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官员实在凑不够五人,便会从举人、乃至锦衣卫中选择符合標准的人,来凑够数目。

世情公文上要求列明的事项更是琐碎详尽:

田亩、丁口、赋税,这三项户部会附上目前黄册上的原额数值,而各人则被要求填上一个各自估计出来的真实数值。

当地的豪强、大地主、盘根错节的胥吏家族等,则是在“关键人物”项中要填写的內容。

此外,还有“额外考成事项”,即在清丈田亩、釐清丁口、釐清赋税这三大基本盘之外,需要重点关注的工作,根据地区不同,可能是流窜的盗贼、猖獗的私盐、桀驁的漕丁,甚至是暗中活动的白莲教。

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只要几份公文摆在一起,互相参照,一县之情弊,便如置於烈日之下,纤毫毕现。

齐心孝的目光,在真定县那诸多用细针钉在木板上的纸条间来回扫视。

反覆对比了数遍之后,他终於露出一抹冰冷笑意。

果然是有问题!

他举起毛笔,將其中一份记录中的问题纸条,点上墨点,做好標记。

真定府只有五份公文,其余四份记录,在关键人物之中,均提到了吴家。

也就是此时,官至河南府知府的吴国楨所在的家族,在真定县乃是首屈一指的豪强地主。

但这一份由真定籍举人呈递的公文中,却对吴家只字未提。

齐心孝心中冷哼。

什么意思?你既然是真定本地人,又如何可能不知道吴家?!

这等出了知府大员的家族,在本地哪个不是连地百里,豪奢一时?你为何要作此遮掩?

绝对有问题!

他的目光又移向另一处。

五份公文之中,有三份明確提及,当地的典史乃是“关键人物”,此人家族世代为吏,在县衙中根深蒂固,甚至与城外的盗贼似乎都有所勾结。

可为何另外两份公文,对此也未曾提及?是真不知道,还是故作不知?

也有问题!都有问题!

齐心孝回到自己的桌位,面沉如水,提笔便在一本奏本上飞快记录,用词毫不客气。

“真定县公文五份,其一,天启七年顺天乡试第二名,举人赵端所书,隱匿吴氏家族,情由可疑,当问!”

“其二,举人赵端、锦衣卫百户周全二人所书,皆未提及典史一族,当问!”

这些被发现的问题,会每个时辰匯总一次,然后一起发往委员会那边,由首辅黄立极统领,向那些有问题的人发出问责令,要求修改。

倘若反覆斥责,仍然不改、不能改的,將会以“对抗新政,私心苟且”论处,最高的惩罚是“加绿三道”。

至於————

如若有人胆敢在这个事情上串联、勾结,糊弄公文了事。

在官之人,罢斥,永不录用!

举人,剥夺功名,永生不得科考!

锦衣卫中人,剥夺官职,就近发边地充军!

这些措施,那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关於在北直隶地区推行新政的实施办法》细则里的。

用《新政词话》里的圣君语录来说。

说实话,是为了解决问题。不说实话,那本身就是问题!而既然是问题,那么就应该被解决!

这句话环环相扣,简直是杀气腾腾!是故,眾人或许因为能力、因为遮蔽,会在某些信息上曲笔、失误一二,却绝对没人敢搞这种完全藐视君上的私下串联。

齐心孝奋笔疾书中,那名分领顺天府的秘书又匆匆而来。

“齐组长,这边涿州的公文,似乎也有些对不上。有三份提及了前阁臣冯銓,但其余两份都未提及。”

齐心孝点点头:“好,我来看看。”

那秘书稍一行礼,转身又回去审核起其他结果来。

齐心孝拿起那几份关於逐州的公文,又埋头对比起来。

看了不过片刻,他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火焰。

“好胆!圣君在上,还敢作此遮护之態!黑乌鸦,果真就是黑乌鸦!註定要被扫进垃圾堆中!

