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遍水浑了,她也不则声,端起盆子悄没声地出去泼了。须臾功夫,又端回一盆同样温吞清澈、香气氤氳的汤水。
此番洗得越发绵密细致。只见她一双柔荑裹了香汤,几近是捧著、熨著,一寸寸地摩挲过那粉光融滑的脚背脚底,连那脚后跟积年的老茧也未曾放过,指肚儿打著旋儿,细细研磨了一番,仿佛要將那糙皮都揉化了去。
洗罢,取过一方雪白松江细棉布帕子,將那两只脚从趾尖儿到脚踝,里里外外,吸乾了每一星水珠儿。
那动作轻柔得紧,不像在擦脚,倒似在把玩一件温润无瑕的白玉古器。
待將那湿漉漉的棉帕隨手丟进铜盆,阎婆惜这才觉出自家浑身竟已汗津津方才洗脚时屏息凝神,使尽了浑身解数伺候,此刻额角鬢边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儿,几缕湿透的青丝黏在的颈窝里,端的是一副用力过度的模样。
她刚欲抬手去拭那香汗,偏生两滴晶莹的水晶珠子,不早不晚,从她尖俏的下巴頦儿滚落,“啪嗒”一声轻响,正正砸在大官人左脚那刚刚被她擦拭得乾乾净净、透出微红皮肉的脚拇指与中指的缝隙里!
阎婆惜登时一愣,杏眼儿圆睁。
然则电光火石间,她心念急转,竟抬起头来,朝著大官人飞了个眼风儿,水汪汪的眸子里漾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她不去取那帕子,反而就著那蹲跪的姿势,柳腰儿往前一送,臻首倏然低垂!
阎婆惜缓缓抬起头来。
她粉腮潮红,眼波迷离得能滴出水来,伸出一点丁香,意犹未尽似的,极快地舔过自己嫣红的唇角,仿佛在回味什么珍饈美味。
仰著脸,对著惊愕不已的大官人,拋出一个混杂著献媚、挑衅的媚眼,带著喘息说道:“大人,我难道不美么?”
她挺了挺那鼓胀胀的抹胸,“漫说这小小县城,不敢说济州府,便是曹州里,敢说美过我的又有几个?”
大官人斜倚在榻上,由著她摆弄,仿佛在享受一件稀鬆平常的玩意儿,闻言嗤地一笑,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美,自然是美的。”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口茶,“只是么————我府中娇妻美妾俏丫鬟,环肥燕瘦,不敢说人人美过你,可那最末等的,姿色也差不过你去。美人於我而言,却也不稀奇,美又有何用?”
阎婆惜被他这轻飘飘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手上那帕子几乎要绞碎了,强压著火气,声音更添了几分委屈的黏腻:“既如此?那————难道有我会伺候人吗?
有人这般————这般仔细地给你洗脚么?”
她將那湿漉漉的帕子往盆边一掷,扬起脸,露出雪白的一段颈子,“难道我阎婆惜这相貌这身段,连给你端盆洗脚,舔脚的资格都没有?”
大官人笑道:“好活!这活我承认!你这洗脚的手艺,確是仔细,舒坦得很!这温汤,这力道,这指头尖几上的功夫————嘖嘖,还有那小嘴,我这脚拇指倒是舒坦,府里的丫头怕是赶不上!”
“只是...”他话锋陡然一转,淡淡说道:“可我总不能————单为了图个洗脚舒坦,就巴巴儿地往府里抬人吧?那成什么体统?”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带著探究,在她脸上逡巡,“更何况——,你伺候得这般殷勤,连那脚趾缝儿都不放过,也不嫌弃——莫不是————你自个儿倒有些个这样的癖好?”
“大人!”阎婆惜脸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又羞又恼,声音都尖利了几分:“大人莫要这般辱我!当我是何人?你去问问那杀才宋黑子!我阎婆惜可曾替他洗过半回臭脚?”
“便是他靠近我三尺之內,那股子醃攒气都熏得我脑仁疼!我嫌他还来不及!”她胸口剧烈起伏,那水红衫子绷得更紧,忽地声音又软了下来,眼波直勾勾地拋向大官人:“奴————”阎婆惜拖长了调子,眼波儿黏在大官人脸上,“皆因奴初见大人,这颗心便似那离了枝头的雀儿,扑稜稜只往大人身上撞!爱煞了大人这潘安般的容貌,龙虎似的气魄————”
大官人闻言,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手指轻敲著椅背:“哦?你只是爱慕爷这副皮囊?那爷这身官袍,难道就不入你的眼了?”
阎婆惜非但不羞,反倒挺直了腰肢,坦坦荡荡,理直气壮:“这些都是大人您顶天立地的好处,金镶玉裹的本钱,难道是甚么见不得人的玩意不成?爱这些好处,又有甚么错处?不正是该当的么?难道偏要说这些是短处,断不能提?”
她这一番道理,说得振振有词,竟让人一时难以驳斥。
大官人听罢,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好一张利嘴!倒也不遮掩,坦白得有趣!这么说来,倒是爷小人之心,错怪了你!”
