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都决定不了。”

詹恩冷冷打断他:

“你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具傀儡,一枚適逢其会的棋子,最大的用处,最好的归宿就是去当一块——”

他刻意放慢语速:

“南岸公爵的可替换备件。”

那一秒,费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的脸色瞬间发白,又很快被压下去。

“詹恩。”

苗头不对,泰尔斯不得不出声干预这场家庭谈话:

“我的人调查过了。希莱的受伤昏迷未必是我父亲的原意,更有可能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引发意外——”

“那你去找他啊,”詹恩不客气地还击,让泰尔斯话语一窒,“写信去王都,去质问他啊?『你的狗崽子敢在我的地盘上乱搞』?”

写信去质问……

泰尔斯想起凯瑟尔王那封“你看著办”的回信,不由一阵胸闷。

“但他若不承认,你能怎样呢?”

詹恩话锋一转:

“若他承认了,你又能怎样呢?”

詹恩语气嘲讽,一句句反问像一把把尖刀,砍尽泰尔斯的心坎:

“他会因为你一封问罪信,就放弃染指翡翠城吗?就放过希莱吗?『抱歉啊乖宝,都怪爸爸太粗鲁,这次弄疼了你,下回一定轻点儿』?”

泰尔斯蹙起眉头。

“堂兄!”费德里科提高音量,语含警告。

詹恩扭过头,狠狠剜了费德里科一眼。

“抱歉,忘了你也在这儿了,国王的好先锋,好探子,南岸公爵的可替换备件。”南岸公爵冷笑道。

费德里科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更冷。

“詹恩,”泰尔斯嘆息开口,“请相信我,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妹妹的……”

“保护她?就这样保护她?靠你们王室保护她?”

詹恩猛地转过头来,满眼血红:

“上一位嫁进王室的凯文迪尔女儿,被世人骂作『巫后』,你知道她最后死在哪吗?

“你知道她的国王丈夫下场如何吗?

“而你,哪怕你是个狗屁王子,你护得住她吗?”

泰尔斯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一时无言以对。

“或者这就是你的惯用话术?”詹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你就是这样唆使你身边的人去为你送死的吗?你也是这么蛊惑安克·拜拉尔,骗他心甘情愿去坐一辈子牢的吗?”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

【你会的,当你那一大群守在外面的亲卫保鏢,忠臣孝子们……仰慕你尊敬你效忠你崇拜你,却通通被你连累得家破人亡,永不超生的时候……】

【当这样你还能泪流满面自我感动地握住他们的手,以最心痛最温柔最理解的姿態……把他们感动到著迷著魔以此为荣,以换取更多的人再次前赴后继为你而死……】

【而你再一遍遍真心实意地重复这过程,习以为常的时候……你就会认识他了。】

洛桑二世的话在王子脑海中响起,后者竭尽全力不去想它:

“我理解,因为希莱的事,今天你心情不好,我不跟你计较……”

“而我听政务官们说了,你曾拿王国之怒和王室常备军,拿你父亲来嚇唬他们,逼他们就范?”詹恩看著泰尔斯,语气讥讽,“好啊,现在他真的来了,你又能怎么办呢?”

詹恩张开双臂,向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示意,讽刺道:

“再拿把刀抵著脖子,告诉他如果不退后,你就死给他看?”

泰尔斯不自然地撇撇嘴,咳嗽一声。

费德里科不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著失態的堂兄,偶尔瞥泰尔斯一眼。

而此时此刻的詹恩梗著脖子,憋著青筋,带著满目的血丝和满脸的胡茬发生质问,他不像位高权重的南岸公爵,倒更像北门桥外,无数位埋头苦干却走投无路的绝望家长中的一员:

“还是我们三个抱在一起,靠著信念和爱,合体召唤出一个毁天灭地的大灾祸或古代巨龙,就有底气对他说不,把他的魔掌嚇回永星城去?”

“这正是我们在此的原因,不是么?”

