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大案上,铺开一张详尽的扬州城舆图,墨线纵横,勾勒街衢坊市。

两盏明角灯高悬,映得案前二人面目清晰。

左首端坐的,正是如今的扬州头號奢遮人物一一西门大官人。

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袭玄青湖绸直裰,腰间束著羊脂玉带,气度沉凝。

右手执一管紫毫,正凝神在图上游走勾画,笔锋所至,墨跡淋漓,地图上数个他勾出来的圈,仿佛执掌著这扬州的生杀命脉。

右首陪坐的,乃是扬州一府之尊,知州吕颐浩。他身著緋红官袍,头戴乌纱,本也是位高权重,此刻在大官人身边,那官威却似被对方那股子无形的煞气压下去三分。

他目光虽也落在图上,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大官人身后。

但见大官人身后,俏生生立著江南第一名妓楚云。

她只薄施粉黛,乌云堆鬢,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身著藕荷色对襟綾衫儿,下系月白挑线裙子,身段儿裊娜风流。

此刻,她纤纤素手捧著一个磛花银唾盒,低眉顺眼,如同画中仕女。

眼见大官人搁下紫毫,葱管儿似的纤指拈起一方滚著银边、熏得喷香的湿巾子,柔柔地递到大官人手边,那手腕上一对绞丝银鐲子,隨著动作叮铃一声脆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撩人。

大官人眼皮也未抬,隨手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间沾染的墨渍。

那乖巧的墨阳看得,吕颐浩看得心头一热,暗道:“好个尤物!这等绝色,江南人人覬覦,却没想到被西门大人捞了走。”

“西门大人,贼势凶悍,尤以那方杰为甚…真的不调些禁军来压阵么?本官心中著实有些不安。”大官人將擦完手的湿巾隨意丟回楚云捧著的银唾盒里,闻言,侧过脸来看向吕颐浩:“哦?吕知州这是…信不过本官麾下那群下属?”

吕颐浩连忙摆手苦笑:“西门大人言重了!岂敢岂敢!只是…”他顿了顿,脸上苦意更浓,“只是本官身为扬州父母官,自知这厢军底细。平日里疏於操练,甲冑不全,真遇上这等亡命之徒……只怕未战先溃,反倒徒乱阵脚,恐…恐难当大任,反误了大人的布置啊!”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如金玉:“吕大人多虑了。安心坐等便是,这齣戏,也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只听花厅外廊下传来沉重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地!

花厅那猩红的毡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只见一条铁塔也似的黑凛凛大汉当先撞了进来,正是武松!

他右手如同拎小鸡般攥著一个血葫芦似的人的后脖领子,“噗通”一声,將那软塌塌、浑身是血、口鼻歪斜的汉子掷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那汉子呻吟著蜷缩成一团,正是那石宝!!

武松抱拳,声如洪钟:“大人!武二復命!石宝已擒!府內护院兄弟,折了几个筋骨的,流了些红,性命无碍!”

紧接著,一阵香风裹著杀气捲入!

扈三娘一身火红劲装,英姿颯爽,手中一条牛皮索,牢牢捆著一人推了进来,正是“小养由基”庞万春那庞万春兀自梗著脖子,似有不屈。

扈三娘凤目含煞,冷哼一声,莲足飞起,一个漂亮的侧踹,正中庞万春腿弯!

“哢嚓”一声轻响伴著闷哼,庞万春“扑通”跪倒在地,恰好摔在呻吟不止的石宝旁边,激起一片尘土扈三娘对著大官人抱拳,脆声道:“老爷!庞万春在此!”

吕颐浩早已惊得从椅子上弹起半截,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地上那两个血污满身、狼狈不堪的汉子。

石宝那副悽惨模样,让他喉头“咕咚”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脊背一阵阵发凉一一这二位可是江南通缉榜上掛了多年!竟……竞真被生擒活捉了!

未及他回神,厅外又是一阵甲叶鏗鏘!

王稟押著一个被捆得如同粽子、却仍昂著头、眼中喷火的年轻汉子进来。正是那方杰!身后,王荀、刘正彦一左一右。

王稟甲冑鏗鏘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如枪,抱拳沉声:

“稟大人:此役,標下所部並扬州厢军、团练,计折损五十七员!其中厢军四十三,团练一十四!生擒摩尼教贼眾二百一十七人,阵前毙敌一百零九!”

王稟用力一推,喝道:“还不跪下!”

方杰牙关紧咬,双腿如生根般挺立。

他身后的王荀与刘正彦哪容他放肆?两人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方杰膝弯!

