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落陨落

贝卡斯死了。

至少凯希是这么听说的。

凯希从座位上站起,环顾整个房间。

前往高林堡之前,他曾与贝卡斯在这儿居住了十年。

现在凯希回来了,但贝卡斯却没有。

贝卡斯说,他从凯希出生开始,就一直守在凯希的身边。

凯希觉得贝卡斯没有夸大其词,在他的记忆里,每一个春夏秋冬,都有贝卡斯的身影。

虽然贝卡斯偶尔也会离开一段时间,但总会很快回到他的身边,並用严厉却温和的嗓音,呼唤一声“大人”。

然而这一次,凯希大概无法再听到贝卡斯的声音了。

凯希仔细回忆贝卡斯一起经歷的过往,但为何明明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时光,此刻记忆中却只剩一团模糊?

凯希觉得自己真差劲,竟然会將这么多重要的事情都忘记。

最终,他也只是记起贝卡斯最后对他的几句话。

贝卡斯说,凯希的体內,流淌著高原和海洋的血液。

这无疑是在指凯希的身世。

从记事起,贝卡斯就没少跟凯希强调,凯希身上拥有最纯正的高原血统。

而雷吉伯爵、乔德师傅,也偶尔跟凯希身上提起这件事情。

他是高原的公爵,他的身上自然流著高原之血。

可是,海洋的血液,又是怎么回事呢?

凯希知道自己的母亲名叫娜塔莉·莱恩斯,她是高原和森林的孩子,但这两片区域都远离海洋因此凯希认为,海洋指的应该是自己的父亲。

很小的时候,凯希有试著问过自己的父亲是谁。

贝卡斯说他不知道,且脸色变得很难看,因此凯希再也没有提过“父亲”这个词语。

这么说,贝卡斯其实一直知道一些线索?

但“海洋”指的又是谁,是哪个家族呢?

凯希没有头绪,但他想,是谁都无所谓了。

比起他一生都未曾见过的海洋,贝卡斯显然更像是他的父亲。

贝卡斯有时候显得很笨拙,但凯希能感受到,贝卡斯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

凯希觉得,他其实也有一点点將贝卡斯当成是自己的父亲。

可能贝卡斯也无意间將凯希当成儿子,但那位强大且倔强的骑土,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身为骑士的贝卡斯,会用生命来贯彻自己的正义,维护主人的荣誉。

因此他不可能允许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使得主人的名誉受损。

“公爵大人!”

一声呼唤,將凯希从恍惚中惊醒。

扭过头,房间门口,站著一名士兵。

以前城中之人,都称呼凯希为少爷。

但他自从正式宣称成为高原领主,眾人这才得以知道他的身份,並改唤凯希的爵位。

凯希问他:“什么事情?”

“伯爵大人,让我將这个带给你,”

土兵说著,走入房间,並將东西递给凯希,

“並且请你休息片刻后,到书房里去找他。”

“我明白了,”

凯希点头,接过东西。

士兵离开,凯希低头望向手中。

那是一把剑,而凯希认出,这是贝卡斯的剑。

贝卡斯很爱惜自己的剑,凯希经常看到他保养佩剑。

但是,凯希却觉得那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武器。

后来有一次,雷吉公爵提出,要为贝卡斯用异种铁矿量身打造一把宝剑,但贝卡斯却果断拒绝了。

凯希觉得好奇,於是询问了贝卡斯原因。

贝卡斯说,这把剑是凯希的母亲,娜塔莉送给他的。

对贝卡斯而言,乃是无比珍贵的珍宝。

而凯希记得,贝卡斯曾多次在无意中,透露了对娜塔莉的不满。

然而,娜塔莉在贝卡斯心中的地位,却依旧未曾动摇。

可见,贝卡斯对娜塔莉自始至终都无比忠诚,对凯希也一样,还有凯希的外公。

贝卡斯侍奉了他们爷孙三代,为莱恩斯家族呕心沥血,他的所作所为,绝对配得上莱恩斯家族所给予他的荣誉与信任。

然而.

这把剑,却在此时被交到凯希手中,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凯希紧紧抱住这把剑。

贝卡斯真的死了。

他回不来了。

凯希已经十三岁了,他觉得现在自己不该哭。

但如果为了贝卡斯,他想要哭一场。

可是—

哭啊!我倒是哭啊凯希拽紧拳头,狠狠地打向自己的眼眶周围我以前不是个爱哭鬼吗,为什么现在就是哭不出来!

