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轧钢厂扬名(上)
李怀德死死盯著棒梗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阴谋或嘲弄的痕跡。但棒梗的眼神清澈见底,只有真诚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僵持了足足十几秒,李怀德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的幻灯片盒子。入手很轻,仿佛没什么分量,却让他感觉重若千钧。
李怀德当著棒梗的面,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掀开幻灯片盒子的顶盖,露出了里面卷著的几张胶捲。他看都没看胶捲上的內容,直接將燃烧的火柴凑了上去!
嗤啦…一股塑料和化学涂层燃烧的刺鼻气味瞬间瀰漫开来。透明的胶捲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苗贪婪地舔舐著,映照著李怀德那张面无表情、眼神阴鷙的脸。他仿佛不是在烧胶捲,而是在焚烧一个可能存在的、致命的把柄,也是在焚烧自己心头那份被威胁的耻辱感。
棒梗静静地看著,心里却在冷笑:烧吧,烧得乾净点。这不过是个投名状,一个彻底消除你疑心的姿態。真正的证据,早已刻在了零的核心数据里。
胶捲很快化为一小撮黑色的灰烬,落在李怀德桌上的菸灰缸里。他吹熄了火柴梗,隨手扔进菸灰缸,然后拍了拍手,仿佛掸掉什么脏东西。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那副虚偽的、属於领导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阴鷙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棒梗啊,”李怀德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语重心长,
“以后呢,好好干你的修理摊,照顾好你母亲。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別沾了。东西嘛…还是烧了乾净,免得…节外生枝,你说是不是?”他话里有话,警告棒梗別再玩火。
棒梗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感激”和“受教”的表情:“是是是,李厂长您说得对!我明白了!以后绝对不再沾这些!今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他態度恭谨,认错態度诚恳。
李怀德看著棒梗这副“彻底服软”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看来这小子是真被嚇住了,知道怕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恢復了副厂长的派头:“嗯,明白就好。去吧,不是还要去看你妈吗?”
“哎,谢谢李厂长!那我先走了!”棒梗如蒙大赦般,赶紧躬身告退。
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谦卑和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李怀德,药,你好好吃著。这“忠心”的投名状,你也收下了。咱们之间这危险的平衡,暂时算是稳住了。
走出办公楼,棒梗深吸了一口厂区里浑浊但自由的空气。他整理了一下挎包,朝厂区另一头的採购科走去。
採购科位於一栋相对老旧的红砖平房里。一推开门,一股混合著纸张、油墨、灰尘和饭菜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小,摆著七八张旧办公桌,几个穿著蓝灰工装或布袄的妇女正围在一起,一边织毛衣、嗑瓜子,一边大声说笑著,气氛热烈。
棒梗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池塘。
“哟!这是谁家的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一个烫著短捲髮、脸盘圆润、嗓门洪亮的大姐最先看到棒梗,眼睛一亮,立刻嚷嚷起来。
“就是!瞧这身板,这眉眼!多板正!”另一个身材瘦高、颧骨有点高的妇女也放下手里的毛线针,上下打量著棒梗。
“找谁啊小伙子?是不是走错门了?”一个看著年纪稍大、戴著老镜的妇女推了推眼镜,和气地问。
秦淮茹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整理一堆单据,闻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棒梗,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棒梗?你怎么来了?”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迎了过来。
“妈。”棒梗叫了一声。
“哎哟!原来是淮茹家的大小子!”捲髮大姐一拍大腿,声音更响亮了,“怪不得这么俊!隨他娘!”
“就是就是!淮茹,你可真有福气!儿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孝顺,知道来看你!”高颧骨妇女也凑过来,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棒梗身上扫视。
“棒梗是吧?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戴老镜的赵大妈更是直接,笑眯眯地拋出了关键问题。
一群妇女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像一群欢快的麻雀。棒梗瞬间被淹没在热情洋溢的“关怀”浪潮中。各种问题劈头盖脸砸来:
“小伙子在哪上班啊?”
“听说你自己摆摊修表了?真有本事!”
“瞧这手,又细又长,天生就是干精细活的料!”
“有对象没?大妈给你介绍一个?我娘家侄女,在纺织厂上班,可水灵了!”
“得了吧老赵,你那侄女哪有我外甥女好!我外甥女是中学老师!文化人!”