泰尔斯突然提高音量,阻断了詹恩。

王子向前一步,来到詹恩和费德里科中间,眼神严肃。

“这正是我费尽千辛万苦,也要把你们俩按著坐在一张桌子旁的理由——对他说『不』。”

泰尔斯环顾一圈,没找到桌子的他,只能作势拍了拍希莱床边的纱帘。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唯有床上的少女沉睡如故,毫无所觉。

“我本来是可以的。”

几秒后,詹恩低下头,幽幽道。

“我本来是可以压制他们,逼退他们,可以对他说不的……政治、军事、財税、治安、债务、贸易……我本来是可以用堂皇手段,將他们的野心图谋死死压制在此城之外,令他们无从下手,无功而返的。”

詹恩扣紧自己的膝盖:

“直到你,泰尔斯,直到你举著一面九芒星旗到来……”

泰尔斯没有出声。

“你一天天、一步步、一点点地拆掉我的手段和筹码,瓦解翡翠城的防线和戒备……”

而无论官商士农,黑白两道,不分职衔阶级,高低贵贱,哪怕是公爵本人,面对那面九芒星大旗时……

詹恩缓缓握拳。

“其实……也不能算是瓦解。”泰尔斯不由嘆息道。

面对铜墙铁壁的翡翠城,他可是前前后后,內外夹击,绞尽脑汁,底牌尽出,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凿出一道口子……

“就因为这样,我才会被你们,被你们逼著走到……”

詹恩咬著牙,看向纱帘后的床榻,语气苦涩:

“这一步。”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看向床上的希莱,双双蹙眉。

“而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选將会上听了你的劝,鬆开了权柄,走下公爵宝座,”詹恩看著自己的妹妹,表情重新变得坚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早知如此,那天我就该狠心动手,不计代价杀了费德,让翡翠军团剷平一切,再拿他儿子去谈判。”

费德里科一动不动,仿佛毫不在意。

但看著这个样子的詹恩,泰尔斯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等等,你该不会是,用他的妹妹来威胁他吧?】

他想起篤苏安——来自翰布尔的丛眾城城主,利生塔拉尔的话:

【跑,泰尔斯,我可爱的小狄叶巴……快跑……有多远跑多远……在詹恩最终动手……彻底置你於死地之前。】

“那你就正中他的下怀。”泰尔斯皱眉道。

詹恩回头看向他。

“別人我不知道,但是顺势而为地逼反你,然后顺理成章地剷除你嘛……”

泰尔斯看了门外的米兰达一眼,嘆息道:

“我父亲特擅长这个。”

“所以现在只能先顺著他来?就像你在选將会上劝我的话一样,”詹恩不屑道,“大概也是你在王室宴会上劝安克·拜拉尔的话:『你先忍一下,一会儿就不痛了』?”

泰尔斯长嘆一口气,低头抚额。

就在此时,沉寂多时的费德里科突然迈开步子,走到臥室的另一侧。

只见他推开门走出阳台,倚上只到他腰部的外凸望台,望向下方的壮阔城景。

“推我。”

泰尔斯和詹恩齐齐一怔。

“你刚刚不是说,感情告诉你,现在就该推我下去吗?”

费德里科背对著他们,张开双臂,感受著空明宫高处的猎猎寒风:

“来,我就在这里,詹恩,推我一把,你就该满意了吧——从感情上。”

什么?

泰尔斯愣住了。

就连詹恩也不无震惊地望著堂弟。

“来啊,按你所说,推我下去就了结了祸患,无所顾忌,更少了討厌的『备件』,然后你就可以一心一意做你的南岸公爵,继续你的反王大业了。”

阳台上的费德里科见詹恩一动不动,於是冷笑一声,乾脆翻身跃上望台,踩上仅有一掌宽的石栏!

他站起身来,面对高空下望、细小如叶纹的熙攘街道,闭上眼睛,果断开口:

“来啊!”

詹恩难以置信地盯著费德里科站在石栏上的背影:“你,你……”

泰尔斯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费德?”

