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倾覆天下
第65章 倾覆天下
大明宫中,气象万千的殿阁也被宫槐落尽了秋意。
黄梓瑕跟在李舒白的身后,又一次踏入紫宸殿之中。
李舒白將蜀地如今的情况大致匯报之后,又上呈了各地贡品。皇帝还是和以前一样,笑容和蔼,只是原本丰腴的下巴如今显得瘦削了点。同昌公主死后,他与郭淑妃都悲痛万分,是以清减了不少。
“前几日重阳,几位兄弟齐聚宫中饮宴,只有四弟你不在,七弟还念了右丞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皇帝手捻著十八子,笑道,“朕新修的双闕,你还没见到呢。”
“双闕?”李舒白早有耳闻,却只不动声色问。
“是啊,云里帝城双凤闕,进了大明宫后第一眼看见的建筑,可如今含元殿前的翔鸞、棲凤两阁都已陈旧,是以朕命人重新修缮过了,如今殿內焕然一新,四弟去看了一定会讚赏。”
李舒白点头,却没说话。他早在蜀地就看过邸报,此番重修含元殿和双闕,大大超过了以前的形制,以沉香为梁,金丝楠为柱,各处贴金与金漆共用了黄金数千两,珍珠数百斛,还有犀角、宝石珍珠等等。后局与工部拆了东墙补这个西墙,至今还补不上。
皇帝却兴致勃勃,说道:“今年冬至大祭后,我们就在新修的双闕上这边喝酒,那边遥遥歌舞,相信必定会名留青史,成为大明宫中的风雅韵事。”
李舒白说道:“陛下所言有理,不过这工程似乎耗费巨大,昨日工部过来找臣弟,说如今再修建一百二十座浮屠以迎佛骨,似有为难。”
皇帝皱眉,捋著下巴微须想了想,说:“李用和確实不会做事,工部如此多的钱粮调度,他竟连一百二十座浮屠都建不起来?”
“今年工程浩多,年初建弼宫,年中公主墓,如今又重修了双闕,再修建浮屠怕是捉襟见肘了。”
皇帝嘆道:“四弟,朕近来颇觉心中不寧,灵徽当年福至心灵,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得活』,可如今她一夕损折,朕这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如风中残烛,谁知明日、后日究竟在哪儿?”
李舒白说道:“陛下正当壮年,如何会有这样的生年之嘆?朝廷社稷都还要托赖陛下,万望莫生此孤苦之心。以臣弟看来,佛骨不迎也罢。”
“佛骨一定要迎。我生而见之,死而无恨。”皇帝摇头坚拒,转而又问,“那……四弟,你博览经史,觉得九九八十一座浮屠好么?”
“九九归一,这数字也是不错的。”李舒白说著,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但陛下若坚持迎佛骨的话,臣弟以为还是最重心意。佛家有十二因缘之说,陛下建十二座也足够了。或也可只建三浮屠,表佛法僧、觉正净,亦是十分合適。”
“四弟真是不懂朕虔诚之心,寥寥数座,怎么会合適?”皇帝不悦,挥手示意他出去。
李舒白站起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又听到皇帝说:“七十二吧,里面供奉上佛家七十二香,也还不错。”
“前一次逢迎佛骨,是在元和十四年,距今已有五十年了。”
鄂王府內,李润十分兴奋,给李舒白斟上茶,说:“当年据说盛况空前,这回也该是一场盛事,据说城內百姓都已抢购香烛,要奉迎佛骨了。”
李舒白端著他新煮的茶,缓缓问:“你可知佛骨从法门寺出来的那一日,便有老嫗带著幼女守在法门寺外,等佛骨出塔,她便给自己孙女灌下一壶水银,以她肉身以作供奉?”
李润倒吸一口冷气,睁大眼说道:“但……这也只是佛法高深,善男信女眾多,难免有信徒狂热,也只为求佛法庇佑而已。”
“民间信佛原不至於如此,可皇家亲迎,朝廷表率,便会成为祸端。倾举国之力,使愚民狂乱,又有什么好处?”李舒白摇头道,“当年韩愈便是因諫迎佛骨而遭贬,如今朝廷之中,看来也需要一个人率先出来劝阻。”
“皇兄,你可不要做傻事!”李润急道,“陛下在同昌公主薨逝后,每每噩梦,如今只念著要迎佛骨到宫中供奉,好消灾解厄。他决心已下,是任凭谁也劝不住的!”
李舒白点了一下头,却未回答。
李润喝了半盏茶,见李舒白不再说话,才心神稍定,抬头看见穿著女装的黄梓瑕,低低“咦”了一声,问:“皇兄身边终於有个侍女了?”
