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几乎痴了,独自围著火堆转了两圈才意识到,身边的歌声笑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列整整齐齐的黑铁盔甲就那么直直地立在一丈之外。

庆格尔和她的小妹妹嚇得腿软发抖,被她们的父亲和哥哥们一个跨步就挡在了身后。

像母鸡一样的赛亚,张开了双臂护在她男人和儿子身前,恨恨地瞪著眼前的中原人,仿佛只要他敢上前一步,她就能扑上去撕了他。

沈彻就那么立著,没动。

纪澄手里的酒壶跌在了地上,溅湿了她的鞋子。她往前走了几步,越过赛亚,这才听见沈彻以一种冰凉漠然的声音道:“带走。”

一个侍女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纪澄身边,示意她往前。

纪澄回头看了看庆格尔一家,庆格尔已经从她父亲身后跑了出来,大声喊道:“阿澄。”

纪澄见庆格尔就要追上来,赶紧大声道:“我没事,庆格尔。”

庆格尔一下就哭了起来,那些人看起来是那般凶恶,可她帮不了纪澄,所以她只能哭泣。

纪澄被侍女扶上马背,只能远远地回望庆格尔家的帐篷,那橘色的火光就像一只温暖的大橙子。

赛亚一家人惊魂未定,他们都以为是大秦人追杀过来了,原以为必死,哪知道那一队黑甲兵居然只是为了捉那个中原女人。

赛亚刚抚定胸口,喘平气儿,哪知道手都还没放下,就又听见了马蹄声,来人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

庆格尔和她的小妹妹再次惊叫起来,进来的正是先才那个冷得像团冰的大秦人。

沈彻手里提著一个布囊,弯腰在赛亚家帐篷正中的小几上放下,然后对著他们行了一个突厥礼,这才转身离开。

赛亚全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还是那个小妹妹,嚇得最厉害,又恢復得最快,好奇地看著那桌子上的布囊,然后咚咚咚地跑了过去。

“啊,好大的金子。”小妹妹惊叫起来。

那是四锭金元宝,可以把赛亚家所有的牛、羊买下来,都还不完。

晚上赛亚和自己的丈夫窝在一个被窝里,都还在议论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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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烈问赛亚道:“那姑娘怎么会在咱们家里?”

“你们走之后不久,我和庆格尔在山岗边放羊的时候捡到她的,她趴在马背上,都快没气儿了。”赛亚道,“她平时乖巧得很,就是不爱说话。也不知是什么人啊,怎么会动用那么多人来捉她?”

赛亚是妇道人家,见识少,忽烈却是上过战场的:“那是大秦沈家的黑甲军。”

战场上一个顶十个的精英,据说是征北大元帅的亲卫军。像赛亚所在的队伍,根本就没机会对上这种精锐部军队,所以黑甲军不过是种传说。

而这一次本来突厥打得好好儿的,眼看著就要胜利了,最后却正是被这一支黑甲军给扭转了战局,而后大败而归。

赛亚听得黑甲军如此了得,低呼道:“天哪,那阿澄姑娘是个什么来头啊?”

这个问题忽烈也想问来著。

“那个人为啥给我们这么多金子?”赛亚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忽烈思来想去,最后道:“应该是感谢咱家救了那位姑娘吧。”

而被沈彻“捉”回去的纪澄,一路上再没见到过沈彻,而是被黑甲军的人一直“押送”回了大秦。过了边关,才换成低调的护卫一路保护进京。

纪澄再次看到沈彻是在京郊的凉亭,两队人马会合,一同往沈府去。

她坐在马车里,沈彻则是头也不回地坐在前头的马背上。

老太太见著沈彻眼珠子就转不动了,眼里全是泪:“瘦了、黑了。”老太太拉著沈彻不鬆手。

“塞上那么大的太阳,自然黑了。黑了不是更像个男人吗?”沈彻嬉皮笑脸地道。

老太太嗔了沈彻一眼:“过些时日你大哥就要进京献俘了,你怎么不跟著他一同回来?”

此次乐原关大捷,沈御以少胜多,还生擒了酋首喆利,可谓天大的功劳,凡是能沾著这次大捷的,升官发財就在眼前。因此老太太这才埋怨沈彻,若是他跟著沈御一同回来,紈絝的帽子大概就能摘掉了。

沈彻替老太太抹了抹眼泪:“孙儿这不是想您了吗?咱家有大哥就行了,这次三弟也立了功,天底下的好事儿哪儿能都被咱们家占了去,我还是喜欢优哉游哉地当我的富贵閒人。”

老太太知道大事儿上她管不住沈彻,也只能由著他自己折腾。人老了,也就不在乎什么富贵荣华了,最在乎的不过平安二字。老太太拉著沈彻絮叨了半晌,这才看向纪澄:“唉,你说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瘦成这样啊?”

沈彻的瘦有可能是老太太臆想的,总是担心他吃不惯外头的东西,纪澄的瘦却是实打实的,她本就窈窕,这一回只怕瘦了十来斤去。眼睛都凹陷了,脸小得一巴掌就能捂住,瘦骨嶙峋地生生减了三分姿色去。

老太太一看纪澄就知道她怕是受了不少苦,回头责怪沈彻道:“你这是怎么照顾你媳妇儿的,瞧这瘦的。”

沈彻的眼神凉幽幽地在纪澄脸上扫过,似乎嫌弃碍眼,很快就掠过了。

纪澄对著老太太笑道:“都是我自己的错,吃不惯塞上的东西,成天都是牛羊肉,一点儿青菜也没有,上火,嘴角的口疮就没好过。”

老太太点点头,算是相信了纪澄的说辞。

只是待纪澄回了九里院之后,她的两位妯娌却在背后议论开了。四少奶奶李芮同沈御的妻子崔瓏道:“大嫂,你看到二嫂那样子没有?简直像老了四五岁似的,你看到她的手没有,嘖嘖,真是太糙了,我瞧著仿佛还有茧子呢,也不知是经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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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瓏道:“她怕是塞外水土不服,再说了本就在交战,一应照应伺候哪有家里那般细心,吃苦是在所难免的,回来养些时日,自然就丰润了。”

“这吃苦也是她自找的。明知道此去前路多战事,她还以为是去游山玩水的,如今吃了苦头,也省得她以后瞎蹦躂。”李芮撇嘴道。

崔瓏不接李芮的话,她是从她堂姐崔玲处听得,自家二弟对这位弟媳妇还是十分上心的,崔瓏可不愿凭空得罪人:“她去塞外还不是为了照顾二弟。”

李芮心里只嫌这位说话滴水不漏的大嫂甚为无趣,她虽然也不喜欢自己的小姑子沈萃,却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和沈萃说话却还叫人快活些,想必沈萃如果见著纪澄如今这副模样,还不知怎么幸灾乐祸呢。

却说纪澄根本不在乎李芮在背后议论自己的话,即使听见了也不过是一笑置之,可是当她在水银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样子时,还是嚇了一大跳,说不在乎那容貌却也是假的。

哪怕前一刻都想去死了,可女人依旧会在乎自己的容貌,死也要死得像个美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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