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员大院。

苏浩把项目申报材料送到固定资產投资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按照正常流程,一个地方技改专项从受理到上会审核,至少需要十五个工作日。

材料初审、现场核查、专家评估、会签审批,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被卡住。

但这份材料在固投司只停留了四十分钟。

副司长翻开封面,看到申报单位是“金川州茂水县”,项目联繫人一栏写著“刘清明”三个字。他把材料合上,抬头看了苏浩一眼。

“这是刘处长的项目?”

苏浩点点头。

副司长二话没说,当场召集处室负责人开了个碰头会。

与会的三个处长,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审核意见只用了一行字:该项目对西部贫困地区经济发展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建议优先拨付。

全票通过。

这份批覆送到发改委主任郭伟诚的案头时,他刚开完一个部际协调会。

郭伟诚在部委浸淫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拿起这份审核意见,看完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举足轻重。”

他念了一遍,摇著头在批覆栏签下四个字:准予批准。

又加了一行:照此执行。

搁下笔,郭伟诚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老林,忙不忙?”

电话那头传来林崢沉稳的声音:“说吧。”

“刘清明的事。”郭伟诚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他从茂水县报了一个水电站技改专项,八百万。司里给的审核意见你猜怎么写的——举足轻重。”

林崢没笑。

“只要符合政策,特事特办。他那里,想必也在等著这笔资金。”

郭伟诚收敛笑意,正色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小刘下到地方,执掌一个贫困县,我们能帮的就帮一把。国家专项资金放到他手里,一定能发挥出最大效益。”

“资金的使用和监管还是要到位。”林崢的声音沉了下来,“不能因为他的关係就放鬆要求。那样反而是害了他。”

“放心,我们有完整的流程。资金使用情况也会追溯,防止被挪用。”

林崢沉默了两秒。

“他刚下去,要打开局面,资金很重要。既然批了,放款要快,別让地方上的同志等。”

郭伟诚把玩著手里的钢笔:“八百万而已,也值得你开口。”

“对发改委来说,这可能是一笔小数目。”林崢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分量,“但对一个贫困县来说,可能就是救命钱。老郭,我不是因为他是刘清明才开这个口。我是希望我们的同志,把地方上每一个项目都认真对待。不管金额大小,该批覆的儘快批覆,该谨慎的也要给出合適的理由。”

他停顿了一下。

“国家的资金,不能只往发达地区流动,让富裕的地方愈加富裕。但也不能搞平均主义大锅饭,让有限的资金浪费在无意义的地方。这就需要你们好好把关。”

郭伟诚坐直了身子。

“是这样的。”他嘆了口气,“我们也在反思自己的工作。现在有些地方,跑部跑得勤快,出手也大方。有些地方,公关工作做得不到位,项目审批上难免受影响。这种现象,屡禁不止。有些实权部门的干部,稍微松一鬆手,就能轻鬆拿到很大数量的好处。不少同志就栽在这上头。一己私慾,给国家造成了巨大损失。教训深刻啊。”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林崢的声音变得冷峻,“一名干部的一支笔,过手的资金何止亿万。给谁不给谁,他们是不是能完全凭藉申报材料的优劣来判断?”

“很难。”郭伟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地方保护主义盛行,任何一个项目都涉及地方利益。资金流向,一层一层盘剥都算好的,有的甚至直接截留。到了最终目的地,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就算设立专项帐户,管帐户的始终还是人。他在体制內,就会有能影响到他的人。比如他的上司。这个时候,他能不能顶住压力,也是一种考验。”

“刘清明很早就跟我反映过这个问题。”林崢说,“內部审计和外部財务监督应该成为常態。如果我们自己因为工作强度的原因无法做到,可以考虑引进第三方进行追踪。每一个项目都要追踪到钱的流向、项目进展、最终结果,一一对照,落实到人。用制度来减少贪腐的发生。”

郭伟诚愣了一下:“想不到,他连財务监管都懂。”

“好像就没有他不会的。”

郭伟诚感慨地摇了摇头:“我是真捨不得他走。他在发改委不到四年,做下了別人四十年都做不到的成绩。这样的好同志,就应该留在这个平台,为国家的发展出谋划策。”

“部委也好,地方也好,都是党员干部的战场。”林崢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他这次下去,同样成绩斐然。我看重他的工作態度——到了地方,依然怀著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所以老郭,对他的要求,我们酌情考虑。”

郭伟诚笑了:“开后门就开后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过他这个后门,確实应该开。就冲他是真在替地方做实事,我同意。”

两人都笑了。

郭伟诚当然清楚,刘清明所做的事情远不止一个水电站。

目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两部之爭——铁道部和公安部就港商徐飞的案子在上面的交锋——十有八九与刘清明有关。

由於事涉港商,港办、外交部等部门也被捲入。上面的態度相当微妙。

那位大人物处境尷尬,因为这位港商徐飞,是他的亲儿子。

虽然港岛也是华夏,终归两制。细究起来,话题性极强。

一个是强势的“第一部”,一个是还可能更进一步的大人物,双方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在这种情况下,证据链成为了双方爭执的关键。

