现在应该在御林附近,急行军的话,三四天就能赶到。”
蓝道·塔利。那个严厉、冷酷、高效得令人不安的角陵伯爵,此时却是安全的象徵。
梅斯公爵派他率领河湾地精锐南下威慑风息堡,只比詹姆·兰尼斯特的北伐军晚出发几天。
按照正常行军速度,现在应该刚刚穿过御林,到达风暴地边界。
在詹姆兵败的消息传回后,梅斯公爵第一时间就派出信使,命令蓝道伯爵立刻回师。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要回到这里还需要时间。
而现在红堡被围,君临必然陷入全面混乱。蓝道伯爵必须加快脚步,日夜兼程。
但梅斯公爵不是盲目乐观的人。他经歷过太多战爭,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知道“理论上”和“实际上”之间往往隔著血与火的鸿沟。
“洛拉斯,”他转向儿子,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两人能听见,“这里由其他御林铁卫值守。巴隆·史文爵士经验丰富,马林·特兰爵士虽然傲慢但作战勇猛,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他抓住儿子的肩膀,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鎧甲的缝隙里。
“我让你来到君临,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守城,不是作战,是保护你的妹妹玛格丽。记住这一点。”
洛拉斯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深意。
“一旦情势不利,”梅斯公爵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一旦城墙有被突破的跡象,你立刻回梅葛楼,带上玛格丽,从密道离开。不要犹豫,不要回头,不要管其他人,包括我。”
凯冯·兰尼斯特被神秘刺杀后,梅斯公爵以“清查红堡安全隱患”为名,组织了一支可靠的小队,花了整整两周时间,秘密搜索了这座古老城堡的每一处角落。
他们找到了三条密道:一条从梅葛楼地下室通往丝绸街附近的地下室,一条从首相塔书房通往黑水河边的废弃码头,还有一条最隱秘的,从王座厅后的小祈祷室直接通到雷妮丝丘陵另一侧的建筑废墟。
梅斯公爵没有將这个发现报告给任何人,甚至没有在御前会议上提及。
他只告诉了一个人:洛拉斯。这是提利尔家族最后的退路,是血脉延续的保险。
现在,保险可能需要启用了。
洛拉斯看著父亲的眼睛。
在跳动的火把光中,梅斯公爵的脸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鬢角的灰白更明显了。
这不是那个在比武大会上夸夸其谈的高庭公爵,不是那个在宴会上畅谈收成和税收的南境守护。
这是一个父亲,一个在危机面前为子女寻找生路的父亲。
“明白了,父亲。”洛拉斯点头,声音沉稳。
城墙下的咆哮声突然升高,像野兽的集体嘶吼。梅斯公爵和洛拉斯同时转头望去。
人群开始有节奏地衝撞红堡的主大门。那不是有序的进攻,而是混乱的、本能的、绝望的撞击。
上百人用肩膀顶住厚重的橡木门板,后面的人推著前面的人,形成人浪一波波拍打。门后传来金袍子士兵的呼喊和加固横木的撞击声。
接著,第一块石头飞了上来。
不是投石机,是人力投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划过拋物线,撞在垛口上,溅起几点碎石。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石块如雨点般从下方升起,大多数无力地落在城墙中段就坠落,少数能飞到垛口高度,被城墙上的守军用盾牌挡开。
但这不是真正的威胁。真正的威胁是那种疯狂,那种不计后果的、仿佛疼痛和死亡都不再具有意义的疯狂。
梅斯公爵看到一个人被同伴的石块误中头部,血流如注倒下,但周围的人看都不看,继续向前推挤。
他看到一个人试图用削尖的木棍去撬门缝,手指被夹断,发出惨叫,但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咆哮声中。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词。
不是“麵包”,不是“国王”。
是“肉”。
成百上千个声音同时嘶吼著同一个词,在夜空中反覆迴荡,形成诡异的合唱:“肉!肉!肉!”
声音里有一种梅斯公爵从未听过的渴望,不是飢饿,是更原始、更接近野兽的东西。
他看见一些人仰起的脸上,嘴巴大张著,舌头在齿间可见,唾液在火光中拉成细丝。他们的眼睛在火把光中反射出狂乱的光,瞳孔扩张,眼白布满血丝。
“他们疯了。”洛拉斯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慄。
梅斯公爵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下面那些人,已经不是理性的、可以谈判或威慑的平民。他们是某种被飢饿和绝望催生出的怪物,被一个简单的念头支配的野兽。
他们要肉。
而红堡里,確实有肉。地窖里有燻肉、醃肉、风乾肉;厨房里有今天刚宰杀的猪羊;宴会上有烤得金黄流油的乳猪和淋满酱汁的肋排。
但这些不是给他们的。永远不会是。
梅斯公爵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守军。金袍子们握紧了长矛,但有些人的手在发抖。
他们也是君临人,也有家人住在下面的城市里。他们知道这些暴民是谁可能是邻居,可能是亲戚,可能是昨天还在同一家酒馆喝酒的人。
“传令下去,”梅斯公爵的声音响起,在嘈杂中依然清晰有力,“任何试图攀爬城墙者,杀。任何投掷石块者,杀。任何衝击城门者,杀。没有警告,没有谈判。”
洛拉斯看了父亲一眼,点点头,转身向传令兵下达命令。
梅斯公爵继续站在垛口前,看著下方那片翻涌的黑色人海。火把的光在无数张疯狂的脸上跳动,那些张开嘶吼的嘴像无数个黑洞,要吞噬一切。
城墙下,一块较大的石头终于越过了垛口,砸在一个金袍子士兵的肩膀上。
鎧甲凹陷,士兵惨叫倒地。周围的人瞬间紧张,长矛齐刷刷对准下方。
“放箭!”巴隆·史文爵士的吼声响起,“瞄准前排!放!”
第一波箭矢离弦,如黑色的雨滴落入人群。
惨叫声、怒吼声、咒骂声,瞬间拔高到新的高度。
围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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