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抓尾巴
玄念带著孩子来的时候,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麵粉。青萝最先看见她们——一个年轻女人撑著伞,怀里抱著个小小的襁褓,站在星枢阁门口,浑身湿漉漉的,但没有敲门。青萝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跑,跑上库房,气喘吁吁地说:“玄、玄圭长老,门口有人找您。”
玄圭正在算帐,闻言抬起头。“谁?”
青萝摇摇头。“不认识。是个年轻女人,还抱著个孩子。”
玄圭的笔掉在帐本上,墨跡洇开了一团。他没有去擦,就那样坐著,看著那团墨跡慢慢变大。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库房,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露台,走到门口。门开著,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门外站著的,是他五年没见的女儿。
玄念。
她瘦了,也老了。不是那种显老的老,是当了娘之后的那种老——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多了的是温柔,少了的是天真。她看见玄圭,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安儿,叫姥爷。”
襁褓里的小东西睁著眼睛,黑溜溜的,看著玄圭。然后她咧开嘴,笑了。没有声音,就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
玄圭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笑,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玄念抱著孩子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小时候的奶香味,是一种陌生的、属於別人家的味道。他的心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星枢阁很热闹。青萝烧了一大桌菜,石嵬把自己最拿手的几道菜全端出来了,连炎煌都破天荒地没有去练功场,而是坐在桌边,笨手笨脚地逗孩子。赤翎从躺椅上坐起来,把自己珍藏的一罐蜂蜜拿出来,说要给孩子泡水喝。玄圭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襁褓。
襁褓里的玄安已经睡著了,小脸粉扑扑的,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玄圭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小东西也是这样睡著的。在他脚边,抱著旧布娃娃,听著算盘珠子的声音,睡得很香。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玄念旁边坐下。
“路上好走吗?”
玄念点点头。“还行。”
“他呢?怎么没来?”
玄念沉默了一会儿。“他忙。”
玄圭没有追问。他知道“他忙”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忙,是有些话不好说,有些关係不好处,有些人,走著走著就远了。他没有说破,只是把孩子身上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
“名字谁起的?”
“我起的。”玄念说,“安儿。平安的安。”
玄圭点点头。“好名字。”
玄念看著他,忽然说:“爹。”
“嗯?”
“那把算盘,安儿很喜欢。”
玄圭愣了一下。他想起那把放在老槐树下的小算盘,红木的,珠子磨得鋥亮。他以为会被別人捡走,或者被雨淋坏,或者被风吹跑。没想到,真的到了安儿手里。
“她天天抱著,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玄念说,“她爹说,这么小的孩子,哪会打算盘。我说,会的。她姥爷会,她也会。”
玄圭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著那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著,像一朵小小的海星。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松。
玄圭看著那只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玄念和玄安住在星枢阁。青萝收拾了一间最好的客房,铺了新的被褥,点了安神的香。玄念抱著孩子走进去,回头看了玄圭一眼。“爹,您早点睡。”玄圭点点头。“嗯。”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关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暖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库房,坐下来,拿起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他听著那声音,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样坐著,让眼泪流下来,滴在算盘上,滴在帐本上,滴在那张用了半辈子的旧桌子上。
光光蹲在门口,看著他。它没有进去,就那样蹲著,看著玄圭在灯下流泪,在灯下笑。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等著。等玄圭哭完,等玄圭笑完,等玄圭拿起算盘继续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第二天早上,玄圭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去厨房,煮了一锅红糖鸡蛋。煮好了,盛了两碗,端到客房门口。他敲了敲门,没有应。他又敲了敲,里面传来玄念迷迷糊糊的声音:“谁?”
“我。”
门开了。玄念披著外衣,头髮散著,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见玄圭手里的碗,愣住了。玄圭把碗递过去。“趁热吃。”
玄念接过碗,低头看著那碗红糖鸡蛋。红糖化在热水里,鸡蛋臥在碗底,白生生的,圆滚滚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玄圭。“爹。”
“嗯。”
“您当年……煮了好多。”
玄圭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年,她出生的时候,他煮了一锅,自己吃了一碗,其余的都送人了。她满月的时候,他又煮了一锅,还是送人了。她周岁的时候,他又煮了一锅,还是送人。后来她娘走了,他再也没有煮过。不是不想煮,是不敢煮。怕煮了,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送出去的红糖鸡蛋,想起那些再也送不出去的。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玄念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甜的,很甜。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个鸡蛋,咬了一口。鸡蛋煮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软软的,糯糯的。她嚼著嚼著,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和红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汤。
玄圭站在门口,看著她哭。他没有上前,没有说“別哭了”,没有拍她的背。他就那样站著,看著她把那碗红糖鸡蛋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他接过空碗,说:“锅里还有。”
玄念抬起头,看著他,泪眼模糊的。“爹。”
“嗯。”
“对不起。”
玄圭愣了一下。“什么对不起?”
“当年……您没来,我以为您不想来。我以为您……”她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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