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女官说笑了。”黄大姑娘合十,“若无女官雷霆手段,何来今日这番拨云见日?”
“佛门讲慈悲,亦讲智慧。”
“裴女官所为,正是大智慧。”
“既是大智慧,便值得研究琢磨。”
“贫尼告辞。”
黄大姑娘一走,裴惊鹤便快步来到裴桑枝面前,急切地比划著名问道:“桑枝,我方才那样处理……是否太过直白僵硬,没有顾及如真师父的心情?”
“还是说……”
裴惊鹤太久没有面对这样的人情世故了。
他心下明白,这种事最忌拖泥带水,便依著本心,將最真实的想法尽数剖白。
可说完后,却又忍不住忐忑。
生怕自己未能拿捏好分寸,明明是一番好意,却因言语过直、思虑不周,反倒与对方结了仇怨。
於是,他既觉不安,又感惶然。
裴桑枝轻轻一笑,安抚道:“兄长,我可没有偷听。”
“说了交由兄长自己处置,我便不会插手。”
“当年兄长便有光风霽月的君子美名,如今乔大儒多年未见兄长,一见仍讚不绝口,可见兄长的处世之道,自有其坚守与章法。”
“我信兄长。”
“也请兄长莫要妄自菲薄。”
“方才送如真师父离开时,观她言行之间,已有些许通透的跡象。”
“想来,是兄长的话起了作用。”
“如此,兄长可放心些了?”
“待来日兄长隨乔大儒游歷天下,行医济世之余,怕不是也能替乔大儒分忧,为人指点迷津了。”
裴惊鹤需要的是一句肯定。
黄大姑娘要的是一个了断,而非温存的敷衍。
裴惊鹤既已给了她了断,那么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给他一句坚定的肯定。
她心想,这世上能担得起“君子”二字的,大约也只有裴惊鹤这样的人了。
至於裴谨澄、成景翊之流,不过是玷污了这两个字罢了。
幸亏这一世,她早早將那等偽君子都送下去伺候阎王了。若还像上一世那般,由著他们一个稳坐侯府世子之位,一个高中探花、骑马游街,前程似锦……
那“君子”二字,怕是寧愿从未被造出来。
这样想来,她倒又算是立了一桩大功德。
只盼老天爷论功行赏时,可得一笔一笔记清楚了,万不能只算她手上沾了多少血。
裴桑枝美滋滋的想著。
裴惊鹤听罢裴桑枝的话,眼睛先是忍不住亮了一亮,隨即又自谦地低下头去。
“我与夫子相比,还差得远呢。”
他比划著名,神情认真。
“如今与其说是给人指点迷津,倒不如说是……莫要误人子弟才好。”
裴桑枝看著裴惊鹤那一串手势……
略微有些复杂,她没能完全看懂。
不过没关係,她看懂了裴惊鹤的神情。
勉勉强强,也算能无障碍交流了。
“兄长,乔大儒定会以你为荣的。”
裴惊鹤眨了眨眼,心中有些怀疑,桑枝方才……真的看懂他比划的意思了吗?
裴桑枝面色不改,心中默念:看懂是懂,没看懂……也是懂。
她迎上裴惊鹤探究的目光,自然地岔开话题:“兄长,素华备了些点心,可要隨我去用一些?”
裴惊鹤无奈地笑了笑,比划道:“稍等我片刻。”
隨后裴惊鹤转身快步走回待客的花厅,拿起方才写给黄大姑娘的那张纸。
他取出火摺子,轻轻一晃。
火苗窜起,墨跡迅速捲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轻轻飘落在桌面的青石砚台上。
这样才放心。
……
淮南。
一座庭院深深、雕樑画栋的府邸內,瑞郡王遗孤看著眼前宴府派来传话的侍卫,眸底杀意瀰漫。
这究竟是宴大统领自己的心……养得太大了,还是御下的本事,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区区一个传话的护卫,在他面前站得笔直,甚至微微梗著脖子,双手捧著一件几乎人尽皆知的软甲。
来人面上不见半分应有的恭顺,反倒隱隱透著一股“大爷我都亲自来了,尔等还不速速好生迎接”的倨傲之態。
什么玩意儿啊!
到底还能不能分的清,谁是主,谁是仆?
瑞郡王遗孤垂著眼,目光落在那侍卫双手捧著的软甲上。
软甲是上好的冰蚕丝混著乌金线织成,柔韧异常,刀剑难入。
是当年先帝御赐给宴大统领的那一件。
宴大统领得甲后,几乎从不离身,视若珍宝。
如今,却命人送到了他这里。
“宴大统领这是何意?”瑞郡王遗孤终於开口,声音沉冷,像是腊月河面上刚刚凝结的冰。
护卫挺了挺胸膛,按著宴嫣事先的吩咐,直截了当道:“我家主子让我问您一句:到底还反不反?”
“主子说,只给您半月时间考量。”
“半月一到,若还没有准信儿,我家主子便会將这些年知道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当作弃暗投明的筹码,尽数稟明陛下,並全力劝諫陛下……整军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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