他愤恨两声,忍不住低咳一声,赶紧端起温水猛灌了一口,那股嘶哑才稍稍缓解。

齐心孝转过身,又来到属於顺天府—涿州的那面墙上,进行標註。

——

標註完,又展开一份奏疏,將各种可疑之处,一一写上。

在他身前,大门打开又关上,小太监们往来穿梭,一份份公文,或是发往委员会,要求追责。

要么就是陆陆续续从六部九卿之中,匯总收集齐了各县的公文,逐次递上。

指挥部的纷纷乱乱,热火朝天,但各面墙上的纸条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了。

一直到申时,理论上应该下值了。

但指挥部內,依旧是人声鼎沸。

眾人点起了蜡烛,继续大干特干。

到了西时,便有小太监推著木车,送来了一盒盒的晚餐。

眾人不敢在桌上吃饭,怕脏了卷宗,乾脆也顾不上体面,或蹲或站,匆匆扒拉完,又是一通猛干。

直到戌时初刻,指挥部的烛火才终於熄灭,眾人拖著疲惫的身躯,各自散去。

几名小太监最后进来,一一检查了烛火是否完全熄灭,然后才將厚重的木门关上,落了锁。

指挥部中顿时幽暗下来,寂静无声。

白日里所有的喧囂、咆哮、爭论和奔走,都仿佛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片刻之后,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窗格中透入,洒在房间里,在地面和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隨著时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一面面巨大的木板墙上。

月光照亮了那些用铁针钉著的,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如同为这面墙披上了一层银霜。

一个名字,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真定县典史—罗三禄。”

不,不止一个名字。

月光如水,缓缓流淌而过,照亮了更多的名字。

“庆云县户房书办,程文光。”

“邯郸县匪首,“过山风”。”

“乐亭县豪强,张有才。”

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批註。

他们是胥吏,是书办,是地方豪强,甚至是占山为王的盗匪。

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朝代,这些人都隱藏在帝国肌体的最深处,是朝廷政令永远无法触及的阴影

口他们是地方真正的掌控者,是皇帝和朝廷眼中模糊不清的“刁民”与“奸猾之辈”。

可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轰轰烈烈的公文审核之中。

他们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从那片阴影中揪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名字,钉在这面墙上,钉在了这帝国的中枢。

九天之上,伤痕累累的真龙,缓缓睁眼。

一很好,我看见你们了!

兴国公张同,与定国公之子徐允禎、襄城伯之子李国楨同住西城附近,又是年岁相近,这几日已经习惯结伴而行。

夜色深沉,一盏灯笼在冰冷的夜风中摇曳,映著三张年轻却又各不相同的脸。

“国家若都是如此做事,何至於到今日!何至於到今日啊!”

张同最先开口,他的神色依旧亢奋,显然还沉浸在白日那充满活力的景象之中,由衷地感嘆道:“诸多同僚,唯有做事,不虑党爭,何其————何其壮哉!”

徐允禎看了李国楨一眼,微笑点头,却不著急说话。

李国楨会意,幽幽地起了个话头。

“兴国公所言极是,今日这氛围,確实与往日衙门截然不同。但若说没有党爭,却也未必。”

张同一愣,疑惑道:“为何如此说?我今日见这新政行事,方方面面都以实为要,以真为要。各人的罢斥、加绿,都是实实在在的公文有瑕,乃至故意遮掩,这如何能谈得上党爭?”

徐允禎这才接口,笑了笑:“国楨贤弟说的,应该不是北直隶指挥部內之事吧?”

李国楨笑道:“正是。我父亲襄城伯领了京营事,倒是在秘书处中有些往来,知晓了一些外人不知的秘闻。两位兄长,可愿一听?”

自古八卦动人心,张同敞和徐允禎顿时放慢了脚步,齐齐望来。

李国楨咳嗽一声,先將跟在身后的僕人远远挥散,这才低声道:“你们可知袁继咸?就是那位因辽东经略文书之事,同时担任辽东清餉小组和陕西小组负责人的秘书处新贵?”

两人齐齐点头。

“昨天开始,他就不是了。”李国楨道,“他如今只负责辽东清餉一事!知道为何吗?”

