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刘建军回来了

狄仁杰的灵柩在洛阳停满了七七四十九日,方才启程归葬故里并州。

太子光顺作为天子代表,主持了全程祭奠,待一切尘埃落定,已是来年开春,驛道旁的柳枝抽了新芽,可本该回京復命的东宫仪仗却迟迟不见踪影。

光顺还没有回来。

不光没回来,反而还遣人六百里加急送回来了一份手书,手书上更是提出了一个荒唐至极的要求——要求李贤去渭水畔接他。

李贤看到这手书的第一反应是气笑了。

狄仁杰逝世,洛阳方面的诸多政事都需要他来亲自把关,洛阳和长安两地之间的交通虽然因为两个大唐“固本计划”变得便利了许多,但传递消息一个来回依旧需要两三日之久。

所以,这也就导致李贤常常需要优先处理洛阳的政务,才能保证政令的实时性。

而现在,大唐的太子,自己的儿子,动用六百里加急,居然就只是为了送这么一份荒唐的手书。

李贤甚至怀疑光顺又回到了当初那个酗酒买醉的性子。

但短暂的愤怒后,李贤也冷静了下来。

经过这些年长安学府的薰陶,光顺虽偶有跳脱,却也绝非狂妄无行、敢以此等大事玩笑之人。

李贤在殿內来回疾走数圈,然后猛地停步。

脑海里浮现了一个让他心里边都有些颤抖的念头。

他甚至不敢把那个念头宣之於口,担心那个念头只是他一时之间的奢望。

“传令!备轻车简从,即刻出城,赴渭水望春亭!不得声张!”

李贤几乎是声音沙哑的喊出了这句话。

车驾出了金光门,沿著初春尚显料峭的渭水疾行。

李贤摒弃了天子鑾仪,只乘一辆青盖马车,隨行不过数十骑精锐。

他靠在车厢里,手里紧紧攥著光顺寄来的手书。

手书上只有让李贤去渭水畔接他这一条消息,但李贤的心绪却和车外奔腾的渭水一样翻腾不休。

李贤忽然有点懊恼。

他出宫门的时候,应该带上一条皮鞭的,若是心里边那个念头落了空,就可以用那条皮鞭教训光顺一顿了。

望春亭越来越近,李贤心里边也越来越紧张。

望春亭只是渭水边一座寻常的送別亭,但此刻,亭外却已经肃立著数十名东宫卫士,亭中,光顺正一身常服,背对著来路,凭栏望著浩浩渭水。

看著这样的光顺,李贤恍惚间就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如今的光顺已然成熟,少了年少时的絮絮叨叨,变得温文尔雅,谈吐风趣,性子里更多了许多李贤曾经没有的坚韧。

长安学府將他教导得很成功。

但短暂的感慨后,李贤的心就像是瞬间被揪起来了似的。

光顺的旁边站著一个和他差不多个头的男子。

男子只是穿了一身寻常的棉布衣衫,双肩宽阔有力,脊背挺得笔直,正在和光顺谈笑风生。

甚至两人交谈间,光顺的神態还隱隱对男子表现得有些尊敬。

车驾在亭外停稳。

李贤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隔著车窗,目光一寸寸的扫过那道棉布衣衫的背影o

那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隔了八年的光阴,隔了万里的海涛,李贤依旧能一眼认出。

李贤的手不自觉的就握紧了。

车驾的动静惊动了亭中的两人,光顺率先转过头来,然后脸上带著惊喜,疾步朝著这边奔跑了过来。

李贤的目光却没放在光顺身上。

那个棉布衣衫的男子也转过了头。

风从渭水河面上吹来,拂动了他额前略显凌乱的头髮,也让李贤看清了他的整张脸。

是他。

那张脸虽然因为海风和烈日的侵蚀,由原本的黝黑变成了深邃的古铜色,脸上的胡茬多了许多,眼角和唇边也刻下了一些成熟的纹路,硬朗,沧桑。

但,是他。

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那独有的、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带著点漫不经心和戏謔的笑意还在。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与八年前一般无二,却因脸庞的粗糲而显得更加鲜明,甚至带著一丝野性。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马车,没有行礼,没有激动的高呼,只是抄著手朝这边缓缓走来。

光顺已经奔到了车边,声音有点激动,喊著什么。

但李贤却没听到。

他的目光穿过光顺,牢牢钉在那个棉布衣衫的身影上,他推开搀扶的內侍,自己下了车,脚步竟有些虚浮。

直到那道身影站在自己面前,然后那独有的吊儿郎当的声调响起:“哟,贤子,老成这样了?”

他才回过神来。

是刘建军。

李贤看著刘建军那张写满风霜、却也笑意粲然的脸,忽然就笑了,然后抬起一拳,结结实实的砸在他的肩膀上:“混帐东西!还知道回来!”

刘建军被砸得上半身晃悠了一下,装模作样“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行啊,宝刀未老啊!这也没说给光顺添个弟弟?”

李贤没接他的话,只是转身朝侍卫吩咐道:“回宫,摆宴。”

渭水汤汤,春潮正满。

望春亭畔,故人已归。

回去的车厢里,刘建军和李贤相对而坐。

因为车厢內部的位置不够,所以光顺就只能骑著马跟在马车旁骑行。

马车轻微顛簸,就像李贤的心情,他想问很多,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看了看刘建军那沧桑了不少的脸,只能道:“吃了不少苦?”

“还成,本来老早就该回来了,但白令海峡那边气候出了些问题,没能过来。”刘建军依旧语气轻鬆。

李贤点了点头,他记得刘建军就是从那边过去的。

“海上风云变幻,远航依赖季风,是得等个安稳的气候才好,安全归来便好。”李贤点了点头,又问:“於是你便等了八年?”

“我是那么轴的人么?”刘建军又笑,“西边不行,我就从东边走了————

噢,对咱们大唐来说,那边才是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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