“咚!”一声闷响,如同巨木坠地!

方杰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震得地面似乎都颤了一颤。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忍著没发出惨叫。

就在这肃杀气氛凝滯之时,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正是大官人的心腹小廝玳安!

他竟也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扑通”一声跪倒在大官人脚前,声音带著哭腔:“大爹!小的该死!小的无能!!让…让那妖道…给…给溜了!求大爹责罚!”

大官人闻听此言,脸色骤然一沉,口中怒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点事也办不利索!”

他骂了一句,看著玳安嚇得筛糠般发抖,又不耐地挥挥手:“滚起来!回头再与你计较!”大官人眉头微蹙,只把手隨意一挥:

“王將军,辛苦你了,你带著刘王两位,带著扬州和厢军团练先回董通判那里交令!”又对玳安说道:“把地上几个抓下去,让他们几个“故人』也好生敘敘旧。”

王稟等人领命退下,厅內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吕颐浩那掩饰不住的惊悸喘息。

后院原是驛站堆放杂物的地窖,临时充作了牢房,阴暗潮湿,只有壁上几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四大龙王或坐或臥在稻草堆上,个个蓬头垢面,脸上写满了颓唐。

那娄先生,满脸烫包,倒是勉强维持著几分体面,只是看起来滑稽无比:

“诸位,且宽心!圣公根基深厚,岂会坐视我等陷落?这江南,到底是咱们的地盘!扬州城里那些士族大户,与我教多有纠葛!定有转圜之机!”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眶当”一声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隨即是粗暴的推操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几个人影被狠狠推了进来,“扑通”、“扑通”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娄敏中等人惊得跳起,待借著昏黄的灯光看清来人面目,如同被天雷劈中,个个目瞪口呆,魂飞天外!“方…方佛子?!”其中一人失声惊呼。“石宝兄弟?!万春兄弟?!”

“这…这…这如何可能?!”娄先生表情牵动烫包,疼的声音都变了调,指著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难道…难道你们动手时,扬州城里的人马,一个都没响应?!”

方杰挣扎著坐起,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不答。石宝瘫在地上,浑身剧痛,口中只发出痛苦的呻吟,连话也说不出。

唯有庞万春,脸上带著惨笑,咳了两声,哑声道:“所有埋下的钉子,所有能动的暗子…全都动了…”牢房內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庞万春喘了口气,声音里透著无尽的疲惫和难以置信:“怕是…死伤殆尽…西门狗官…手段如此酷烈,布置如此周密…简直是…算无遗策!”

“內应!一定有內应!”方杰猛地扭回头,眼中喷火,声音嘶哑如受伤的野兽,“若非有人泄密,断不至如此惨败!定是那些”

他话未说完,娄先生眼珠急转,猛地想起什么,失声道:“包真人!包道乙呢?!难道…难道是他…?”

庞万春摇摇头,断然道:“不是包真人!狗官有些大意,让身边隨从带了队伍埋伏包真人,让包真人逃了!”这话让娄敏中等人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方杰咬牙切齿,恨声咒骂:“定是那些士林大族!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墙头草!见势头不对,便卖了咱们!江南士林,果然信不过!一群狗入娘生的小人!”

娄敏中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稻草上,长嘆一声,那嘆息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沉重:

“…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只能等圣公…设法…来赎咱们了…”

牢房內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著,没有人提起早先不同意这个计划的七佛王寅。

而此刻。

前厅似乎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静,只是那血腥气一时半刻还散不尽。

大官人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武松与扈三娘,手指在紫檀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噙著一丝玩味的笑怠:

“衣服偽装……可都“收拾』妥帖了?”

武松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须知俺们以前便是做的这行当,俺武二亲自盯著,都让他们穿戴整齐了!”

扈三娘掩著红唇,“噗嗤”一声轻笑,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娇媚:“老爷放心,武二爷还教了他们换了换切口,到时候装得像一些。”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指点向桌上那份刚刚勾画完的扬州舆图,落在几个用硃砂圈出的醒目位置上:

“好!”他轻笑一声,“就这几家吧。”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记住了,咱们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吕颐浩,意有所指,“那些个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就別费劲拾掇带回来了,没得辱没了身份!”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让玳安那猴崽子跟著去,这小子跟著我多年,那眼皮下论起“识货』的眼光,倒还算贼!”