黄梓瑕向他襝衽为礼,朝他点头。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似的……”说到这里,他“啊”了一声,一拍脑袋说道,“杨崇古!最近京城都在传说,黄梓瑕假扮小宦官,夔王爷南下破疑案,坊间说书人早已编了故事弹唱了!”
黄梓瑕低头道:“先前不敢泄露身份,並未有意欺瞒鄂王爷,还望恕罪。”
“哪里,我三四年前曾陪著王蕴在宫中见过你一面的,后来多次接触竟没认出来,也是我不识仙姿。”他说著,示意她也坐下,又亲自给她点茶,然后才疑惑地问,“只是,王蕴不是也回京了吗?为何黄姑娘还在皇兄身边伺候?”
黄梓瑕品茶不语。李舒白则说道:“杨崇古是我府中签字画押的末等宦官,无论变成什么身份,只要我不开口,她便走不了。”
黄梓瑕给了他一个“无耻”的谴责眼神,而第一次看见李舒白这一面的李润则直接惊呆了,连给炉中茶续水都忘记了。
黄梓瑕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锦袋,轻轻在桌上推给李润,说道:“鄂王爷,这个东西,物归原主。”
“什么东西?”李润略有诧异,接过来拉开袋口,將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一只光润无比的玉鐲,玉的表面泛著一层微光,仿佛笼罩著一层薄烟。他默然將鐲子握在手中,那玉的顏色隨著他的动作而变幻而流动,幻化出无数的光彩。
他呆呆望了许久,才问:“阿阮……让你们带还给我吗?”
李舒白缓缓点头,说:“她临死之前,托公孙大娘还给你。”
“死……?”他猛然抬头,睁大了那双迷惘的眼睛。
“既然你听过黄梓瑕破疑案的事情,那么,必定也听到此案的线索,从一个歌伎之死而起?”
李润恍惚地望著他,仿佛终於明白过来。眉心殷红的那颗硃砂痣也在苍白的脸容上显得黯淡,茶盏自他手中滑下来,在青砖铺设的地上摔得粉碎,一地青绿色的茶末。
李舒白轻嘆一口气,说:“七弟,你先收好吧。毕竟这是太妃旧物,还是应物归原主。”
“是……”他怔怔应著,手中紧握著这个手鐲。
李舒白见他神情黯淡,便起身说道:“我刚回京,还有些许事务,既然鐲子送到,就先告辞了。”
“四皇兄……”李润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李舒白回头看他。他咬著下唇,低声说:“我想请四皇兄帮我一个忙。”
李舒白便又重新坐下,问:“怎么了?”
“我怀疑……”他欲言又止,握著手鐲的那只手,太过用力使得骨节都泛出一种异样的青色。他霍然起身,向著敞开的门窗外看了一圈,直到確定没有任何人之后,才用力呼吸著,勉强镇定心神,说,“我怀疑我母妃,是为人所害。”
李舒白微微皱眉,转头看向黄梓瑕。
黄梓瑕略一思忖,冷静地问:“王爷是否觉察到什么,为何有此一说?”
他咬紧下唇,重重点头:“请四皇兄和黄姑娘隨我来。”
陈太妃本是先皇的妃子,按例应居住在太极宫颐养天年。但她在先皇去世那一夜便悲痛致疯,太极宫中宫女们侍奉又不经心,当时十来岁的李润前往探望母妃时,发现她蓬头垢面衣食不周,便长跪紫宸宫之前,哀求皇帝许他接母妃到王府供养。
陈太妃被他接回府之后,虽然也时时发病,但毕竟王府伺候周全,总算得以静养。李润事母纯孝,在王府的正殿后辟了小殿让她住在自己近旁。如今她虽已去世,但他还是留著她生前居住的,所有一切物事摆放和母亲生前一样,未曾动过。
李润带著李舒白和黄梓瑕进入小殿,里面陈设著陈太妃的灵位,灵前供著鲜花香烛,使得殿內的气息略觉沉鬱。
李舒白与黄梓瑕一起向陈太妃奉香之后,看向李润。
李润將手鐲奉在母亲灵前,双手合十向母亲的灵位默默祷告。他神情凝重,许久才转身,对他们说:“我母妃在临死前,曾经清醒过一次。她对我说,大唐天下,就要亡了。”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语,李舒白与黄梓瑕顿时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凝神静听他接下来的话。
“那时母妃的神智已经不清醒很久了,我也知道她是什么状態。可她清醒的那一次,却真的是神智清明,和平时,截然不同。”他回忆著当时的情形,轻嘆了一声,说,“所以,她当时说的话,绝对不是疯话,我想,她必定是在父皇临死之时,知道了什么事情,才导致疯癲的——那必然,是个关係极其重大的秘密,不然的话,怎么会让她觉得关乎大唐天下,江山社稷?”
