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碧纱橱外

蜀郡成都府四位捕快连夜进来,对当时在场的人搜身,包括禹宣在內。

他默然將自己的外衣脱掉,让他们搜身。只是他的神態中带著隱忍抑鬱,强自压抑著不快。

王蕴在他身后,十分爽快地站起示意捕快们来搜他的身。等搜完无误之后,他才对禹宣笑道:“被人怀疑这种事,可够令人鬱闷的,不是么?”

禹宣与他並不熟悉,因此也不接话,只看了他一眼。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是么?”他又慢悠悠地说。

禹宣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指自己当初將黄梓瑕的情信上呈给节度使范应锡,致使黄梓瑕成为毒杀全家的凶手,亡命天涯。

他默然转头,看向黄梓瑕。

她正站在夔王的身后,而夔王回过头,正向她说著什么。场面混乱,四下嘈杂,她一时没听清楚,於是他俯下身,贴近她又说了一遍。

那张总是冰冷的面容上,是难得一见的和煦神情,而他在说话时,那双始终定在她身上的眼眸中,掩饰不住的温柔几乎要流泄出来。

禹宣神情一黯,但隨即又转过眼看他,声音低若不闻,却刚好让他听见:“她与我又有什么关係呢?与她有一纸婚约的人,又不是我。”

他的话清清淡淡,却让身为黄梓瑕未婚夫的王蕴的心口,猛然一抽。

但他素来涵养极佳,终究还是抑制住了心头的那阵火焰,只朝著禹宣微微一笑,说:“是啊,只是我也不知,究竟是有个名分比较好,还是无名无分来歷不明的好,你觉得呢?”

禹宣冷冷转开自己的面容,再不说话。

在场诸多人都被搜过了身,一无所获。

“捕头,有……有个发现……”有个捕快跑过来,凑到周子秦耳边,吞吞吐吐不敢说。

周子秦赶紧揪住他的耳朵:“快说快说!到现在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要急死我啊?”

“是……是范少爷的衣服下摆上……”他低声说。

周子秦三步並作两步,赶紧衝到范元龙身边。这倒霉傢伙刚刚中途被禹宣拉走,趴在灌木丛边就吐了,吐就吐吧,还直接倒地就睡著了,现在被人拉起来,正蹲在那儿喝醒酒汤,满身是尘土和呕吐物,一片狼藉。

周子秦也顾不上骯脏了,蹲下来拉住他的衣服下摆一看,两抹新鲜血跡。

范元龙扯著衣服下摆,还在嘟囔:“撩我衣服看什么看?我也是男人,好看么……”

范应锡一看不对劲,过来先把范元龙揪了起来,又气又急:“小王八蛋,你衣襟下摆这是什么?”

范元龙含糊地说:“这不……脏东西么?”

“脏东西?你再看看!”他暴怒道。

周庠赶紧出来做好人,另替自己儿子转移仇恨:“范將军,事情未明,看令公子的模样,也还在酒醉糊涂中,你別嚇到他啊,等下我们慢慢问,將军您看可以吗?”

范应锡气急败坏,鬆开儿子那又脏又臭的衣襟,狠狠地將他推倒在地:“小畜生!到底喝醉酒干了什么?你这是要死啊!”

李舒白却在旁说道:“也未必见得就是令公子。毕竟,天底下哪有杀了人之后將凶器在自己身上擦乾净,然后又丟掉的凶手?”

范应锡如释重负,赶紧对李舒白躬身行礼道:“王爷说的是,末將真是气糊涂了!”

周庠也赶紧吩咐周子秦:“好好查探!务必要儘快查出真凶,看谁敢冤枉范公子!”

周子秦唯唯诺诺地应了,黄梓瑕与他一起蹲下去,研究了一下范元龙身上那块血跡。

血跡刚刚乾涸,还是鲜红色的,痕跡呈长条形,两条並不平行。显然是凶手杀人之后,抓起范元龙的衣服下摆,將满是鲜血的凶器在上面擦拭,一正一反,所以留下了两条。

一直哆哆嗦嗦缩在一边的周紫燕,此时指著黄梓瑕叫出来:“还有那个公公,不是还没搜过身么?”

周庠立即喝道:“胡闹!杨公公是天下闻名的神探,在长安屡颇奇案,又是王爷身边人,岂会有作案嫌疑?”

黄梓瑕看著负责搜身的那几个捕快,颇觉尷尬。这一著是她和周子秦提出的,虽知凶器还在凶手身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是必由的例行公事,谁想此时却临到了自己头上。

周子秦还在查看齐腾的尸体,那双手正在伤口摸索著查看推断凶器特徵,听到他们说的,便赶紧站了起来,举著自己那双血淋淋的双手,说:“我来搜我来搜!我还从未搜过宦官的身呢,我得研究一下崇古的身姿为什么总觉得比別人优美些,他的骨骼肯定和別人不一样!所以谁都別跟我抢啊!谁抢我跟谁急!”

黄梓瑕都无语了,只能回头看向李舒白。

站在她身后的李舒白將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说道:“她是我夔王府的人,刚刚周郡守也说了,诸位都会看在本王的面子上,觉得搜她的身便是对夔王府不敬。但本王立身向来持正,她既是当事人,搜身也无可厚非,因此便由本王亲自搜身,一则无须各位担心冒犯王府,二则任何人等一视同仁,不知各位可有异议?”

眾人赶紧说:“自然没有!王爷果然清正严明!”

只有王蕴垂眼一笑,禹宣在树下默然不语,周子秦哭丧著一张脸,不甘心地望著他们。

李舒白又说:“张行英如今也是我身边人,子秦,你不是一向觉得他身手出色么?也可以试试看。”

“哦!张行英交给我?太好了!”周子秦立即擦乾净手扑上去,捏住张行英的胳膊嘖嘖讚嘆,“张二哥,你的腱子肉实在不错,让我好好感受一下!”