“这样也利好了泰尔斯殿下,省却他为我们居中斡旋的心血:只要我们俩死掉一个,问题就解决了,无非是怎么收拾局面而已。”

费德里科冷冷打断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忍著双腿和手指的颤抖,尽力不去看望台下的风景,咬牙怒喝:

“来啊!推我下去!”

泰尔斯下意识想要去把费德里科拉回来,但他望了望阳台的高度和石栏的宽度,又怕弄巧成拙,只好举起双手,苦口婆心:“冷静,费德,你先回来……相信我,掉下去很痛的,万一摔不死……”

几秒钟过去了。

泰尔斯敢发誓,至少有那么一瞬——不,不止,肯定更长——詹恩还是有几分意动的。

从他膝盖上,颤抖著弓起又放下的手背,就看得出来。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向阳台。

泰尔斯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发疯。

这是谈判。

“混蛋,”詹恩咬紧牙关,他浑身颤抖,死死盯著费德里科的背影,眼中外溢的不知是怒火还是愤恨,“你演这齣蹩脚戏码给……不,你明知道有他在……你明知道我不会……你这装模作样的混蛋,杂种……”

费德里科睁开眼睛,调匀急促的呼吸,放下双臂。

“错,”费德里科缓慢地回过头,死死盯著詹恩,“是你,堂兄,是你自己明知道:你不能这么做。”

至少现在不能。

詹恩闻言,目光更厉。

“现在,你尽可以在这里发脾气,把我,把泰尔斯殿下,把国王陛下,乃至把我们的歷代祖先都骂个狗血淋头,贬得一文不值,出尽胸中恶气。”

费德里科凝重地盯著呼吸急促的詹恩,缓缓蹲下身子:

“或者冷静下来,加入我们。”

他有条不紊地翻下望台,走回室內:

“保住翡翠城。”

费德里科喘著气,匀著呼吸,他指了指阳台外的风景,又指了指纱帘后的少女:

“保护——她。”

泰尔斯鬆了一口气。

今天这两兄弟要是真死了一个在这儿,那这烂摊子收拾起来……

嗯——泰尔斯脑子一转——倒真就简单了。

詹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回望著费德里科,胸口起伏不定。

但几秒钟后,詹恩却突然站起身来。

他掠过费德里科身旁,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直直走出阳台,同样攀上望台,双脚踩上狭窄的石栏!

泰尔斯再度大惊失色:

“不是……你们这是……”

试想一下(虽然他之前也不是没想过),死一个还好说,但要是凯文迪尔两兄弟今天全死这儿了,就他一个人走出房间,外加一个昏迷不醒也无法作证的凯文迪尔大小姐……

他怕是得哭著喊著跪求凯瑟尔王,提兵十万,镇压南岸了。

“原来,”詹恩感受著高空的寒风,呼吸急促,颤抖开口,浑然不理会身后的堂弟,“这就是把后背、把要害留给敌人的感觉。”

隔开几步的距离,费德里科死死盯著堂兄的后背,盯著后者脚尖与石栏的距离,盯著那令人心颤也心动的高度,手指颤动,喉结耸动,眼神时而炽热,时而冰冷。

詹恩深吸一口气,笑出声来。

他十分缓慢地转过身,在费德里科的复杂眼神下翻下望台,淡定地回到房內,伸手拉上一扇阳台门。

费德里科站在另一边,冷冷盯著詹恩,关上另一扇门。

把寒风冷意,隔绝在房外。

泰尔斯这才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以后这种跳楼胁迫啥的狗血戏码能不能不要……

“我需要你的卫队,特別是你信任的人。”

冷静下来的詹恩坐下来,对泰尔斯开口:

“守护她的房间,寸步不离。”

好嘛。

泰尔斯鬆了口气。

那就是还有得谈。

“如你所见,米兰达已经在这儿值守了,”星湖公爵正色道,“而卡西恩骑士也一直守在门外。再有,塞席尔上尉和翡翠军团……”

“你去救希莱时,那些人是不是一见到你就跑了,没敢动你一根汗毛?”詹恩冷冷道。

那些人?