两人这下乾脆停下了脚步。

张同敞追问道:“为何?”

徐允禎则面带笑意:“贤弟莫要再卖关子了!”

李国楨哈哈一笑:“却是秘书处有人上了奏疏,说事有专任,袁继咸一人兼两桩要务,又毫无关联,如何做得好?况且辽东清餉,日后必是要去辽东驻地的,届时岂不影响陕西组的进度?”

“这奏疏一上,秘书处中顿时群起附和。陛下召见了几人聊了聊,便拍了板,让袁继咸专领辽东清餉事,陕西之事,交由刚从陕西归来的马懋才来做。”

张同敞更疑惑了:“这道理很对啊,怎么就说是党爭了?”

徐允禎瞟了李国楨一眼,接著垫话道:“我也觉得无甚离奇,但听贤弟如此一说,莫非其中有些蹊蹺?”

李国楨笑道:“正是如此。道理是没错,但问题就在於,上疏之人,是近期刚入秘书处的姚希孟。而他举荐的接替陕西事务之人,正是与他同期入秘书处的陈仁锡。”

张同敞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在抢活啊!”

徐允禎接过了话头。

“可不就是如此。用陛下的话说,凡事要做成,就需要资源,不可能不爭。但我今日却觉得,不仅仅是新政与旧政会爭,这新政之內,又如何会不爭?”

他看著张同敞,说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如今这新政之內,爭的不是意气,而是做事的权柄;爭的不是私利,而是兴邦的次序。此非党爭,乃是君子之爭”。”

李国楨也笑道:“兴国公刚刚封爵,看来还不太习惯这官场。我们都在京中熟了世情的,往后还要多多走动才是。”

张同敞正要笑著应和,看著两人笑盈盈的脸,却突然意识到什么。

但他面上不显,只停顿了片刻,便笑道:“好说好说,我刚刚做事,所知不多,往后正是要多多依仗两位兄长。”

三人接下来又说说笑笑,继续往家中走去。到了一个岔路口,这才各自迴转。

张同敞举著灯笼,与家僕一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走了片刻,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望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来路。

陛下面试时,那段君臣对话,毫无徵兆地闪过他的心头。

“兴国公,你知道朕最恐惧什么吗?”

当时天真的他,答了好几个答案,从新政失败,到官吏贪腐,全都说了。

到最后大著胆子,把藩王造反都说了,但新君全都摇头。

这位天子幽幽一嘆,道:“朕最恐惧的,是被笼罩在虚假之中啊。”

“人人都说新政好,人人都说眾正盈朝。但若一直这么好下去,到最后却是生民造反,边寇入侵的下场又如何呢?到时候兵临城下了,朕才知道真相,那又有何用呢?”

“兴国公,你今年十九,论起来还年长朕两岁。”

——

“朕能相信你吗?就像是汉昭烈帝相信诸葛武侯那般?”

“此生此世,切切勿要欺朕。无论多坏、多差的事情,都一定要与朕说。”

“可好?”

顶不住啊!

年轻的张同敞根本顶不住!

他如今,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当时是如何作答的。

他的全部记忆就只到陛下那句“可好?”为止。

只到陛下那双温和而又认真的眼睛为止,再往后就全然是一片空白了。

但他还能答什么呢?

以曾祖父江陵公的名义,以张家的名义,他还能答什么呢?

身边的僕人,见他停步回望,顿时不解地问道:“国公爷,怎么了?”

张同敞摇摇头,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

——

——

“只是今日方觉,做事不易啊!”

那僕人立刻接话道:“可不是嘛!卯时上值,居然到戌时才下值,一天居然要上值六个时辰,这歷朝歷代哪有如此劳碌的道理。”

张同敞忍不住微微摇头,他说得分明是人心,又哪里是区区身躯之劳呢?

但和这家僕也不必解释太多,张同敞便只是迈步,朝前走去。

前方,灵济宫门口,那两盏灯笼,已然在望。

附上北直隶新政指挥部的“世情查调分析表”,看个大概意思就好。

真的表格会比这个要大、细致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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