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驱马上丘陇
三个月前,此地爆发过一场大战,面对兵马远超自己数倍的大驪铁骑,郡守大人死战不降,苦守两天两夜,最终城破人亡。
驻扎在此地的一支石毫国兵马,全军覆没,无一生还,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郡守老爷,城破之后,自縊而死。
蠢不蠢,不知道,骨气倒是有的。
如今留守城內的大驪兵马,不多,百余骑而已,这点兵力,別说什么守城,看管一座城门口都有些不够看,当家之人,是大驪的一名隨军修士,兼任文秘书郎。
在得知手下通报,有一位手持大驪太平无事牌的仙师入城之后,对方也很上道,在半道拦下寧远,亲自请入郡守府。
寧远没有推脱。
而很快,这天下午,一位男子阴物,领著寧远一行人,在州城內左弯右绕,最后在城南,找到了一座在石毫国久负盛名的仙家门派。
石毫国唯一的铸剑山庄,门派鼎盛之时,在两百年前,开山祖师,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金丹境地仙,只不过后来没落了。
可即使如此,对於州城內的老百姓来说,也是庞然大物一般的存在,这位中年男子阴物,曾经就是这些“老百姓”的其中一个。
陋巷出身的他,早年曾是一名读书人,寒窗苦读,以考入观湖书院为毕生夙愿。
家中双亲健在,还有两个姐姐,都还没有嫁人,在他十六岁那年,惨遭大祸。
他的一位姐姐,一次出门踏青,被铸剑山庄的嫡子看中,强行掳走,而就是当天夜里,那个贼人还特意带了丰厚金银,登门求亲。
之后就很是戏剧了。
那个登门的门派仙师,在见了他第二个姐姐后,又是色心大起,想要一併纳为妾室。
然后当时还只是十四岁的少年,就壮起胆子,骂了他两句。
然后爹娘就死了,两个姐姐都被掳走,之所以不杀他,完全就是那人不屑如此做,在当场玷污了他的大姐后,此人勒紧裤腰带,大笑离去。
在此之后,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在埋葬双亲之后,便趁著某一天的月黑风高,悄悄离开家乡,辗转各地。
十年匆匆而过,顛沛流离,迟迟找不到修行法门的他,最后到了书简湖地界,成了仙家府邸的杂役弟子。
靠著脑子还算聪明,会来事儿,虽然资质很差,可他还是真正做了修道之人,多年之前的仇恨,没有丝毫减弱,他开始疯狂苦修。
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当时的青峡岛,对他所在的那座仙家岛屿,早就虎视眈眈,在一个天未亮的时分,山门大阵被一头元婴蛟龙攻破。
他就是看守山门的杂役弟子之一。
这会儿,一行四人,来到这座仙家门派大门前。
当年的少年,现在的中年,望著眼前的残垣断壁,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犹如丧家之犬。
也確实是丧家之犬。
寧远皱了皱眉,喊来一名驻守在此的大驪军士,打听起了这座门派。
而当这位武將道明前因后果后,那个中年阴物男子,更是宛若失心疯了一般,嘴里反覆呢喃一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原来就在几个月前,那场城破大战,这座在石毫国久负盛名的铸剑山庄,已经隨著郡守大人,共赴黄泉。
门派上至宗主,下至杂役,只要是男儿,全部死绝,数百条铁骨錚錚的汉子,跟隨郡守大人一起,死战不降,拼死守护州城的南城门。
现在门派里边,除了老弱妇孺,什么都没了,大驪对待这些人,十分优待,特意派了人手在这边,提防某些不怀好心,想要鳩占鹊巢的山上仙师。
他浑身颤抖,痛苦呜咽。
寧远站在一旁,默默喝酒。
昔年报仇无门,今日还是无门。
当一个人,身负血海深仇,选择背井离乡,寻道成仙,多年以后,终於有了一身本事,有了报仇的底气……
结果星夜兼程的赶回家乡,却发现当年的仇人一家,成了满门忠烈,是那誓死守护家国的铁血汉子……
这该如何是好?