这其中的深意,郭伟诚没有继续想。

掛断电话,他直接拿起座机,拨通了財政部门的电话。

“通梁水电站的技改专项资金,特事特办,快速拨付。”

茂水县。

刘清明没有等。

钱在路上,但时间不等人。

他把解若文和常务副县长王甫诚叫到办公室。门一关,刘清明直接开门见山。

“通梁水电站的改造不能再拖。发改委的专项资金走审批流程,到帐最快也得半个月。我的意见是,先用清查行动缴获的赃款做启动资金,让项目动起来。”

解若文和王甫诚对视一眼。

王甫诚推了推眼镜:“书记,赃款使用有严格的法律程序,直接挪用……”

“不是挪用。”刘清明打断他,“东川集团的涉黑资產,省政法委的处罚决定里写得清清楚楚——罚没所得可用於地方公益性基础设施建设。水电站是不是公益性基础设施?”

王甫诚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解若文反应极快:“程立伟那边缴获了多少?”

王甫诚主管此事,回答:“现金加冻结帐户,一共三百七十万。”

刘清明想了想,“先拿两百万出来,作为水电站改造的启动费用。採购设备、进场施工,两头並进。等发改委的钱到了,再把这笔款补回去。”

王甫诚还在犹豫,他不是怕担责任。

而是担心程序有问题,影响到刘清明。

解若文已经站了起来。

“我下午就去找程立伟,县財政接管这笔款子,做拨付主体。”

刘清明点点头:“资金帐目必须清晰。每一笔支出,都要留底备查。这笔钱怎么来、怎么用、怎么还,全程记录。老王,这个事你来盯。”

王甫诚挺直腰板:“明白。”

三天后。

武警水电三支队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沿著国道开进金川州。

十二辆军用卡车,四台大型施工机械,一百二十名官兵。

车队拉成一条长龙,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来回震盪。

沿途的老百姓站在路边,目瞪口呆地看著这支队伍。

茂水县什么时候来过这么多兵?

之前的演习部队虽然是晚上通过,但在群眾眼皮子底下过。

有心人总能看得到。

而比水电部队更早到达的,是省军区的工兵团。

驻军演习的配合工作,人武部部长早已落实到位。

工兵团以“演习保障”的名义,对进山的公路和桥樑进行加固。

但荣城军区提出了一个额外要求——

拓宽。

所有进出茂水县的主干道,路面宽度从原来的四米半,拓宽到七米。

工兵团的团长起初不理解。演习保障只需要加固承重,拓宽路面完全超出了任务范围。

但命令是从省军区下来的,他照办。

推土机轰隆隆地推平路肩。爆破手在悬崖一侧的山壁上钻孔,装填炸药。

一声闷响。

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半面山壁被炸开,露出褐色的岩层。推土机立刻跟进,將碎石推入沟底,腾出宝贵的路面空间。

刘清明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著那条正在被一寸寸拓宽的公路。

他很清楚,这样的加固,在那种级別的灾害面前,可能起不到太大作用。

山体一旦整体垮塌,再宽的路也会被埋死。

但拓宽就要炸山。

提前清理掉路基两侧的鬆散土方,减少垮塌时的堆积量,哪怕只是爭取到多挖开一米的空间,对於灾后救援来说,都可能意味著几个小时的时间差。

几个小时,就是几百条人命。

更重要的是——

让部队提前熟悉这里的地形地貌。每一条山沟,每一座桥樑,每一个可能发生滑坡的隱患点。

这才是刘清明一心促成这次演习的真正目的。

等到两年后那一天到来,这些官兵不需要任何人指路,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內,衝进最深的山谷。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破的闷响。

刘清明收回目光,掏出那本已经翻烂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著茂水县所有的隱患点。

校舍,划掉。

水电站,划掉。

他的目光落在当中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紫坪铺水库。

茂水县这样的水库可不只一处。

...

通梁镇派出所。

317专案组的办公室。

三间打通的房间,墙上贴满了照片、流程图和各地反馈回来的协查函。

徐婕带著秦小曼和两名组员,刚下飞机赶回来还不到一天。

她把四个档案袋摆在陈锋面前的桌上。牛皮纸封口处贴著红色的密级標籤。

陈锋打开第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样,很辛苦吧。”他没抬头。

徐婕站在桌对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有明显的倦色,嘴唇乾裂,但眼神清亮。

“办案哪有不辛苦的。不过能拿到这些证据,值了。”

秦小曼站在徐婕身后半步,忍不住开了口。

“陈局,您不知道,那几个省份,当地公安根本不配合。要么敷衍了事,要么乾脆避而不见。档案室说系统维护,刑侦队说人手不够,连个查询埠都不给开。”

她越说越气。

“还好徐队协调了铁路公安,借了他们的系统调出旅客记录,又亲自带队摸排,挨个找受害人取证。这才打开的突破口。”

徐婕转头看了她一眼。

“工作而已,谁不这样做的。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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