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虔婆被打得一个趣趄栽倒在地,半边老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淌血,簪子也歪了,髮髻散乱,露出里面新染的黑髮根!

那破袄在挣扎中被扯开,露出大片崭新的杭绸里子,在灯光下分外刺眼!

“堵上!”平安喝道。一团破布狠狠塞进老虔婆嘴里,只剩下呜呜的哀鸣。

两个护院毫不怜惜,如拖死狗般,连拖带拽,將瘫软如泥的老婆子架了出去。

平安则板著脸,吆喝著那群嚇懵了、大气不敢出的孩子:“都跟紧了!別乱跑!带你们去个有饭吃、有衣穿的地方!”

一群孩子如同惊弓之鸟,瑟瑟发抖地被平安领著,跌跌撞撞出了厅堂。

大官人望著脸色苍白的楚云“这些年,填那无底洞的窟窿,统共多少银子?”

楚云声音细若蚊蝇:“记……记不清了……都是以前在画舫时……让、让翠蝶……帮我经手给的……有时十两,有时二十两……逢年节……更多些……”

大官人一愣,还有帮凶!

那翠蝶怕是吃得满嘴流油了吧?

恰在此时,揉著惺忪睡眼的玳安,披著件外袍从侧门探出头来:“大爹!”

“来得正好!”大官人看都懒得看失魂落魄的楚云,“立刻带两个人骑快马,去那不繫舟画舫!把那个叫翠蝶的给我一一拘了!扒乾净了搜!搜光银子后,把她押到衙门去!告诉董通判,这丫头伙同那老虔婆,设局谁骗、侵吞財物,让他仔细审!审明白了,该打该卖,隨他处置!”

“是!大爹!”玳安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麻溜地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玳安走后,大官人转过身打量著楚云,摇了摇头,难怪还做著那状元郎八抬大轿正房夫人的春秋大梦,问道:“你就没想过,连身边伺候的丫鬟和那老婆子,都是在骗你的银子?”

楚云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过……偶尔……也疑心过……可……可想著……只要那些孩子……能有口饭吃……能活命……便……便也……”

“蠢!”大官人懒得废话,转身就往里间走。

同样被惊动出来的扈三娘,斜倚在廊柱下,將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看著楚云,心底倒是掠过同情。第二日,大官人在扬州驛馆的日子在院中吐纳后练著枪棒。

而此刻,他以查案为名,悍然扣下了一群出身江南士大夫家族的士林学子!罪名更是耸人听闻一“勾结摩尼教,图谋不轨”!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飞遍汴京朝堂上下。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太师蔡京,端坐文臣首位,老神在在,闭目养神,仿佛入定。

童贯一身紫袍玉带,身材魁梧,嘴角露出嘲笑,乐见文臣內斗。

而那些清流言官们,早已是暗下通气,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奏章早已写好,只待官家来后,便要大肆弹劾,定要把那西门屠夫活活骂死!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一轮倾轧之时一

下一幕,让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见殿门大开,官家大步进来,身后竞然跟著个人。

这人文武百官都认识,正是那通真达灵元妙先生、神霄教主一一林灵素!

他今日打扮非同寻常!

一身明晃晃、金灿灿的道门法衣!上绣五岳真形图、北斗七星符篆,以金线银丝盘绕,在殿內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几欲刺瞎人眼!

头戴紫金莲花冠,手持一柄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笏板,而非官员的象牙笏,端的是宝相庄严,仙风道骨,气焰熏天!

这位林国师,竟然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了原本属於“隱相”內侍省都知大太监梁师成的位置上,站定了!

剎那间,还在低头和小太监交代要事的梁师成愣住!

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白净面皮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丝被冒犯天威的暴怒如毒蛇般掠过眼底!但他城府极深,硬生生將这滔天怒火压下,只是深深地低下头!

“嘶一”殿內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眾多大臣从最初的目瞪口呆,瞬间转化为勃然大怒!

这成何体统?

自大宋开国百五十余年,此乃紫宸殿,商议军国重事、接见万邦使节之地!

岂容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身著妖异法服,僭越站到內侍首脑的位置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恩宠过甚了!这是赤裸裸的褻瀆朝纲!是妖妄惑主!

比起西门天章在江南搞的那点抓几个书生的“破事”算个屁,眼前这一幕,才是真正捅破了天!蔡京虽奸,却也是士大夫。

而如今再不加以遏制,这大宋的朝堂,怕是要变成他林灵素开坛做法的神霄玉清府!

官家怕是要与这妖道“共治天下”了!

“臣!有本奏!!!”

一声如同洪钟霹雳般的怒吼炸响!

只见监察御史李纲,鬚髮戟张,目眥欲裂,一步跨出班列!

他手中已准备好的奏章都收了起来,那笏板因他激愤而微微颤抖,直指御阶之下那身披金光法衣、鹤立鸡群的林灵素!

“陛下!”李纲声如洪钟,字字如铁,凛然正气,“臣李纲,弹劾道录林灵素!”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积鬱的怒火与喷薄而出:

“夫朝堂者,何地也?乃天子南面而听政,群臣北面而奏事,决军国大计、定社稷安危之神圣所在!自太祖太宗开基立极,垂拱殿、紫宸殿、文德殿,皆有定製!百官序立,班秩森严,文东武西,內侍列於阶下,此乃祖宗法度,万世不易之规!”

