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克绍箕裘,发蒙振聵
天地人三事说完,北直新政的全部內容便就绪了。
但一个月一次的大会,却不仅仅是讲北直新政而已。
朱由检木槌敲了又敲,流水一般將一件件事情拎出来敲定。
比如先前略过的京营整顿,如今也有了细则定论。
定了先选汰一万精兵作为种子,再逐步铺开。
吏科都给事中杨所修,接任京营戎政大臣。
司礼监秉笔曹化淳,接任提督京营太监。
襄城伯李守琦,接任京营总理大臣。
京营三驾马车由杨所修总掌,直接向皇帝匯报。
而霍维华代掌兵部两月,今日扶正,终於把“代”字撕了。
从兵部左侍郎,变成了真正的兵部尚书。
再然后是户部改革后的新架构匯报。
主要是新设的各个司部的负责人任命,以及工作计划。
户部甚至还呈报了第一版的永昌元年预算草案。
在这份草案里面,两京十三省不再欠税,辽东军费又有所下降,再加上北直隶清丈可能增加的税额,大明终於可以获得每年近百万两的盈余了!
这份预算草案当场就被朱由检打了回去。
如此海晏河清,你在做什么梦呢?
永昌帝君做出最高指示。
度支度支,不要考虑钱怎么来。
而是客观,公正地匯报事实,匯报全部事实即可。
钱的问题,是朕和其余部门要解决的事情。
因此,一方面,要求按最差、一般、最好三种情况,重新议定岁入。
另一方面,则要求將旧餉所欠的一千万兵餉,设定一个五年的还债计划,也逐步加入每年开支之中。
此外还有各个省份,明年布政司小组执政任务目標的討论;
辽东清餉小组最新公文的匯报和评审;
刑部匯报黄山案、杨镐、王化贞案的进展等等等等。
中间的茶歇过了一轮又一轮。
到了酉时,眼见议题还有好几个没聊完,更是直接上了个工作餐。
每个人端上一个木盘,各自有四菜一汤。
都是光禄寺直接拿了食材,在武英殿左近支了灶台现场做出来的。
而朱由检则是独自享用长秋亲手下厨所作的麵条。
君臣一边吃饭,一边听著刚刚上任的北直隶八府巡按袁可立,匯报初定的监察机制。
“一应监察机制,分三项,曰定期巡查,曰知县匯报,曰乡老入京————”
“其定期巡查,当有明查,有暗访两条线————”
“御史若贪,查实有据,举告之人加红一道,被举之人加绿十道,永不录用————”
“臣以为,当此新政之始,矫枉必要过正,否则不能纠以往贪腐风气————”
袁可立一边说,下面大臣一边咂吧嘴。
有喝汤者,有剔牙者,如朱由检更是嘶溜嘶溜將麵条暴风吸入。
整个武英殿之中,可谓是一点大明权力巔峰的礼制仪態都没有。
但所有人却都沉浸在这种不断议定诸多方案的狂热————或者说疲惫之中。
整场大会,对永昌元年要行的新政,或者最终確定,或斟酌討论,或分派任务,不一而足,竟是到戌时方才告终。
当武英殿厚重的殿门被重新推开,新任阁臣李邦华走出殿门,顿时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战。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只见一轮皓月高悬,星辰稀疏,这才恍然惊觉,竟然已经到了深夜。
身后,是陆续走出的同僚们。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却又在眉宇间藏著一丝难以言说的亢奋。
眾人纷纷散去。
四位內阁大学士结伴而行,一时间却都累得不想说话。
沉默著走过长长的宫道,直到承天门那巍峨的轮廓在望,郑三俊才终於长吁了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沙哑。
“这————新政开会规制,一直都是如此的吗?”
黄立极与李国普闻言,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李邦华也回过神来,带著最后一丝希望,看向这两位“老前辈”。
夜风中,黄立极苦笑著嘆了口气。
“不然,你以为,为何新政中人,一月能休沐三天?而旧政之人,却只能休沐一天?”
一句话,让郑三俊和李邦华同时无语。
是啊,如此高强度的议事,若是没有足够的休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四个人又继续沉默前行。
行至承天门下,李国普似乎想活跃一下气氛,勉强笑道:“其实这种大会,按惯例,明日早上是不用上值的,也算是又多休了半日。”
但没有一个人鸟他。
其余三人只是闷头走著,一心想著回家。
这屁话被夜风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亥时。
西苑兔儿山一墙之隔的灵济宫。
这里是新任史官张懋修的临时借住之地。
沐浴更衣后,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並未歇下,而是坐在灯下,对著今日的会议记录本,仔细翻阅斟酌。
本子上的字跡,开头还端正工整,到了中间便渐渐化为行书,到了末尾,已然是龙飞凤凤舞的草书一片,堪称狗爬,可见当时会议节奏之快,议题之紧凑。
他想了又想,回忆了一些细节,正要提笔对一些潦草之处进行修正补充,以免明日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
“篤篤篤。”
房门被轻轻敲响。
“叔祖,您睡下了吗?”
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懋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进来罢,还未睡。”
话音未落,一位浓眉戟髯、英气勃勃的青年便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正是新晋的兴国公,张同敞。
他几步走到桌案前,先是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问道:“叔祖,您这是在整理今日的会议纪要?"
张懋修点点头,温和道:“既然做了史官,那便要尽心尽力,总不能丟了你曾祖父的威名。”
“嗯!”张同敞应了一声,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叔祖,陛下让我明日入宫覲见,您说————会是聊些什么?”
“我如今是勛贵,莫非是要让我去做武事?京营?府军前卫?还是勇卫营?总不能直接让我去辽东吧?叔祖您怎么看?”
“还是说,不一定是武事?新政衙门我也可以啊!秘书处?或是去北直隶当个巡按御史的属官?叔祖您怎么看?”
“对了!要不要我写一篇关於湖广均田的经世策论?当地的弊病,我最清楚了!若能以能力入秘书处,而不是单凭一个勋爵的身份,岂不是更好?叔祖您怎么看?”
“还有————”
张懋修一开始还笑意盈盈地听著。
年轻人,有锐气,有衝劲,终究是好事。
他自己但凡再年轻个几岁,陛下让他只做一个记录的史官,他也定然会据理力爭一番。
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將近古稀,確实只能看著这新政的风云变幻,徒发感嘆了。
但眼见张同敞越说越兴奋,想法越来越漫无边际,张懋修的眉头,终究是忍不住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笔,冷冷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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