棒梗饶是两世为人,心志坚韧,也被这阵仗闹了个大红脸。
他感觉自己像菜市场案板上的一块好肉,被一群经验丰富的买主评头论足,待价而沽。
这群妇女的热情和彪悍,简直比对付最复杂的机芯还要让他难以招架!他只能尷尬地笑著,含糊地应著:“嗯…是…摆摊呢…还行…谢谢大妈…不急…真不急…”额角都微微见汗了。
秦淮茹看著儿子窘迫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赶紧挤进人堆,护犊子似的把棒梗往自己座位那边拉:
“哎呀,王姐,孙姐,赵大妈!你们快別逗他了!孩子脸皮薄!”她一边说,一边把棒梗按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对那群意犹未尽的妇女说道:“都散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別嚇著我儿子!”
“哟哟哟!这就护上了!”王大姐叉著腰,笑得更大声了,“淮茹,你这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我们夸夸还不行啊?”
“就是!这么好的小伙子,不早点定下来,小心被別家姑娘抢跑了!”孙姐也笑著打趣。
“棒梗,回头大妈再找你好好嘮嘮啊!”赵大妈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妇女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但眼神还时不时地瞟向棒梗这边,低声议论著,脸上都是善意的笑容和毫不掩饰的羡慕。
秦淮茹的儿子不仅长得好,有本事,还知道心疼妈,这在她们眼里简直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小伙。
秦淮茹给棒梗倒了杯热水,挨著他坐下,低声问:“怎么这时候跑来了?摊子不看了?”她语气里带著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怕棒梗有什么事。
棒梗这才鬆了口气,感觉世界终於清静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平復了一下心情,从挎包里拿出那包用油纸包著的猪头肉,塞到秦淮茹手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没事,妈。上午生意还行,收摊早了点。路过副食店,看猪头肉不错,给您买了半斤,中午加个餐。”
油纸包入手温热,散发著浓郁的酱香和肉香。秦淮茹愣了一下,看著手里的肉,又看看儿子年轻却写满关切的脸,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眼眶都有些发热。
但下一秒,属於母亲的“嘮叨”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你这孩子!又乱钱!妈在食堂吃挺好的!这肉多贵啊!还费票!留著钱自己攒著不好吗?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她嘴里埋怨著,手却下意识地把肉包得更紧了些。
“妈,没多少钱。您天天在厂里这么累,吃点好的补补。”棒梗语气温和却坚持,“您就趁热吃了吧,特意给您买的。”他知道秦淮茹肯定想留著晚上带回家。
“我…我晚上带回去,咱一起吃。”秦淮茹果然说道,作势要把肉收进抽屉。
“別!家里我已经送回去一份了。”棒梗赶紧按住她的手,“晚上我那儿还有。您看您,脸色都不太好。中午就吃了它!听话!”他的语气带著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神却满是关切。
秦淮茹看著儿子认真的眼神,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不容拒绝的力度,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温暖。儿子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她了。
她拗不过,终於妥协了,脸上露出无奈又带著点甜蜜的笑容:“行行行,妈中午就吃!你这孩子…真是的…”她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又用几张报纸盖住,生怕香味飘出去太招摇。
这一幕,自然没逃过旁边那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妇女们。
“瞧瞧!瞧瞧!我说什么来著!多孝顺的孩子!”王大姐嘖嘖称讚,声音不大不小。
“就是!这年头,有几个半大小子知道给当妈的买肉吃?还非得盯著让当场吃!”孙姐也是一脸羡慕。
“淮茹啊,你这福气,我们可是羡慕不来哦!”赵大妈感嘆道。
秦淮茹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那份满足和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她轻轻拍了拍棒梗的手背:
“行了,妈知道了。你…要不也在这吃点?妈去食堂打俩馒头?”她想著儿子可能也没吃饭。
“不用了妈,我还不饿。您快吃吧,我这就回去了,下午摊子还得开。”棒梗站起身。
他看到秦淮茹被同事们羡慕,看到她脸上真心的笑容,看到那包猪头肉能让她中午吃顿好的,目的就达到了。他不想多待,免得又成为妇女们的话题中心。
“那…那你路上小心点。”秦淮茹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儿子有正事。
“嗯,知道了妈。您快趁热吃。”棒梗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对著那边还在张望的妇女们礼貌地点点头:“王姨,孙姨,赵大妈,我先走了。”
“哎!慢走啊棒梗!”
“有空常来玩!”
“记得大妈跟你说的事啊!”赵大妈还不忘最后“推销”一把。
棒梗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了採购科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办公室。
直到走出那栋红砖房,被厂区冰冷的空气一激,他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应付这群热情的妇女,简直比跟李怀德勾心斗角还累人!
他沿著来路,准备出厂回家。刚走到厂区中央的主干道上,正准备拐向大门方向。
忽然那边发生的情形引起了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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