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忘川之眼
他在阻止亡魂过桥,阻止他们带著记忆轮迴。
为什么?
苏青踏上残桥,走到断口边缘,向下望去。
桥下不是河水,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灰白漩涡。
漩涡的中心,深不见底。
那就是忘川之眼。
而漩涡的中心处,隱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
摹仿神殿。
苏青正准备跃下,突然听到桥的另一端,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转头看去。
在桥的尽头(未断裂的那一端),一个青衫男子正跪在地上,怀中抱著一枚发光的笔尖,身体剧烈颤抖。
画师七。
他果然在这里。
苏青走过去,发现画师七的状况极糟——他的身体半透明,仿佛隨时会消散。那不是受伤,而是……“存在”正在被抹除。
“你……来了……”画师七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惨澹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发生了什么?”苏青蹲下身,“摹仿之主对你做了什么?”
“他……没做什么。”画师七摇头,看向怀中的笔尖,“是我自己……在尝试用笔尖的力量,重现『她』的时候,触动了轮迴之镜的反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泪光。
“你知道吗……轮迴之镜告诉我……她根本没有死。”
“什么?”苏青一愣。
“三万年前,摹仿之主——也就是当时的梦仙——在崩溃分裂时,为了保护她,將她封印在了一枚『永恆梦境』中,投入了轮迴井。”画师七的声音越来越虚弱,“那枚梦境隨著冥河流淌了三万年,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人用摹仿之笔的完整力量,將她唤醒。”
“我带著笔尖来到这里,以为能唤醒她……但摹仿之主早就知道这一切。他等我来到这里,等我触动轮迴之镜,然后……”
画师七的身体又透明了一分。
“然后我才发现,唤醒她的代价……是我的全部『存在』。”
“因为当年封印她的,就是『我』——梦仙的一部分。现在想要解封,就必须用『我』的存在,去填补封印的空缺。”
“这是……一个死循环。”
苏青明白了。
梦仙(摹仿之主)当年封印爱人,是为了保护她不被格式化。而解封的条件,就是他自己(或者他的转世/分身)愿意牺牲存在来交换。
画师七作为梦仙分裂出的“情感残留”,触发了这个条件。
但他一旦牺牲,爱人醒来,看到的却是一个为了她而消失的爱人……
这太残酷了。
“我有办法。”苏青忽然说。
“什么?”
“摹仿之笔的力量,能定义『存在』。”苏青举起右手的笔虚影,“如果我能完全掌握这种力量……或许能重新定义『牺牲』的概念,找到两全之法。”
画师七眼中燃起希望,但很快黯淡:“可是摹仿之主……”
“交给我。”苏青站起身,“你在这里坚持住,不要彻底消散。等我从神殿回来……我会带著答案回来。”
他看向画师七怀中的笔尖。
那是摹仿之笔的核心,也是唤醒他爱人的钥匙。
现在,它也是苏青必须拿到的东西。
“笔尖……借我一用。”苏青说,“我需要它,来完善我的『定义之笔』。”
画师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將笔尖递出。
笔尖离手的瞬间,他的身体又透明了一分,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相信你。”他说,“因为你是……混沌体。”
“混沌,意味著无限可能。”
苏青接过笔尖。
七彩光芒与他的四色笔影接触的瞬间,两者开始疯狂交融、吞噬、重构……
最终,一柄全新的笔,在苏青手中成型。
笔身灰金银蓝四色流转,笔尖七彩光芒內蕴。
这是融合了摹仿之笔核心、混沌道体本源、太阳太阴梦境三种至高法则的……
混沌定义笔。
笔成瞬间,整个冥河源头,万籟俱寂。
连忘川之眼的旋转,都停滯了一瞬。
苏青能感觉到,自己握著的不只是一支笔。
而是……这个宇宙的“编辑权限”。
虽然还很微弱,虽然只能编辑冥河源头这一小片区域,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看向画师七:“等我。”
然后,转身,纵身跃下断桥。
坠入忘川之眼。
忘川之眼內部,不是想像中的黑暗深渊。
而是一个……无限嵌套的镜面世界。
无数面镜子悬浮在空中,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一个不同的“现实”:有科技高度发达的机械文明,有魔法绚烂的奇幻大陆,有修真者御剑飞行的仙侠世界,也有平凡普通的现代社会……
这些都是摹仿之主在万年岁月中,“摹仿”並“优化”过的世界模板。
他原本计划用这些模板,替换掉现在的宇宙。
苏青在镜面迷宫中穿行。
定义笔轻轻一挥,前方的镜子自动分开,让出通路。
越往深处走,镜子里映照的世界就越……诡异。
有些世界里,所有人长得一模一样,行为模式完全同步,如同复製人军队。
有些世界里,情感被刪除,人际关係只剩下冰冷的利益计算。
有些世界里,连死亡都被“优化”掉了——生灵到了寿命极限,不是死去,而是被回收,格式化,重新投胎,开始新一轮的“標准化人生”。
这就是摹仿之主追求的“完美”。
没有痛苦,没有差异,没有意外……也没有自由,没有个性,没有……灵魂。
苏青终於明白,为什么梦仙要將自己分裂。
因为这种“完美”,本身就是对生命最大的褻瀆。
“你看到了?”
