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李贤和刘建军都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李贤如今所亲近和器重之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不合適的一他们本身就位高权重,若是再加上国舅这重身份,那就有点太重了。

“所以,刘氏刚好就合適,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適,但老刘人没了,其他人总不至於跟他爭。”

刘建军顿了顿,接著道:“而且,老刘虽然本身被你追封了个淮阳王的封號,但他家里现在就一个刘濬挑大樑,官阶还不高。”

李贤懂刘建军的意思。

刘仁轨家中需要这份恩宠,选刘氏为太子妃,既能让朝中其他人闭嘴,也能顺带著拉扯一把刘家,更不会造成朝中一家独大的情况。

“那成,回头我考虑一下。”李贤点了点头,又道:“高丽那边有什么消息了么?”

李贤所倚重的诸多大臣中只有刘建军是最清閒的,所以李贤也安排给了刘建军一个小小的任务:顺带打听一下高丽人为何会这么急著求和。

甚至今天还拿出了和亲这张底牌。

“我还没打听呢!”刘建军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李贤顿时哭笑不得,能把皇帝交代的任务这么不放在心上的,可能全天下也就独此一家了。

刘建军又道:“咱们当时不是说搞不搞清楚不重要么,反正主动权在咱手里,所以我也就没急著去刨根问底,但这回他们连和亲这张牌都迫不及待打出来了,看来是真急眼了,回头我就去查一查。”

李贤点头:“没关係,现在主动权同样在咱们手上,大不了就拖一拖,拖不起的是高丽那边,这不是你说的么?”

今日李贤能隨意中断谈判,同样是刘建军他们商討出来的。

高丽肯定是出了什么急事,甚至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所以,刘建军和张柬之他们商討出来的应对高丽的方法便是——能拖就拖。

遇到谈不下来的问题,拖;遇到高丽不肯妥协的问题,还是拖。

最先撑不住的,肯定是高丽那边。

接下来的几天,大唐朝廷似乎忘记了高丽使团的存在。

除了按照礼制安排了丰盛的接风宴,並由鸿臚寺官员陪同游览了长安几处著名景点外,关於正式谈判的日期,一直没有明確通知。

——

据馆驛的侍卫来报,高丽副使及一些隨员明显越来越焦躁,有人甚至私下向鸿臚寺的陪同官员打听何时能再见到大唐皇帝或宰相。

唯有正使高汤,依旧每日在庭院中读书习字,神態平静,他甚至也约束著使团成员,不许他们擅自外出或打探消息,一切听从大唐安排,只是在发现约束不了后,便听之任之了。

但他自己,却依旧岿然不动。

看来,那位高汤也是个人物。

在得知了高丽使者团中有一位公主后,李贤对使者团进行了特別的优待,那位乐浪公主被安排住在四方馆一处相对独立清静的小院,她除了必要的礼仪场合露面,多数时间都待在院內,或抚琴,或读书,偶尔在侍女陪伴下在馆內花园散步。

但刘建军那边还是没探听到什么消息。

他派了几拨人,有以谈生意为名接触高丽使团中负责採买杂役的低阶隨员,有在东西两市酒肆茶楼“偶遇”高丽护卫閒聊,甚至让府里机灵的小廝装作好奇,去跟四方馆外围伺候的僕役套近乎。

但都一无所获。

高汤对高丽使者团们下了极其严厉的封口令,不允许他们討论任何高丽內部的问题。

李贤觉得是时候进行第二轮的谈判了,若是再拖下去,刘建军都该和上官婉儿举办婚宴了一一他们的婚宴就定在下月初。

这一次谈判的地点定在了麟德殿。

麟德殿不如含元殿正式,常用於举办大型的宴会,这次也不例外,李贤打算在宴会上聊。

此时的麟德殿內已经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李贤坐於上首,高丽正使高汤及几位主要成员坐在下首左侧,乐浪公主也在其列,她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精致的高丽宫廷礼服,薄施粉黛,静静地坐在高汤侧后方。

张柬之、姚崇、刘建军等重臣则安排在右侧,与高丽使团相对。

但今日略有不同的是,刘建军把武攸暨也叫来了,与他同席。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高汤终於寻得机会,起身向李贤敬酒,並再次委婉地表达了希望儘快就两国事宜深入商谈的意愿。

李贤含笑饮了酒,却未直接回应,而是將目光投向刘建军:“郑国公,你素来见解独到,对於两国如何长治久安,可有高见?”

这会儿的刘建军正抱著一只酒杯,跟武攸暨说著什么悄悄话,两人的眼光就没从那些跳舞的宫廷乐师身上挪开过。

听到李贤开口,刘建军放下酒杯,慢悠悠站起身,然后转向高汤:“高使臣,贵国诚意,陛下与诸位相公都看到了,不过,恕我直言,和亲、岁贡这些老法子,都差了那么点意思————就像给一个重病的人餵点糖水,治標不治本啊!”

高汤麵色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郑国公此言何意?我高丽诚心修好,何来重病之说?”

“別急嘛。”刘建军摆摆手,“我就是打个比方,再说了,你们高丽这次火急火燎的来求和,是人都能看出不对劲来,就算不是重病,那也该是顽疾,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何?”

高汤眼神闪烁了片刻,道:“那依郑国公之见,该如何方能治本?”

刘建军嘿嘿一笑,走到殿中挥了挥手,那些跳舞的乐师便识趣的退了下去,他则是將事先准备好的辽东及朝鲜半岛地图展开,道:“简单!换个活法!咱们两家,並一家过!”

此言一出,除了事先知情的大唐官员外,满殿皆惊。

高丽使团眾人更是脸色大变,连高汤也再难维持平静。

“郑国公慎言!”高汤沉声道:“高丽乃千年传承之国,岂可言並”?”

“別误会,不是吞併,是一体”。”

刘建军早有准备,开始阐述他那套“大唐安东都护府高丽特別行政区”的构想。

虽然核心框架是张柬之等人完善的,但那些听起来匪夷所思又带著强烈诱惑力的描述一如“保留王室自治”、“共享大唐繁荣”、“共御外辱”、“技术进步”,则充满了刘建军的个人风格。

他讲得眉飞色舞,而高丽使者团眾人则是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渐渐变成茫然、思索,乃至听到某些“好处”时,有人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动摇。

刘建军所谓的一体两制李贤早就已经清楚,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注意著那位高汤的表情。

高汤的眉头越皱越紧,似乎是在思索著什么。

李贤偶尔將目光看向那位乐浪公主,那位乐浪公主则是听得似懂非懂,但“保留王室”、“共享繁荣”等字眼,以及刘建军描述中那个没有战乱、百姓安居的未来图景,让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嚮往。

等到刘建军终於说完一体两制的构想,李贤適时接过话头,道:“郑国公所言,虽有些新奇,却不失为一条可保东北长治久安之策,高使臣可带回,与贵国主细细斟酌,至於乐浪公主————”

他看向乐浪公主,语气温和了些,“公主远来,朕观你嫻雅知礼,仰慕中华文化,不如便在长安多留些时日,由鸿臚寺安排,游览名胜,学习诗书礼仪,亦可与京中贵女多加往来,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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