他笑声渐歇,话锋却陡然一转,带著几分嘲弄与审视:“只是————爱慕爷的妇人女子,怕是数都数不清。若爷个个都要同她们做那鱼水之欢,那不是倒反天罡,爷岂不成了被你们嫖的勾栏粉头了?更遑论————
“爷那西门大宅纵是广厦千间,怕也装不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女人!”
“还有————爷我方才在门外,可听得真真儿的!你喝斥那宋押司的话里话外————分明是背著他在外头偷了人!是与不是?”
阎婆惜登时脸蛋儿涨得通红,如同泼了血,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恨声道:“可是那宋黑子背地里嚼蛆,编排奴家?!是!奴家是没能守住寂寞!”
她豁出去似的,胸膛起伏:“是收了那姓张的几件头面、几匹绸缎!可大人您摸著良心说,倘若那宋黑子但凡有大人您一分的体面担当、半分的情意温存,奴家何至於此?倘若————倘若今日大人您没来————”
“我也不瞒大人!”她眼圈儿一红,声音里带了决绝的狠意:“奴家便只有跟了那姓张的,一条道走到黑!”
“可这能怪奴家么?!”阎婆惜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我爹爹是东京城里唱曲儿的!可奴家虽生在这等下九流的门户里,一颗心却死死守著妇道人家的本分!我们娘儿俩在东京落魄得吃风局烟,奴家可曾勾搭过一个野汉子?可曾卖过这身皮肉?!没有!一个指头儿都没有!”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射出灼人的光:“若有!奴家何至於落魄到这小县城的腌臢地方来?我们一家子在东京遭了祸事,千里迢迢来投奔亲戚,谁知那亲戚早搬得影儿都没了!我爹连日奔波,加上家中遭难的惊怕,一口气没上来,就————就撇下我们娘儿俩去了!”
她声音哽咽,却又硬生生忍住,“连口薄皮棺材的钱都凑不出!大人!您摸著良心说,若奴家真是那水性杨花、裤带松的浪货,我家能穷酸落魄到这副田地?奴家句句是实,大人只管去东京访查!”
“那宋黑子替奴家葬了父亲,奴家感激他是真!我母女二人求绑著他也不假,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奴家和老娘寻一条活路,难道就是犯了大错么?”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大官人:“不这么做,奴家能怎么办?!若奴家真是那等不知廉耻的淫妇,自然有的是恩客,何须死乞白赖地捆著那宋黑子?”
“而后,自打住进这院子,奴家可曾踏出院门半步,去招蜂引蝶、丟人现眼?大人您满县城去打听!打听打听我阎婆惜可做过一件半件见不得人的勾当!”
“便是夜里头孤衾难眠,寂寞得骨头缝里都发冷,奴家也死死守著这院子!”她喘著粗气,话锋猛地一转,直指宋江,“偏生那宋黑子他既应承了奴,却又不来这院子,让我一个青春正好的妇人空守著活寡!他明知道这院子里只有我们孤儿寡母,却偏偏三番两次,引了那张三那廝上门!”
“要说他那宋公明朋友兄弟遍天下,但为何偏偏只引那张三上门?大人!您倒不妨问问他,安的甚么心?”
“是!奴家是经不住那姓张的几件亮晃晃的头面、软滑滑的绸缎勾引,收了下来!可奴家敢对天赌咒!还未曾真箇与他做那迎门接客的勾当!”
她胸膛起伏,声音嘶哑,带著破罐破摔的狠戾:“大人尽可骂奴家是淫娃荡妇!可大人您摸著心口想想一—倘若今日您不曾踏进这院子,奴家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除了跟了那姓张的,还能往哪条路上奔?倘若大人你是我,你会如何做?”
“奴家才多大年纪?难道要在这活死人墓里熬油似的熬著,熬到头髮白、皮肉鬆,熬成一截枯木头才算守住了那劳什子贞洁?”
“呸!倒不如寻个庵堂剃了头做姑子去!青灯古佛,好歹还能听见几声人念经,强似在这院子里听耗子叫唤!”
话未说完,那悲愤怨毒之气再也压不住,化作一股浊气直衝顶门。
她身子一软,如同抽了筋骨的蛇,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迸出压抑不住的嚎陶。
那哭声先是尖利,继而转为沉闷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著,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呕出来。
大官人默然半晌,冷眼瞧著她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肩膀耸动如风中败叶。
良久,终是开口道:“你今日这番话——爷听著————也说不出个是非好歹来。”
“俗话说的好:东家说寡妇门前该立牌坊,西家骂鰥夫续弦不点长明灯!”
“这清白二字在他人嘴里轻飘飘,落在自身却重千钧,压死人也是常事!”
“这世道做人难,难就难在太复杂————是非黑白,说不清到道不明!”
“只是————即便你有千般委屈、万种无奈,这天底下苦命挣扎的妇人多了去了。难道爷个个都要收进房里?此事————只能对不住了。”
大官人顿了顿:“日后若真有过不去的坎儿,倒可来寻爷。爷若顺手,抬抬指头替你料理了,也算还了你今日这番伺候的情分。”
且说这边大官人在这享受洗脚伺候。
那边朱仝、雷横二位都头,早已点齐了一彪如狼似虎的马步衙役,已是铁链腰刀、虎啸狼奔,杀向了那宋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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