摹仿之主的声音,从迷宫最深处传来。
苏青抬头。
前方,镜面尽头,出现了一座……由镜子构建的神殿。
神殿没有墙壁,只有无数面巨大的镜子,以奇异的角度拼接而成。镜子中映照的不是外界,而是无数个“摹仿之主”——有的在沉思,有的在实验,有的在绘画,有的在哭泣……
每一个,都是他的一部分。
每一个,都不是完整的他。
神殿中央,一个白袍身影背对著入口,正仰头看著头顶最大的那面镜子。
镜中,映照著一片开满蓝色小的山坡,一个青衫女子在吹笛,一个男子温柔注视。
那是……三万年前,还未分裂的梦仙,和他的爱人。
“很美,不是吗?”摹仿之主没有回头,声音空洞而悲伤,“这样的美好……本应该永恆。”
“但现实是,美好会破碎,爱人会逝去,生命会终结……宇宙充满了瑕疵。”
他转过身。
那张与老者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所以我创造了这些。”
他挥手,周围的镜子全部亮起,映照出那些“优化”过的世界。
“在这些世界里,没有战爭,没有疾病,没有离別……每个人都能按照最合理的方式生活,直到永远。”
“这才是宇宙应该有的样子。”
苏青沉默良久,才开口:
“那你问过那些世界里的人吗?”
“他们愿意这样『完美』地活著吗?”
摹仿之主愣住了。
他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是在……拯救他们。”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確定,“从痛苦中拯救他们。”
“但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苏青缓缓道,“没有痛苦,快乐也就失去了意义;没有离別,相逢也就没有了珍贵;没有死亡……生命本身,就成了无限重复的囚笼。”
他走到一面镜子前,看著里面那个“標准化人生”的世界。
“你剥夺了他们的选择权,剥夺了他们犯错的权利,剥夺了他们……成为『自己』的可能。”
“这根本不是拯救。”
苏青转身,直视摹仿之主。
“这是……以爱为名的暴政。”
暴政。
两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摹仿之主心上。
他踉蹌后退,撞在一面镜子上。
镜子碎裂,无数碎片映照出他苍白的面容。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幸福……”
“用你的標准定义的幸福?”苏青反问,“那如果有人……就喜欢不幸福呢?如果有人,寧愿痛苦地活著,也要保持自己的独特呢?”
摹仿之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而怀疑一旦开始,那座建立在执念上的神殿,就开始崩塌。
周围的镜子,一面接一面地碎裂。
镜中的“完美世界”,如同泡沫般破灭。
神殿中央,摹仿之主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那我这三万年……到底在做什么?!”
“我分裂自己,变成怪物,创造白骨神殿,设计无数实验……甚至差点毁掉整个宇宙……”
“都是为了……一个错误?”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物理崩解,而是“存在”层面的崩解——当一个人毕生的信念被彻底否定时,他的存在本身就失去了锚点。
苏青看著这一幕,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悲哀。
摹仿之主……说到底,只是一个被困在过去的可怜人。
一个为了不再失去,而选择毁灭一切的……伤心人。
他走上前,將混沌定义笔,轻轻点在摹仿之主的眉心。
“你不是错误。”
苏青说。
“你只是……太爱她了。”
笔尖亮起。
不是格式化,不是重构。
而是……“修復”。
將摹仿之主与老者(梦仙印记)之间断裂的连接,重新接续。
將那段被分裂了三万年的记忆与情感,重新融合。
將那个完整的、经歷过美好也承受过痛苦的……
梦仙。
还给他自己。
七彩光芒与四色光辉交织,將整个神殿笼罩。
当光芒散去时——
跪在地上的,不再是摹仿之主。
而是一个穿著青衫、面容温和、眼中既有沧桑也有释然的中年男子。
梦仙。
完整的梦仙。
他抬起头,看著苏青,露出一抹苦涩而感激的笑容。
“谢谢你……让我醒来。”
“也谢谢你……阻止了我。”
他站起身,看向周围破碎的镜殿,轻声嘆息。
“三万年的执念……也该结束了。”
他抬手,虚空中,一面古朴的青铜圆镜,缓缓浮现。
完整的轮迴之镜。
镜面中,映照出一个沉睡在蓝色海中的女子身影。
画师七的爱人。
梦仙的……道侣。
“现在,”梦仙看向苏青,“该完成最后的……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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