凯希觉得现在就像心中被掏了一个洞,可是,他就是一滴眼泪也无法挤出。

无论他悲戚豪叫多么大声,也都是徒劳自从三年前,他就丧失了哭泣的能力。

那天晚上,就是在这座白林城中,於这儿的一间库房里,凯希被剥夺了所有眼泪。

他原本饲养的几只老鼠,忽然变得诡异。

老鼠们模样古怪疹人,且显得异常暴躁,极具攻击性。

凯希记得乔德师傅跟他说过这种异常的变化,名叫魔化。

他立即意识到,这几只老鼠是被魔化了。

它们扑向凯希,並用那如同黑雾一般的尾巴,缠绕著凯希。

然而,它们却只是维持著这个姿势,用它们漆黑的眼睛,与凯希进行对视,並没有继续攻击。

当时的凯希很恐惧,但他没有动,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流出。

忽然一丝黑雾,飘向他的脸庞,並融入了他的泪水当中。

那诡异的物质,便顺著凯希的泪痕,爬向他的眼眶。

但凯希依旧不敢动,不敢伸手拭去泪水。

再之后,他就停止了流泪。

此时,將头几只魔化老鼠,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矿奴,万潘诺格,鼓张他那对绿色的眼睛,面目狞地大声咆哮著一些凯希听不懂的话语。

看他的手势,似乎是打算指挥那些老鼠做些什么事情。

然而,库房里只是迴荡著他的咆哮声,老鼠们根本无动於衷。

万潘诺格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从身边抄起一根木耙,走上前来,並用力挥向凯希。

就在此时,那些老鼠忽然尖叫一声,

小红依旧趴在凯希的胸口,小白和小蓝扑向侧面,咬断了那根木耙。

小黑、小黄以及小粉,忽然向前狂奔,直逼万潘诺格。

最终,它们三个从万潘诺格的裤腿钻了进去。

接著凯希看到,万潘诺格满地打滚,並发出歇斯底里的痛苦惨叫。

动静引来了白林城的士兵,凯希也因此得救,但此时老鼠们已经消失不见。

凯希怎么也想不明白,万潘诺格为什么要害自己。

他觉得,自己对方潘诺格从来没有恶意。

城堡里的其他人都带著异样的眼光看待这些绿色眼睛的奴隶,明明凯希是唯一对他们好的人总之,从那天起,凯希就变得没有办法再哭了。

凯希现在回想起来,他认为,如果当初他能勇敢一些,不被那些老鼠嚇出眼泪,兴许他就不会丧失哭泣的能力。

那么现在,他就能够为贝卡斯的死而流泪,

凯希,憎恨自己的胆小。

不过,还有件事情,凯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虽然就连贝卡斯也没有找到那些老鼠们,但凯希独处时,那些老鼠便可能会主动出现。

之后甚至跟到了高林堡,而现在,同样隨凯希返回了白林城,

它们会来到凯希的跟前,就像之前那样,將它们那邪恶、不祥的尾巴,放在凯希的身上,紧贴,缠绕。

后来,他从乔德师傅听到了可能的原因,

魔化之物,总有同化同类的倾向。

凯希想,一定是他经常餵养那些老鼠,也至於它们將凯希当成了同类,因而比起杀掉凯希,它们更想同化。

因此它们才会用尾巴缠绕凯希,估计这就是它们同化同类的方式。

魔化可能突发,但被异种生物同化的概率却微乎其微,这也就是为何,凯希一直安然无恙。

凯希收起思绪。

既然他无法用泪水带走悲伤,那就把这份伤感留在心中,以便能够永远记住,贝卡斯所为他做的一切。

凯希將贝卡斯的剑放好,隨后动身前往雷吉男爵的书房。

抵达之后,雷吉立即將朝他行礼:

“大人,你还好吗?”

“嗯,”凯希点头。

“抱歉,大人,伯恩爵士他的確牺牲了。”

“我明白,”凯希点头,“我看到了他的剑。”

“他的尸体,也被送了过来,脑袋和唉,总之,大人,尸体出现了腐烂的跡象,我害怕让你患上什么疾病,这才没有让你去看,而是立即派人將爵士的遗体安葬。”

“嗯——.—

雷吉凝视凯希片刻,隨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你真坚强,大人,就连我都忍不住为他掉几滴眼泪。”

我也想哭,凯希袁伤地想,但我哭不出来。

雷吉一边请凯希坐下,一边自顾自地说道:

“贝卡斯虽然只是最初等的贵族,但他是个值得尊重的真正的骑土,虽然他存在许多缺点,但他的武艺无人能够质疑。

“更重要的是,他在我的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我们时常交流,並且为了共同的理想而奋斗。

大人,你也许想像不到,我跟他建立了未曾言明的深厚友谊。

“而他直到最后一刻,他也在为了莱恩斯家族浴血奋战,而我却仍然在高原的角落苟活著,

我—甚至要比他大几岁—

凯希伸出手,放在雷吉的手背上:

