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求你帮帮他,我爹身体一直不好,如果这次大哥出了事,他只怕就……”纪澄不敢说那个“死”字。儘管父女两人为了向姨娘的事情起了齟齬,纪青之前说的话又有些绝情,可那到底是纪澄的父亲,而且纪澄也深知她父亲不是不爱她这个女儿,只是更爱他的儿子而已。
纪澄在这世上惦念的人不多,死的死、分的分,她没法不珍惜剩下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放在以前的纪澄身上,只怕她並不会为她大哥的事情觉得有多愧疚。商人之利,以区区金钱就能换得她大哥轻鬆中举,这样划算的买卖她指不定都会支持她大哥去做。
可也不知怎么的,纪澄现在再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她下意识里知道沈彻定然不喜欢她那样,当初苏筠那件事还一直搁在沈彻心上。大概是近朱者赤吧,沈家的人除了三房,其他人行事几乎都是堂堂正正的,所以才能让沈家屹立百年而不倒。
纪澄如今成了大房的冢妇,一切行事不知不觉也就是按照沈家那一套在做,很少再在背后算计人了。就连沈萃、李芮之流她也不过是一笑置之。
沈彻看著一脸乞求的纪澄道:“你以为我今日请曾大人吃饭是为了什么?纪渊是你大哥,也是我大舅哥,他若是出了这样没脸的事,沈家脸上也不会光彩。”
纪家这一团乱麻当初沈彻就已经预料到了,所以那时候规劝沈御的话也並非作假,只是到最后反而是他自己没能抵住诱惑而已。
在见到沈彻之前纪澄心里有过很多猜想,却从没想过沈彻在她还没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在帮她大哥了。
纪澄心里羞愧得无以復加,感激、感动、內疚、悔恨、欣喜,真是五味杂陈,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眼圈不由自主就红了。
纪澄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听得门边响起脚步声,是柳叶儿送茶来了。纪澄將脸转到一边,平静了一下情绪,等柳叶儿走了才重新回过头来。
“那曾大人怎么说?他手里已经有通关节的考生的名单了吗?”纪澄问。
沈彻端起茶杯,撇开面上的浮叶,啜了一口茶之后才慢慢道:“还没有,今晚他就会开启所有中举考生的考卷。”
“那现在怎么办?曾大人他……”纪澄急得仿佛热锅上的蚂蚁。
沈彻垂著眼皮没看纪澄,仿佛那浮叶都比纪澄好看一般:“曾大人素以清正廉明著称,要不然告密之人也不会把证据投到他府上。你想给他塞银子的主意还是打住吧。”
“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纪澄追问道。
沈彻笑了笑,往纪澄那边倾过身去道:“別告诉我你心里没有打算,如果没有打算,我就上去睡觉了。”
纪澄自然是有打算的,早在昨天晚上她就已经把所有能想的法子都想好了,只是难以启齿罢了。
可是看沈彻的样子,她不说出来,他定然也不会主动帮忙的。
纪澄不得不厚著脸皮道:“只能在曾大人开启卷封之前,將我大哥的考卷换出来,还得將誊抄的考卷也换出来。”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因为那考卷上就有买通关节的证据。通常贿通主考,就是彼此商量好在考卷的第几页第多少行第几个字写什么,一般有三到五个关节,如果这几处都对上了,那么考官就会將这份考卷选出来,算作初选中了的考卷,最后再由主考定夺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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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朝廷为了防止徇私舞弊,一份考卷要经过数位主考的手判阅,因此一旦出现科举徇私舞弊那一定是大案,所有的主考和考官可能都牵涉其中了。
曾御史如今已经知道了那些关节字眼是什么,打开考卷一对,就能找出哪些举子是买通关节的。
是以,纪渊的考卷必须得被换出来,而且速度还得快。
今日纪澄在纪家已经叫她哥哥凭著记忆重新写了一份考卷,也不知道他赶出来没有。纪澄知道这件事迟了一切就毁了,不然也不会赶到静香院去找沈彻。
“那怎么换?”沈彻问。
“考卷我已经叫大哥重新赶一份出来了。”纪澄道,“可是誊抄的那一份没有办法。”因为朝廷应对科举舞弊也想了很多办法,怕考官认字跡,所以每个考生的考卷都会由人专门誊抄,让考官无法从字跡上辨別是哪个考生的考卷。
