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披深蓝星月长袍、手持古木法杖、鬍鬚垂胸的老者,实实在在地站在了黄昏的沙滩上。

老者眼神初时有些许迷茫,仿佛沉睡了太久,尚未完全聚焦。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开口:“来者何人?”

这问题很自然,像一个刚刚被唤醒的守护者,在执行既定的职责。

亚瑟还处在极度的震惊中,脑子里全是奇奇怪怪的思绪在碰撞。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著尚未消退的懵然,脱口而出:“我是...亚、亚瑟·库瑞。”

“?!

白鬍子老法师。

梅林·安布罗修斯將目光聚焦在亚瑟·库瑞脸上。

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愕然。

他沉默地盯著亚瑟。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能立刻组织好语言。

最终,只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眼神。

將亚瑟从头到脚,重新扫视了一遍。

湿漉漉的金髮,救生员制服。

“呃...你就是这个时代的亚瑟吗?”

“是需要我的辅佐,去取得海中剑,还是说————”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疑惑,“————这个时代的王国,流行从海滩上选拔君王?”

“好了,老头,活都活了就过来给我看看这个螃蟹。”

神都的声音乾脆利落地切断了梅林的话语。

梅林这才注意到矮他许多的神都,他眼睛里掠过一丝恍然。

“哦~”

他拖长了语调,灰白的鬍子隨著笑容微微抖动,“是你。”

“我想起来了,我的《永恆之书》,好用吗,小傢伙?”

没等神都回答,梅林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答案不言而喻。

“不过看你这副急躁的样子,想来你是觉得那本书没我本人好用,对吧?毕竟,死板的书页可不会陪你聊天,只会沉默地把知识甩在你脸上。”

他微微俯身,法杖尖端轻轻点了一下沙滩。

“说吧,我的小继承人”,有什么难题困扰著你?”

“,神都对他那套故弄玄虚的腔调撇撇嘴,但也懒得纠正。

“我翻到了你的那个什么《海兽食用指南》。”

“你看看这个螃蟹,你是不是吃过。”

梅林顺著神都的示意,將目光正式投向那只三眼魔蟹。

他毫不嫌弃地蹲下身,凑近了些。

直到...

“呃————”他直起身,沉吟片刻道:“我没吃过。”

“?

“”

“你自己写的书...”

神都一字一顿,仿佛在確认对方的听力,“你没吃过?”

“《永恆之书》不是我写”的,孩子。”梅林摊开一只手,他耐心解释,“我是一个搜集者,一个编目者,一个————载体。”

“我將流散在规则缝隙、时间断层、乃至不同维度层面的知识碎片吸附、整合、呈现“”

“而后,《永恆之书》便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它会自己生长”,去捕捉那些蕴含魔法概念,或者仅仅是被足够多智慧生物认知並固化的真理”。

“有些东西,它记录下来了,但我本人未必亲身经歷过。”

他指了指地上的螃蟹,“比如这位————三眼魔蟹”。我的知识库告诉我它存在,生活在特定的海底火山。可能具备某些有趣的炼金或药用特性————”

“但至於味道?”

梅林遗憾地摇了摇头,鬍子隨之在晚风中左右摇摆。

“我的味蕾,確实未曾有幸领略。”

神都的小脸垮了下来,一种憋闷感涌上来,“那我要你有何...”

“好了,神都。”

洛克的声音適时介入,平稳地压在即將升腾的失望情绪上。

“別为难一大把年纪还要被临时叫起来“加班”的老人家了。”

说著,洛克的目光与梅林对上。

没有亚瑟那种下意识的敬畏,也没有神都那种理所当然的索取,洛克则是带著些许笑意的同情。

“初次见面,梅林先生。虽然场合不太正式。”洛克稍微頷首,“感谢您的博物馆”。里面的藏品,帮了我的孩子们不少忙。”

梅林沉默了片刻。

隨即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神里闪烁著智慧与倦怠交织的光。

“小忙,就当是我————”他將法杖轻轻杵在沙地里,发出一声闷响,“为这个总是多灾多难、需要点帮助的地球,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吧。”

说完,在神都还没反应过来、亚瑟仍在消化这些词的含义时,梅林的身影竟再次泛起了那种石质的光泽。

色彩褪去,质感硬化。

生命的气息如潮水收敛。

眨眼之间,又变回了那座温润的白色石质雕像,仿佛刚才那位活生生的老法师,只是一场短暂的集体幻觉。

“他怎么————!”

神都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猛地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雕像,“我没收回魔力啊!我还没允许他————”

洛克抬手,一道无形的力场托起那座梅林雕像,將其顺手先安置在龙庭空间。

“人家是跨越了无数时代的不朽大法师。”

洛克收回手,平淡地给神都补上一课,“当他不愿意继续加班”的时候,没有谁能真的束缚他。”

“毕竟我们只是提供魔力作为薪水”,通过规则请他出山”。

洛克看了一眼雕像消失的方向,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隨时可以回到他的沉眠状態,或者去任何他想去的思维维度。”

“你奴役不了他,神都。”

“我们得学会尊重老人。

95

神都撇撇嘴,虽然脸上还是有点不服气,但眼神里多了点若有所思。

他正要开口,或许是想爭论,或许是想再试试別的办法—

“你们几个聚在沙滩上堆城堡吗?”