泰尔斯一怔,挠了挠手心:

其实吧……也就只有一个人。

“你看不出来吗。”

詹恩回头看了泰尔斯一眼,冷笑出声。

“只有你,泰尔斯。事到如今只有你,至少是你的人,还能令他们稍有忌惮。至於翡翠城本地的力量,哼……”

詹恩望了一眼窗外壮阔恢弘的城景,摇了摇头。

“我们还有希望,”泰尔斯沉声开口,回到主题,“他们——无论是秘科还是什么人——没有正面发难,只能算是警告提醒,这说明他们还有顾忌,至少不方便直接出面。”

“他们还需要我们,需要我们站在台前,收拾局面。”费德里科补充道。

毕竟,手眼通天如王国秘科的间谍密探们,也没法直接站上空明宫,號令全城,收服南岸。

泰尔斯点点头:“只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至少能阻止局面恶化,避免更多的伤害和损失……”

“怎么做?”詹恩冷冷道。

“就从费布尔副主祭的覲见会开始。”

费德里科抬起头,斩钉截铁:

“令他们相信:在我们三人的斡旋下,翡翠城目前的走向是对的,符合他们的期望,而他们盲目武断的干预只会败坏陛下和殿下的……”

“走向是对的?”

詹恩冷笑:

“那什么走向是错的?让我活著?”

他盯著费德,声音低沉而危险:

“告诉我,费德,你去联络王国秘科了吗?这番话是他们教你说的吗?”

费德里科冷哼一声,转向王子,露出一个无奈又恼怒的眼神。

泰尔斯摇摇头:“詹恩……”

南岸公爵的嘴角牵了一下,他转向泰尔斯:

“噢,我堂弟是不是还一脸大义凛然地告诉你,虽然刺杀祭司这事不是他做的,虽然这形势正有利於他上位,虽然他是真的全心效忠没有一点私心,但是……”

詹恩话锋一转,讽刺道:

“……但费德他还是满怀遗憾和不忍地建议你,既然黑锅要有人背,那不如就在翡翠城找几个刺杀祭司的替罪羊——恰好是詹恩的合作伙伴和老朋友——好让你父亲的人满意,等回头再弥补那些『必要的牺牲』?”

泰尔斯狠蹙眉头,费德里科则面寒如冰。

“不用奇怪,”詹恩不屑道,“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也不知道是贬敌还是自夸——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嘆息道。

“此事我已经跟殿下解释过了,”费德深吸一口气:“最重要的是,现在翡翠城惊惶不定,岌岌可危,我们需要立刻稳住局势,哪怕牺牲……”

“还用怎么稳?”

詹恩冷冷打断他。

“此事的关键根本不是孰强孰弱孰对孰错,不是我和王子,更不是你和希莱,甚至不在什么走向对不对,能不能让谁满意……”

詹恩转向泰尔斯:

“而是我们都一度以为,你,泰尔斯,我们以为你能成为这场风波的掌控者,以及最终为翡翠城带回平衡稳定的人。”

泰尔斯皱起眉头。

“但事实证明:你不是。”

詹恩冷冷道。

“詹恩,殿下已经做得够多了……”费德里科沉声开口,“事实上,我的建议——”

詹恩转向费德:

“你更不是。”

詹恩抬起头,扫视费德和泰尔斯:

“但我是。”

他的目光冷得像一把刀,在憔悴枯槁的脸上尤为嚇人:

“我才是。”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齐齐一怔。

“什么意思?”泰尔斯沉声道,“你已经有计划了?”

詹恩冷笑一声,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神殿刺杀的案子,遗书上不都写好了么?衝著我来的。”

詹恩看向床上的希莱,目光沉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事,从来就只有一个解决方法。”

只有一个。

泰尔斯和费德里科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读出疑惑和警惕。

“问题是,泰尔斯,费德,”詹恩转向王子和堂弟,笑容令人心寒,“你们准备好了吗?”

泰尔斯皱起眉头。

“你们准备好……”

只见南岸公爵幽幽望著两人,眼底深邃:

“迎接考验,付出代价了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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