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
一旦用了毒,那些如同跗骨之蛆、从未停止搜寻他踪跡的人,必然会像嗅到血腥味的蚂蝗一般,蜂拥而至,再次將他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牢笼。
他被南氏族人打得遍体鳞伤,最终昏死过去,而后像一块骯脏的破抹布般,被隨意丟弃在那些老乞丐聚集等死、早已荒废的破庙之中。
谁曾想,就在他最狼狈不堪、形如朽木之时,会与乔大儒重逢。
他本能地想否认,想像个真正的过路人那样转身逃开,將自己藏回那滩污浊的泥泞里。
但最终,他却没有。
他在地狱里挣扎得太久了,久到……忍不住想抬头,再看一眼那记忆里的光。
忍不住想伸手,去触碰一下那或许能降临片刻的安稳。
不,或许更准確地说……
这一生,活到今日,他从未真正体会过,何为“安稳”。
年幼时,永寧侯便疑心母亲不贞,质疑他的血脉。年少时,母亲遭人算计下堂,他与母亲被放逐到別庄。母亲又被永寧侯强迫,怀上身孕。
为了母亲,他偷偷自学医术,翻阅那些晦涩的医典。后来,母亲血崩而亡,他为了照看妹妹,不得不重返永寧侯府,咽下所有屈辱与不甘。
这么多年,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锋利的刀尖上。
再后来……便是像狗一样被囚禁、被驯化、被剥夺一切的日子。
细细想来,经歷了这许多非人的折磨与劫难,他还还活著。
这命……可真是硬得很。
裴惊鹤敛起翻涌的思绪,重新抬起手,指尖的动作带著一丝轻颤:“桑枝她……流落在外多年,可曾遭罪?”
若老天爷还觉得不够,还要降下磨难……
那便將所有本应落在桑枝身上的风雨,都加诸於他一身吧。
他是桑枝的兄长。
理应为她铺平前路,理应为她遮挡风霜。
乔大儒的唇轻轻抿了一下。
在善意的宽慰与凛冽的实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她的养父母待她並不好,”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几次三番,险些置她於死地。”
“但,她熬过来了。那是她自己的本事。”
“我曾在荣国公府的家宴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绝非寻常困於深闺的女子。”
“她坚韧、聪慧,行事不乏果决,甚至……杀伐之气。偏偏骨子里,仍存著良善与底线。”
“那是个……能成就一番事业的姑娘。”
“而今,偌大的永寧侯府,明面上只余她一位血脉。裴駙马认下了她这个外孙女,亲自为她撑腰。而她自己亦爭气,年纪轻轻便凭本事进了女官署。”
“若无意外,永寧侯府的爵位……將来多半会落在她的肩上。”
“裴惊鹤,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永寧侯府如今的局面,是她一步一步、独自打下来的。”
“若你恢復身份,想做那个伸手摘果子的人……恐怕……”
乔大儒的话未说完,但其中的未尽之意,裴惊鹤已然明了。
“不!我从未想过要什么爵位。”裴惊鹤急切地比划著名,態度坚定,“我只恨自己当初无用,护不住母亲,也让她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她如今能站稳脚跟,经歷的艰辛与险恶绝不会少。”
“她的东西,就是她的。”
“请夫子放心。”
裴惊鹤抬起头,目光澄澈,直视著乔大儒的眼睛,这是这几日以来,他第一次敢於如此坦荡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裴惊鹤此生,绝不会成为桑枝前路上的绊脚石。”
“若有可能,我愿化为她脚下……最稳的一块砖。”
乔大儒也静静地看著裴惊鹤。
四目相对,室內一时无声。
光线在裴惊鹤的眸中跳跃,映照出一种歷经劫波却未被玷污的纯粹光亮。
那些年深日久的折磨,或许夺走了他的健康、声音与曾经清俊的容貌,却从未磨灭他骨子里的担当、对至亲最赤诚的守护之心,以及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光风霽月。
乔大儒在心中无声喟嘆。
裴惊鹤,到底还是那个裴惊鹤啊。
那个在她於国子监讲学时,总是最早到来、最晚离去,听得最是专注凝神,课业完成得最是严谨及时的裴惊鹤啊。
她对他,是留有深刻印象的。
当时便觉得,此子若非志在医道,必能成为一代大儒。
再后来,便是他远赴淮南,死於民乱的消息。
她也曾偶有惋惜,却未曾想到,再见时,竟是这般天地翻覆、面目全非。
“夫子,”裴惊鹤抬起手,手势清晰而缓慢,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我不会恢復身份的。”
既然淮南民乱的真相已然大白於天下,永寧侯罪有应得,母亲的沉冤也得以昭雪……
那么,他便没有必要再以“裴惊鹤”之名,重现於世,將桑枝与刚刚尘埃落定的永寧侯府,再次推至风口浪尖之上。
他没能帮上桑枝什么,至少绝不能给她添乱。
尤其是……他曾身陷贼窟,被迫与那些人为伍,由他手中配製出的毒药不知凡几。
那些毒药……虽非他本愿,却是经他之手流出。
每一条因此逝去或受控的人命,都是他的罪孽。
这份罪,他一人背负便是,绝不能再让它玷污桑枝和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清白名声。
不如……就此做个没名没姓、无声无息的孤魂野鬼。
这样,也好。
乔大儒蹙眉:“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与裴桑枝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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