扈三娘盈盈一福,脆生生应道:“老爷安心!妾身省得轻重!保准只取那“值当』的物件儿!”一旁的吕颐浩坐立难安,还是有些忍不住,拱手道:“大人…此事……”

他斟酌著词句,“此事……还望大人千万约束手下,莫……莫要伤了人命才好。毕竟……毕竞都是些诗书传家的读书种子,讲究个体面……说不准哪家子弟里,就藏著日后能为朝廷效力的惊世栋樑呢?若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大官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向武松和扈三娘:

“都听见吕大人的话了?只取財货,“莫要』伤人性命!”“不过嘛…若是有那等不开眼、不识趣,非要学那螳臂当车、拦路吠犬的…狠狠地揍!只要留著一口气,抬得出来就行!”

“是!”武松抱拳领命,声如闷雷,眼中凶光一闪。

“妾身遵命!”扈三娘也敛了笑容,俏脸含煞。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开猩红毡帘,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扬州城西,莫府花厅。

虽遭了无妄之灾,这新科状元莫儔府上,依旧一派清贵气象。博古架上,裊裊冷香,几件古瓷玉器温润生辉,壁上悬著时贤墨宝,满室书香墨韵,端的是江南诗礼之家。

莫儔身著簇新湖绸直裰,髮髻梳得油光水滑,麵皮却涨得如同硃砂染就。

他“啪”地一声,將手中那只上好的茶盏摜在紫檀小几上,碧绿茶汤溅了满桌,犹自冒著热气:“斯文扫地!斯文扫地矣!”

莫儔切齿有声,嗓音因激愤拔高了几分,“不过一介清河商贾贱流!仗著些铜臭钻营之术,侥倖攀附了贵人,竞敢窃居钦差之位!”

他胸口起伏如风箱,指尖颤巍巍点向门外,“何其猖獗!目无纲纪!竞敢锁拿拘禁士林清流!此乃…此乃藐视我江南文脉,践踏我辈读书人千百年之体面根基!那西门小儿,沐猴而冠,狗尾续貂!凭几个醃膀钱,便妄想凌驾於圣贤门徒之上,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主位上,其父莫老大人,也曾朝廷为官,面色亦沉鬱如水,到底涵养功夫深些。他捻著頷下几茎花白须髯,轻咳一声,声调沉稳,带著安抚之意:“我儿,稍安毋躁。此番能安然脱此縲絏,全赖吴、徐、范三位大人从中斡旋,上下打点,费尽心力。”

言罢,朝下首端坐的三人拱了拱手,仪態端方,“老朽在此,深谢三位大人高义援手之恩!”下首三人,正是吴开、徐秉哲、范琼。

见莫老大人致谢,三人忙离了座儿,整肃衣冠,躬身长揖还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礼数周全。“老大人折煞晚生了!”吴开声音清朗,一脸凛然正气,“莫状元公乃我江南文魁,国之柱石!岂容那等粗鄙无文之辈肆意折辱?此非一人之耻,实乃我江南士林之痛!那西门天章倒行逆施,辱及斯文,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必当口诛笔伐,鸣鼓而攻之!”

“吴兄所言极是!”徐秉哲接口道,他麵皮白净,笑容温煦如三月春风,“莫状元深得官家简拔,简在帝心!此番小小风波,不过砥石礪玉。待他日重返朝堂,执掌机要,前程未可限量!届时,定要那西门匹夫,身败名裂,为天下笑!”

范琼微眯著细眼慢悠悠道:“状元公且放宽怀抱。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此正乃造化磨礪英才之兆。待来日身登台阁,执掌言路,今日之辱,何愁不能於青史之上,还他一个公道?至於那西门氏,不过跳樑小丑,一时得势便张狂忘形,须知“多行不义必自毙』!”莫儔听得这几句熨帖言语,心头那股鬱结之气稍散,脸上怒色略霽,腰板也无形中挺直了几分。他冷哼一声:“待本官回京面圣復命,定要具本弹劾那西门天章!参他个“专权跋扈、构陷忠良、荼毒斯文』十宗大罪!”

他指节在几案上重重一叩,“好教他知晓,这煌煌大宋,终究是圣贤之道、读书种子之天下!岂容一介商贾贱流,沐猴而冠,在此江南胜地耀武扬威?

“然也!然也!”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连声附和,面上皆是一副同仇敌汽、义形於色之態。“状元公放心!”吴开拍著胸脯,慨然道,“届时,我江南士林必当集体联名具本,鼎力襄助!定要那西门天章,吃不了兜著走,自取其辱!”