许久后。
男子阴物渐渐止住哭声,低著脑袋,双手抱头,眼神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远取出一壶酒,递给那位大驪武將,隨后从他那儿要来了一本名册,仔细翻看了一遍。
寧远蹲下身,將那册子其中一页,摆在他面前,开口问道:“你的两个姐姐,都还在世,要进去看看吗?”
落魄男人回过神,眼里有了一丝清明,看向册子上的两个名字,略有犹豫,最后还是摇头道:“算了吧,这么多年了,我想去见她们,她们却未必愿意见我。”
寧远点点头,將册子还给那位大驪武將,而后问道:“心愿已了?那么我现在就送你下界投胎?”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摇头,轻声道:“寧先生,我能不能不去投胎了?我想最后再去给爹娘上一次坟,先生放心,在此之后,我就別无所求了。”
寧远丟给他一两银子。
“自己去买点纸钱什么的。”
……
当天晚上。
州城数里之外的乱葬岗上。
一座墓碑倾倒的坟包前,有个阴物鬼魅,跪在地上,在给爹娘上香敬酒。
扶正墓碑,拔完杂草,他直愣愣坐在地上,问道:“寧先生,你是前辈高人,能不能跟我说说,我烧的这些纸钱,爹娘在阴曹地府,能不能收到?”
寧远果断摇头,“別想了,怎么可能。”
他神色黯然。
一袭青衫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听你说过,你的爹娘,生前都是淳朴憨厚之人,只要你没撒谎,那么我就敢肯定……”
“他们早就已经再世为人,说不准此刻,都与你一般大了,世间有因果一说,所以很有可能,你爹娘在这一世,还会结为夫妻。”
他眼神一亮,“真的?!”
寧远笑眯眯道:“当然是真的。”
中年男人慾言又止。
寧远呵了口气,摇头道:“想再做你爹娘的孩子,我可没这个本事,所以別想了。”
他轻轻点头,没再要求什么,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再无执念的他,身形开始逐渐变得透明,如冰雪消融,化为微弱的点点光芒,最终逸散天地间。
在魂飞魄散的前一刻。
他笑著招手,“寧先生,我走了。”
寧远拢了拢袖口,“一路走好。”
话音刚落,一副再无阴物居住的符籙纸人,飘落在地。
……
州城郡守府。
夜幕深沉,男人没有睡意,拎著养剑葫,跳上屋顶,顶著风雪,默默喝酒。
没喝几口,一名少女紧隨其后,不过她不是跳上来的,而是跟鬼一样飘上来的。
当然,她本就是鬼。
寧远打了个招呼,笑道:“苏姑娘。”
她同样报以微笑,大大方方的挨著男人坐下,併拢双腿,隨后歪头问道:“寧先生,酒很好喝吗?”
寧远把葫芦往她那边凑了凑,“来一口?”
苏心斋急忙摇头,“我现在就是个死人,尝不出什么滋味的,还是不浪费先生的美酒了。”
寧远也不勉强,往嘴里灌下一口,问道:“苏姑娘,可是有事?”
她摇头又点头,有些忐忑,不过还是缓缓道:“没什么事,只是想问问,先生能不能早些去黄篱山?”
黄篱山是她在世时候的宗门。
寧远没好气道:“就这么赶著去投胎?”
岂料苏心斋毫不犹豫,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怕跟著先生的时间久了,见多了那些生离死別,就不想死了。”
沉默片刻。
男人说道:“好死不如赖活著。”
她双手托腮,望著靠近郡守府这边的一条花灯闹市,浅笑道:“是这个理,可是先生,我就是想要翻篇了。”
没来由的,寧远就很是生气。
以至於接下来的话,男人都说得很不客气,摆手道:“你们的生死,你们自己说了不算,得看我的意思。”
苏心斋还想说点什么。
寧远却大袖一招,將她收入小酆都內,按他的意思,就是如果不听话,那就別想著出来了。
第二天,辞別那位大驪文秘书郎后,两骑离开州城,一路北上。
未去黄篱山,驱马上丘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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