他的目光如电,狠狠刺向林灵素:

“今者,林灵素以方外之身,竟著妖异法服,擅闯紫宸禁地!更僭越內侍都知之位,傲然立於群臣之前!此乃何意?是欲混淆视听,以道术乱我朝纲乎?是欲挟持人主,行张鲁五斗米道故事乎?”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无比的痛心疾首,响彻大殿:

“陛下!此非小事!此乃褻瀆神器,动摇国本之始也!汉末黄巾,假託太平道;唐季黄巢,亦借妖言惑眾!前车之鑑,血泪未乾!”

“若容此等妖妄之徒,身著奇装,立於朝堂,参与国政,则置祖宗法度於何地?置百官威仪於何地?置天下臣民之视听於何地?长此以往,国將不国!臣请陛下立逐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李纲这番慷慨陈词,引经据典,正气凛然,句句直指核心利害,听得不少正直大臣暗暗点头,清流一派更是血脉賁张,只待皇帝反应。

御座之上的官家,却只是微微蹙了蹙他那双风流的眉毛,轻轻摆了摆手:

“李卿言重了。国师乃通真达灵之士,前日便已洞烛先机,告於朕知:江南小丑跳梁,不日即当粒平。如今国师所言,岂有虚妄?此非妖妄,实乃上应天心,护佑我朝之明证也!”

他看了一眼宝相庄严的林灵素,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推崇:

“国师今日入朝,不过心中忧悯,特来听一听军国之事,以慰天心。卿等但议国事,国师静听而已,必不置喙。何须如此大惊小怪,危言耸听?”

此言一出,李纲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辩。

立於文臣班列的王葫,敏锐地捕捉到了梁师成拋来轻微眼色。

王葫心领神会,立刻整了整衣冠,手持象笏,从容出列:

“陛下圣明,李中丞亦是一片拳拳忠君爱国之心。然臣王鞘,窃以为李中丞所虑者,在於“名器』、“规矩』四字。国师道法通玄,预言江南事,诚然神异。然军国大事,关乎社稷兴衰、黎民福祉,终究繫於陛下圣心独断,文武戮力同心。江南摩尼教乱,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方得速平。此乃人事之功,岂可尽归之於玄渺?若论“预言……”

王葫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微微提高:

“北地张万仙,聚眾號称数十万,肆虐河朔,荼毒生灵,其势之炽,恐更甚於江南摩尼余孽!国师既具洞烛幽微之能,何不早示天机於陛下,遣天兵神將,一举荡平此獠,解我北疆万民倒悬之苦?”“若能如此,则国师之功,光耀日月,泽被苍生,届时再著法衣、立朝堂,天下谁人不服?谁人敢议?此非臣之苛求,实乃万民翘首以盼之“大预言』、“大功德』也!”

官家听了王蹦那绵里藏针之语,眉头不由得紧紧锁起,目光转向阶下那金光闪闪的身影,开口问道:“国师,王卿所言……北疆张万仙逆贼,势大猖獗,荼毒甚广,朕心实忧。卿乃通玄达妙,上感天心之人,不知……此獠气数如何?可有禳解镇压、速平祸乱之法?”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於林灵素身上。

只见这位神霄教主,面对王葫的尖锐质询和皇帝的殷切期盼,非但毫无窘迫,反而嘴角勾起高深莫测洞悉一切的微笑。

他微微昂首,宽大的金线法袖轻轻一拂,声音清越迴荡在寂静的紫宸殿中:

“陛下圣虑,贫道早已洞悉。北地张逆,聚啸山林,其性凶顽,煞气冲霄,確非江南宵小可比。此乃贪狼破军之星,应劫作乱於幽燕分野。”

“然!天数虽有定,人力亦可回天!贫道昨夜神游太虚,上叩九霄,已面奏吴天金闕至尊玉皇上帝陛下!蒙天恩浩荡,敕令雷部真君、值日功曹,並遣天兵神將下界附身襄助!”

“陛下乃吴天之子,道君皇帝临凡,此等悖逆天威之徒,岂能久存?贫道不才,愿於神霄玉清府中,起五雷正法高坛,焚符檄告天地,禳其凶煞,破其妖氛!”

林灵素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陛下!一月为期!若一月之內,那张万仙逆党不冰消瓦解,授首伏诛,便是贫道欺天罔圣,甘受五雷轰顶之刑!此乃天意昭昭,断无戏言!”

“好!!!”徽宗皇帝闻听此言,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方才那点疑虑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他抚掌大笑,声震殿宇:“国师真乃朕之股肱!社稷之柱石!得国师此言,朕无忧矣!此诺既出一”“一月之期,朕拭目以待!待卿功成之日,朕当亲赴神霄玉清府,告谢上苍,为卿加无上尊號!”“无量寿福!贫道谨遵圣諭,必不负陛下信重!”林灵素稽首为礼,姿態恭谨。

“嘶!”

整个紫宸殿,再次被一片倒抽冷气的死寂所笼罩!

满朝文武,上至三公,下至末吏,面面相覷,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荒谬与难以置信!

“直娘贼!”不知道哪位言官竞然吐出粗鲁之声。

而此时的扬州。

院门处,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悄然闪入,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大人!”公孙胜身形一晃,已至大官人近前:“包师叔传来消息!扬州周边所有蛰伏的摩尼教香坛、暗舵,都在调动人手!精壮教徒,乔装改扮,正从水陆两路,昼夜兼程,向扬州城蜂拥而入!”“人数已逾五百之眾!且后续仍在增加!定在三日之后,子夜时分,血洗钦差行辕!目標,就是围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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