“正是此理!”徐秉哲点头如小鸡啄米,颈子似蜻蜓点水,“定要让他晓得,江南士林,清议如刀,绝非任人欺辱之地!眾口鑠金,积毁销骨,管叫他身败名裂!”

花厅內一时群情激愤,同仇之气瀰漫。

恰在此时,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眼风却极其隱晦地於空中一碰,心照不宣。

吴开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便带出几分阴鷙与篤定:

“状元公,老大人………”他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纹路,似笑非笑,“其实……您二位亦不必过於忧愤填膺。那西门天章……怕是已无明日可见了!”

“噫?”莫儔猛地一惊,霍然起身,双目圆睁,直勾勾盯著吴开,“吴大人此言……何解?”他父亲哈哈一笑:“我儿,你才放出来,许多事情还不知道。”

徐秉哲、范琼二人亦相视莞尔,满是幸灾乐祸。

范琼捋须轻笑,语带玄机:“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气数將尽之人,自有鬼神收之。您且静待佳音便莫儔张口欲再问个究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府门方向炸裂开来!

声如霹雳坠地,九霄惊雷!

震得厅內雕花窗欞嗡嗡乱颤!

震得几案上的杯盏碗碟叮噹狂跳,几欲倾覆!

紧接著,悽厉欲绝的惨嚎声、刺耳的金铁撞击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由远及近,瞬间將这静謐的夜色撕得粉碎!

“眶当!”厅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个满头浴血的家丁连滚带爬扑进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光可鑑人的金砖地上:

“老…老爷!天…天塌了!”

“摩…摩尼教反了!反了天了!”

“杀…杀进来了!满…满街都是红头巾的妖人!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啊!”

方才还运筹帷幄、义愤填膺的花厅,顷刻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莫儔脸上那点残留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莫老大人捻鬚的手猛地一抖,“啪”地捻断了几根银须!

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覷,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一一这摩尼教妖眾,此刻不该是在驛站擒那西门天章么?

怎地…怎地杀到了这清贵门庭!

难道是走错了地儿?

那家丁的杀猪也似的惨嚎兀自在花厅里打旋儿,只听“眶当”一声山响!两扇雕花的厅门竞被生生撞得个四分五裂!木片子、碎屑子,雨点般飞溅!

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头裹著褪色的红巾,衣衫破烂却掩不住一身横肉,手里攥著明晃晃的朴刀、铁尺、哨棒,如同饿狼扑食般涌了进来!

当先几个,脸上还溅著不知谁的血点子,眼珠子瞪得血红,满身的戾气混著汗臭,瞬间衝散了满室檀香厅內眾人魂飞魄散!

莫老大人一口气没上来,两眼翻白,直挺挺往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家人死死扶住。

莫儔状元郎的架子早丟到了九霄云外,嚇得腿肚子转筋,哆嗦著就往紫檀木的八仙桌底下钻。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毕竞是见过些场面的老狐狸,强自镇定。

吴开捂著砰研乱跳的心口,上前一步,努力摆出官威,声音却带著颤音,对著那为首一个铁塔般、满脸虬髯的彪形大汉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尔等是哪位天王麾下?莫非是走差了路?”徐秉哲也壮著胆子,白净的脸皮绷紧,尖声道:“此处是莫状元府邸!是自家地方!你们……你们走错了门庭!还不速速退去?!”

“退去?”那彪形大汉,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闻言,豹眼一翻,“呸”地一声,一口浓痰带著风声就朝吴开脸上啐去!

吴开躲闪不及,正被糊了半边脸,又腥又臭,噁心得他差点当场呕吐!

“放你娘的罗圈屁!走错门?!”大汉声如破锣,蒲扇般的大手指著吴开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认得你们几个吗?你们这几个披著人皮的狗官!”

大汉破口大骂,全是市井里最醃膦的泼皮言语,“平日里吃著圣公的,喝著圣公的,腆著张逼脸充大爷!”

“如今倒好!”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凳子,“哢嚓”一声脆响,“西门狗官一来,你们他妈的就成了缩头乌龟!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他妈“自家地方』?自家你娘个驴马洞!”

他越骂越怒,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圣公瞎了眼,才信了你们这群餵不熟的白眼狼!”他身后那群汉子也跟著鼓譟起来,污言秽语如同开了茅厕的闸门,“囊包”、“狗攘的”、“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老狗”,骂得厅內几个斯文人体面扫地,麵皮紫涨,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只当自己死了。

就在这混乱当口,一个身形略矮小些、贼眉鼠眼的汉子,蒙著面从人堆里挤到前头。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眼就瞥见了桌下露出的半截锦袍的莫儔。

这汉子“嘿嘿”一声怪笑,尖著嗓子,指著莫儔藏身的桌子,如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大哥!瞧见没?那不是莫状元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好啊!我等兄弟在前方浴血廝杀,为圣公大业捨生忘死!”