沈彻笑道:“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都是一桩威胁,所以只能我去办。可如此一来我就卷了进去,真不知道这样帮你,將来我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沈彻的笑並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衬出许多淒凉来,叫人一下就想起他为纪澄渡毒伤掉半条命最后还被纪澄背弃的事来。
纪澄何其敏感,自然听懂了沈彻话里的讽刺和凉意。她静默了片刻,这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沈彻:“这一次之后我也没脸再留在沈家。七出之条里不顺父母、无子、妒、口多言我都犯了。”
这不过是表面文章,只是给沈彻一个体面的理由休妻而已。
纪澄站起身往旁边走了一步,提起裙角朝沈彻跪下道:“从一开始就是纪澄连累郎君许多,澄薄德寡义不能匹配君子,只求將来不再拖累郎君。”纪澄以头磕地,行拜別之礼,“我知道郎君不缺银子,可纪家和纪澄別无长物,只求郎君收下隆昌號的股份,最后再帮我大哥一次。”
隆昌號是纪澄手里唯一的底牌了。失去隆昌號之后,纪澄可就真算是身无长物,一贫如洗了,那是她仅有的底气了。
头上的人久久没有出声,纪澄的头还磕在地上不敢起身,也没脸抬头去看沈彻的脸色,他们夫妻走到如今的地步,都是她的错。
这沉默长久得让纪澄几乎以为沈彻睡著了,她微微侧了侧身抬起头,就见沈彻手一扬,將手里的茶杯大力地摔到了墙角。
力道之大,那茶杯摔到地上发出来的声音几乎像是惊雷一般。纪澄嚇得往后一倒,眼看著那碎片从地上溅起来直朝她飞过来,闪躲根本来不及,纪澄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一切不过是虚惊,那碎片並未溅到纪澄的脸上,仿佛撞到一面气墙上,然后落在了地上。
“不是你的错,都是我,是我咎由自取。”沈彻厉声道。
纪澄已经被沈彻嚇得不知所措了。她同沈彻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懒洋洋地带著嘲讽的笑容看人,生气的时候反而会表现得比平常还温和,然后再在背后玩阴的整得你哭爹喊娘。
而像现在这样控制不住地暴怒还是第一次。
纪澄的背紧紧贴在炕壁上,仿佛恨不能钻进墙壁里一般,面色惨白地看著沈彻。
沈彻看著纪澄害怕的眼神,冷静下来之后又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想不到我也有今天。”
那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哀,纪澄听著只觉难过,却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安慰沈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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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我是对的,我要是不休了你,真怕哪天会忍不住亲手结果了你。”沈彻道,“起来吧,不就是银子吗?谁也不会嫌弃银子多的,我更不嫌弃。隆昌號我收下了,纪渊的事情我替你办妥,也算是全了我们夫妻的情分,从此一別两宽。”
沈彻突如其来的“通情达理”,叫纪澄更是无地自容。情之一字何其伤人,所以像她这样凉薄的人本就不该有感情,反而害人害己,纪澄不无悲哀地想,听见“一別两宽”四个字,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
“坐吧,你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沈彻的声音疲惫得仿佛老人一般,“当初是我强求的你,否则此刻你早该和你的子云哥哥双宿双棲了,都是我棒打鸳鸯,咎由自取。如今这样也好,你们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纪澄连连摇头,她虽然不是伶牙俐齿之辈,但平日也是口齿伶俐的,这会儿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只哽咽著摇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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