周庠实在无语,只能咳嗽了一声——毕竟如今出了大事,节度使身边的判官死了,能不能给收敛点?

周子秦吐吐舌头,只好认真搜了搜,然后说:“没有凶器。”

李舒白低头看著黄梓瑕,轻声在她耳边问:“可以吗?”

黄梓瑕轻轻点了一下头,抬头望著他。她想起他们遇险的时候,在寒冷的山林之中,她抱著他,竭力地贴近他,帮他暖著身子。在一次次帮他换药的时候,她也早已看过摸过他半裸的身躯了。

真奇怪,现在想来恍然如梦。曾紧紧贴在一起的肌肤,曾轻縈相闻的鼻息,曾散在心口的那些悸动,几乎都隨著那些黑暗,变成了他们的秘密。只是从此之后,即使不宣诸於口,他们之间,也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她只低下头,顺从地抬起自己的手站在他的面前。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她的肩上,然后顺著她的手臂一直往下滑去,滑到手腕袖口。摸到手腕之下,他的手指与她的手掌轻轻相触时,他们都感觉到体內血液的流动似乎快了一点点。

他放开了她的手,移在她的腰间转了一圈,確定那柔软的腰肢之上没有任何坚硬的东西,然后他才俯下身,顺著她的腿往下摸去,直到脚踝处。

就像一根温柔的藤蔓,顺著她的身体,轻轻地縈绕。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样被束缚了,也没什么不好。

而他將手收了回来,直起身子望著她,一时说不出话。

真奇怪,反倒是他的神情有点紧张,呼吸微有不畅。而她却轻鬆自若,朝著他微微一笑,甚至还抬脚在他面前扳了扳足尖,笑道:“鞋子里也没有东西。”

李舒白望著她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口猛的一下抽搐,从未有过的一种热潮,流经了他的全身,让他碰触过她的那一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收拢。

许久,他才回头看眾人,说:“没有凶器。”

自此,现场所有人都已搜身完毕,没有找出凶器。

周子秦便吩咐捕快们在场上所有地方细细搜寻一遍,然后又找了几个会水性的,將水池中的水排乾,寻找凶器。

水榭前的地面十分平整,一块块方形的青石铺设得整整齐齐。因为夔王到来,所以下人们白天將石缝中长出的杂草又清理了一遍,青石板上十分乾净,除了沿水栽种的两排灌木,还有几块湖石之外,简直是纤尘不染,一览无余。

周紫燕被僕妇搜过身,正在鬱闷,见周子秦只顾著安排別人下水摸凶器,顿时又叫起来:“哥,你这个白痴都没发现吗?那个跳舞的公孙大娘,她手中就有两柄剑!”

周子秦无语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在公孙大娘上场之前,你没看到她用的剑吗?全都是未开锋的好不好?”

公孙鳶刚刚也被搜过身,一直沉默站在旁边。此时听到她说话,便起身到栏杆边將那两柄剑拿了过来,呈到眾人面前。

果然,她手中一长一短两柄剑都是未开锋的,虽然在剑身之外涂了银漆,以增加那种寒光闪闪的效果,但別说杀人了,恐怕连稍微粗一点的草都砍不断。

周子秦一入手就“咦”了一声,感觉到不对劲,便抬手指在剑身上一弹,只听到轻轻的“嗒”一声,原来这两柄剑不仅未开锋,而且还是木头製造的。剑柄上以错金花纹斫出花饰,又镶嵌了各色宝石,但剑身却是木头所制。

公孙大娘解释道:“我年纪渐大,铁剑舞起来略有吃力了。而且我常在贵客面前舞剑,用那样的凶器自然不好,更何况长途跋涉带著也不便,所以就在前些年製作了这两柄木剑,只求好看而已。”

周子秦好笑地瞧了妹妹一眼,见她还不肯认错,便拉过王蕴:“来来来,蕴之兄,快帮我闻一闻看,上面是不是有血腥味。”

王蕴顿时失笑:“我只是略通香道,怎么让我闻这个。”

“哎呀,总之你鼻子很灵的嘛。”周子秦强行把这两把木剑递到他鼻下。

王蕴无可奈何,只能勉强闻了闻,然后摇头说:“並无血腥气,倒是有点土腥气。”

黄梓瑕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较短的那把剑,把柄处有些许泥沙粘在上面,显然是弄脏了。

公孙鳶也看见了,有些懊恼地说:“中间转场的时候,我把剑往地上一放就不管了,希望上面镶嵌的宝石和错金花纹没有被我磨掉。”

黄梓瑕瞧了水榭地面一眼,又看看她身上整洁的衣服,也不说什么,只將木剑递还给她。

“崇古,你快点过来,和我一起看看这个伤口。”周子秦见池水一时排不干,便先將黄梓瑕拉到尸体身边,指著伤口说道,“我刚查看过伤口了,推断凶器应为一寸宽的匕首,而且匕身十分窄薄。凶手的手法很利落,看起来应该是个老手,一剑刺中心臟,没有惊呼,直接死亡。”

黄梓瑕正在看著那个心口血洞,王蕴也过来了,他在后面说道:“凶手真是胆大啊,我们这么多人在旁边观舞,虽然齐判官在最后,但旁边也有周家姑娘在,居然敢当眾下手,岂不是胆大包天么?”

黄梓瑕点头,又看了看齐判官的面容,注意到他的右脸颊上有微微一道红色。她提灯仔细看了看,发现是小小的一弯掐痕。

“指甲的痕跡。”黄梓瑕仔细地看著,推断说。

周子秦將齐腾的手翻过来一看,指甲刚刚修剪过,而且剪得十分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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