“戴维斯伯爵,你不必自责,都怪我没有本事,才让你们这么辛苦,以至於贝卡斯牺牲。”

雷吉抬头望向凯希,他的表情愁闷如同苦瓜,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就是我的错,大人,你有所不知,贝卡斯曾多次劝我立即制定计划,展开行动,而我都让他不要著急,静候时机,但最后,我同样著急了,所以才造成了眼下的悲剧与失败。”

凯希觉得有些奇怪。

当初他们商议,决定展开计划的那个下午,凯希也在,而根据雷吉当时的说法,那的確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雷吉,难道那次的时机选错了吗?”

戴维斯伯爵摇头:“那的確是个时机,我的判断没错,可惜我却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凯希公爵,你觉得,我最该担心的是什么吗?”

凯希晃了晃脑袋“莱恩斯家离开的这十多年里,佐克家的动作不断。佐克家自古给高原带来不少祸害,因此不可能有人支撑他们家统领高原,而佐克男爵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採取更为隱蔽狡猾的措施,”

雷吉解释道,

“他通过巴结鲍勃·卡佩罗,结识了不少高原外的领主,並与之建立来往。而他有利用这些关係网,去收买石桥塔和铁链堡,这两座隘口要塞。又藉助这两座城市,將高原的贸易线铺开。大人,你觉得佐克男爵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凯希想了想,说道:

“钱?”

“没错,钱!换句话说,他掌握的经济。高原自古封闭,对外贸易基本由高林堡说了算。而佐克却將贸易重心,分散到两座具有地缘优势的城市中。而这两座城必將由此受益,这些年,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即使他们原先支持莱恩斯家族———"

“..-现在也將支持佐克家族!”凯希接过话,“一旦莱恩斯家族掌权,將重心拉回,他们家族將失去眼下的繁荣!”

雷吉苍老的脸上浮现认可的神情,他对著凯希点点头:

“就是这样,大人,恪守荣誉者之所以凤毛麟角,正是因为对利益下跪过於简单,而一旦他们发现跪著比站著舒服,他们便再也不愿直起腰来。”

凯希頜首:“可是,雷吉,这些並不能证明你著急了。”

“你不了解,大人,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而我却只是担心,即使我们夺下了高林堡,他们便会以此要挟辅政,毕竟你那时还非常年幼,”

雷吉沉沉地嘆了口气,

“占有地利的石桥塔和铁链堡,既然能承受起激增的贸易,就意味著他们能反过来扼住高原经济的咽喉,而佐克男爵又广结好友,听说內阁成员八成收过他的金子。他占据经济和政治两把利剑,我们必须妥协的概率非常大。”

“但我现在长大了,”凯希说。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机会出现时,你已经十岁,具有了一定的独立思考能力,所以我才敢於推行计划,而我著急,就著急在这里。”

“?”

“我没有想到,他们明明已经失去通过掌握你而夺得话语权的机会,却依旧选择负隅顽抗更没有想到,他们既然用如此卑鄙、阴险、遭人唾弃的手段,不惜將莱恩斯家族和高林堡,都拉下地狱,”

雷吉脸上鬆弛的肥肉,在说话时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大人,如果我当时不著急夺回高林堡,而是先速出奇兵,拿下铁链堡和石桥堡的其中任意一座,也不至於发展到眼下这中个地步。”

凯希听完,安慰道:

“不必自责,雷吉,我听贝卡斯说过,正是因为饥荒,他才不得不急於统一莱恩斯高原,可是,气候和歉收,无人可以预期。”

“不,大人,即使是这样,我亦有责任,”

说著,雷吉自责地垂下了头,

“贝卡斯之所以著急,一定是听说了王室打算干预高原內乱的传闻。可是,那时你住进高林堡都超过了两年,王室真有这样的打算,何必等到现在?而正好,今年粮食有歉收。就像你说的,这件事无人可以预期,王室同样如此。”

凯希似乎有些听到了雷吉的意思,惊讶问道:

“雷吉,莫非你是说,那是假情报?

“是的,我已经派人求证了,这是佐克男爵特意放出去的假情报,”

雷吉点头说,

“至於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为了让贝卡斯著急。但不管怎么说,这一代佐克当真是只狡猾的狐狸,那时他已经处於绝对的劣势,突然出现的缺粮期,是他唯一能够翻盘的机会。而他那一步也的確走得稳准狠,当真让他赌贏了。”

凯希和古尔威格·佐克男爵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的身材矮小,脑袋又扁又圆,凯希很难將其想像成尖嘴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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