黄梓瑕问:“当时你母妃,是怎么说的?王爷可以复述给我们吗?”
李润打开锁著的柜子,从中间捧出一个黑漆涂装的妆奩。这妆奩镶嵌著割成花朵的螺鈿,顏色陈旧,一看便知是久用之物。李润將它小心翼翼地打开,將那块昏暗阴翳的铜镜拆下,露出镜后的夹缝。
他又將旁边另一个小盒子打开,將那张上面绘著三个涂鸦墨团的棉纸取出,折好在镜子后的夹缝比了一下,说:“我母妃当时,就是从这里,取出了这张不知被她藏了多久的画。她取出这张纸交给我,她对我说,这是她千辛万苦绘好、藏好的,让我千万要收好……这可是关係著天下存亡的大事。”
“可见当时太妃的思绪十分清晰,確实不是癲狂状態。”黄梓瑕咀嚼著天下存亡这四个字,侧头看向李舒白。
李舒白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又问李润:“其他的呢?”
“母妃还有一句话……”李润略有迟疑,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她让我,不要与四皇兄走得太近。”
李舒白垂眸看著他手中那张棉纸,端详著那上面三团污黑的墨跡,没有说话。
黄梓瑕略觉尷尬,说道:“然则鄂王爷还是將此事对我们说起了。”
“我与四哥一起在大明宫长大,又一起被送出宫,从年幼到如今我们一直兄弟情深。我……知道四皇兄对大唐天下意味著什么!”他將那张白棉纸按在桌上,整个人仿佛都失了力气,勉强撑著才站在灵前,“所以我想,母妃必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为人设计,才会被害得疯癲,又说出这样的话,而那个害我母妃的人,与父皇驾崩必定有极大关联,与四皇兄,也必是仇敌。”
李舒白缓缓点头,却並不说话。
黄梓瑕则问:“这里就是太妃生前居住的地方?一切都照原样摆设吗?”
李润点点头,在堂前的椅上坐下,扶著额头低声说道:“黄姑娘可细加查看,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黄梓瑕便穿过小殿的隔断,走到旁边太妃的臥室去查看。房间並不大,左手侧是小窗,摆放著小榻与妆檯、桌椅;右手侧是一张雕花檀木床,垂著锦帐,悬掛著桃木与玉石饰品。
她在妆檯边转了一圈,东西都已被收起,一切都空荡荡的,因为常有人清扫,室內十分乾净,她的手在桌沿上滑过,然后停住了。
略微停了停,她弯下腰,仔细地看著桌沿。李舒白在门口看著她,问:“什么?”
她回头看他,说:“好像有一些指甲掐出来的凹痕。”
李舒白便隨手从李润拿出来的妆奩中取了一段螺子黛,递到她手中。
她將青色的黛墨在桌沿上轻轻涂过,那凹痕便清晰地呈现出来,正是两个凌乱的,用指甲掐出来的字——
夔王。
李舒白不动声色地看著,示意她往后面涂。
那上面歪歪斜斜的字跡,渐渐显现出来,祸起夔王。
李润也到了隔断前,看著这几个字,神情茫然:“这……这是我母妃写的?”
黄梓瑕朝他点点头,说:“好像还有一些。”
她的手向右边一点点涂去,在深黑色的紫檀木妆檯上,青黑色的螺黛在阳光下呈现出不一样的黑色,一抹细长的痕跡。在那痕跡之下,是浅浅的,凌乱的刻痕,一共是十二个字:大唐必亡朝野动乱祸起夔王。
除此,再无任何字跡。
黄梓瑕又在她床上和柜上寻找,再无任何发现。
她將螺子黛放回妆奩之中,然后再看了那十二个字一眼,然后慢慢以自己的帕子將那眉黛的痕跡全部擦去。
李润站在门口,一时手足无措,只望著李舒白,叫他:“四皇兄……”
李舒白轻拍他的肩,说:“我知道了。我会著手调查当年事宜,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左右一切。”
回来的路上,李舒白与黄梓瑕在马车上看著外面流逝的街景,两人都是心事重重。
“我与陈太妃,並不熟悉。”李舒白將目光转到她的面上,终於开口说道。
黄梓瑕点头,说:“先皇去世、太妃疯癲的时候,王爷才十三岁吧?”
“嗯,我一直住在大明宫中,但多是父皇抽空过来看我,我去他那边的时候也不多,所以虽然父皇晚年都是陈太妃伺候,但我与她见面的机会並不多。到先皇驾崩之后,我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黄梓瑕的手指在车窗的花饰上慢慢地抚过,沉吟道:“一个十三岁、见面並不太多的皇子,为何陈太妃会执著地记著,而且还在疯狂之时,认为会倾覆天下呢?”
李舒白微微皱眉,手指在小几上轻弹,问:“你的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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