“这帮狗官!狗屁状元!竞敢躲在狗窝里,还辱骂圣公!”

“说圣公是“草寇』!说圣公“成不了大器』!”

“弟兄们!这等忘恩负义、污衊圣公的狗贼!该当如何?!”

“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无上至真!摩尼光佛!”

“杀了这群狗官!”

“打死他们!为圣公出气!”

霎那间震耳欲聋的摩尼教圣號响起,混杂著更加不堪入耳的市井脏骂,如同炸雷般在花厅內爆开!那群红了眼的汉子得了號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

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首当其衝!

他们想辩解,想求饶,嘴巴刚张开,砂锅大的拳头、沾著泥的靴底、硬邦邦的棍棒,就劈头盖脸地招呼下来!

“哎哟!”“饶命!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別打脸!別打……哎呦我的腰!”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专挑那皮糙肉厚又疼得要命的地方下手!

那彪形大汉尤其照顾吴开,钵盂大的拳头专门往他肥厚的肚腩和腮帮子上招呼,打得他鼻血混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绸缎袍子被撕得稀烂,活像个滚了泥的癩蛤蟆。

徐秉哲被两三条汉子按在地上,白净的脸被鞋底蹭得乌青,精心打理的鬍鬚被揪掉一綹。

范琼最惨,不知被谁一记撩阴脚踢中要害,“呃”的一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捂著襠部蜷缩成虾米,山羊鬍子一抖一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莫家父子也未能倖免!

莫老大人嚇得瘫软如泥,也被“不小心”踩踏了几脚,脸上印著几个乌黑的鞋印,哀嚎之声如同待宰的老羊。

几个汉子狞笑著把抖如筛糠的莫儔从桌子底下硬生生拖了出来!

“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金簪落地,髮髻散乱,白皙的脸颊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血。几个汉子围著他,也不下死手,只是喊一句“熊熊圣火”便是你一拳,又一句“焚我魂灵』再是我一脚,专踢他小腿骨、踹他屁股,把他打得陀螺般在厅里滴溜溜乱转,嘴里还骂著“狗屁状元”、“酸掉牙的穷措大”、“给圣公舔靴底都不配”!

那矮些的贼汉覷见桌上香炉,眼珠儿滴溜一转,狞笑一声,伸手攫起一把烧得焦黑梆硬的香梗子,足有数十根!顺势一把扯下那被按住的莫状元裤儿恶狠狠便是往下一攘!

莫儔正自魂飞魄散,“嗷一!!!”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陡然从他喉咙眼儿里迸裂出来!直如那被一刀捅穿了心肺的癩皮野狗!

他身子猛一弓,活似只烧红的大虾,两颗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眶外,额上青筋蚯蚓般暴突乱跳!两腿死命乱蹬乱踹,却早被几个汉子死死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分毫!

“呃啊……娘啊……痛杀我也!!!”莫儔涕泪涎水糊了满脸,口中嗬嗬作响,如同破风箱般倒著气,那醃膀处火辣辣、麻酥酥、钻心剜骨,直疼得他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那贼汉见状,越发得意,怪笑道:“状元公!这“状元及第』的滋味如何?可比你殿试文章爽利?”周遭汉子更是哄堂大笑,污言秽语如同开了闸的粪水,兜头浇下!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一时间,这原本清雅的花厅,真箇成了阿鼻地狱!

“清净光明”的圣號与“狗攘的”等污言秽语齐飞,拳脚到肉的噗噗闷响与杀猪宰羊般的惨嚎共鸣!博古架被推倒,珍玩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墙上字画被扯落,践踏在沾满污泥血污的脚下!

檀香炉翻倒,香灰泼洒,混著血跡、尘土、呕吐的秽物,一片狼藉污秽!

吴开、徐秉哲、范琼、莫儔父子,这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清贵无比的江南士林领袖,此刻如同滚在泥潭里的土狗,个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衣衫襤褸,在地上翻滚哀嚎,体面尊严被撕得粉碎,践踏在脚下。只有那催命符似的摩尼教圣號,还在他们嗡嗡作响的耳边,如同鬼哭般縈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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