老亚当的声音从灯塔方向的小径传来。

他手里拎著个空的啤酒瓶,像是散步过来。

目光先是扫过洛克、亚瑟、神都...

接著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沙滩中央。

那只在黄昏最后一缕光线下,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节肢动物身上。

老亚当的脚步停下了。

“————三眼魔蟹。”

他有些惊讶。

与此同时,沙滩上的另外三人面面相覷,而后几乎同时转过头。

缓缓移到了老亚当那张写满惊喜的脸上。

嗯.

真正识货的人————

在这一刻,出现了。

灯塔之內,油脂的香气尚未散去。

旧木桌上堆著小山般的紫黑色甲壳碎片。

中央最大的陶盘里,盛著饱满紧实的蟹肉,在烛光下泛著珍珠般的莹白与淡淡的浅金色。

老汤姆用叉子挑起一块沾满凝膏的雪白蟹肉,送进嘴里。

隨即发出满足的嘆息。

“慈恩港的老水手之间,一直有个说法。”他咀嚼著,声音有些含糊,却带著讲故事特有的韵律,“说是这片海沟有时候会打嗝”,把一些住在最深、最黑地方的怪东西,偶尔吐到渔网里来。”

“样子嚇人,但味道————简直能把人的魂勾走。”

“我以前是不信的,直到...”

他啜了一口啤酒,冲淡满口的鲜甜。

“亚当这个闷葫芦第一次拎著酒,假装顺路来敲我们家门的时候。那天也是晚上,他浑身湿透,手里就提著这么个张牙舞爪的玩意儿,说是“见面礼”。”

老汤姆望向亚当,感嘆大洞:“那味道,让我记了十几年。没想到今天又能吃到。”

亚瑟正对付著一根粗壮的蟹腿,用特製的钳子小心地破开坚硬的紫黑外壳,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是拖了洛克先生的福。”他把剔出的完整腿肉塞进嘴里,语气有点复杂,“他可是个大好人,为了感谢我们这几天的照顾”,而且还担心一只螃蟹不够六个人分,就大方地”全留给我们了。”

他特意加重了“照顾”和“大方”这两个词,目光斜向旁边的亚当,意思明明白白.

为什么我活了二十多年,今天才第一次尝到?

“可不是我不给你吃。”亚当耸耸肩,“那年我带那只上来之后,这附近的螃蟹就像是得到了什么信號,一夜之间全搬空了。”

“它们像是————迁走了。后来想找,得往更深、更远的海沟热泉区去,我可没那个功夫。”

说话间,他把刮下的凝膏送入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几秒,才继续道:“只是我也没想到————它们今年会回迁到近海。”他睁开眼,看著盘中蟹肉,若有所思,“而且这味道————”

“比我们以前捕获的,肉质更紧实,鲜味层次更复杂,甚至————”他又咬了一口蟹肉,眉头微蹙,“————带著...魔力?就像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滋滋滋——!”

一阵电流过载的噪音,短促而刺耳。

紧接著—

啪。

头顶那盏稳定的白炽灯泡,熄灭了。

乾脆利落地陷入了黑暗。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桌上与天花板上的那几根蜡烛。

老汤姆脸上的放鬆消失。

“电断了?!”

他声音拔高,“亚瑟!快,跟我上塔楼控制室看看!灯塔晚上绝不能熄!”

毕竟在这片暗礁密布的海域,灯塔熄灭意味著什么?

想必不需要任何解释吧。

亚瑟反应自然极快,几乎在父亲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丟下吃了一半的蟹腿,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明白!”

他转身就朝通向螺旋石梯的木门衝去。

然而...

有一个人比他们更快。

那个男人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亚瑟和汤姆。

那种震动可不是来自老化的线路。

是从脚底传来的。

从这座灯塔古老而坚实的岩石地基深处,蔓延上来。

亚瑟的手刚刚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轰—!!!”

整个灯塔猛地向下一沉!

亚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震和失重感拋离了门边,跟蹌后退。

老汤姆惊愕地试图抓住桌沿,可无奈桌子本身也在倾斜。

“窗!”

亚当只吼出一个字,左手抓住老汤姆,右手捞向亚瑟。

他的目標是那扇面对悬崖、离海面有数十米高差的厚玻璃窗。

撞破它,跳出去,下面是海,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他的动作已经快得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那个作为澄澈者的自己,那个在深海激流中也能如履平地的自己。

可在发力的那一刻,灌入他胸腔的没有海水,只有现实。

这里只是陆地。

他早已不是那个驾驭浪潮的王。

也不是亚瑟这种天生强大的混血亚特兰蒂斯人。

数年前,为了留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镇,为了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坐在桌边和库瑞们吃一只螃蟹,他亲手將蔚蓝”的力量连同那来自浪潮”的指示一同丟弃。

於是...

现在的他,理所当然的老了,也慢了。

“呼”

坠落的风呼啸而过。

哪怕是那根最为顽强的蜡烛..

也只能无奈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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