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余怒未消,胸膛起伏,在殿內踱了两步,继续说道:

“再擬旨!”

梁师成刚走到门口,闻言立刻停下,垂手恭听。

“权知开封府王革,构陷皇子一案等待皇子清醒查明真相!其职暂空。著西门天章,即刻起代理权知开封府一职!统管京畿民政、刑狱、治安!待此案水落石出,再作定夺!”

嗡一!

这道旨意,如同一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梁师成的心坎上!

这里满代表的两个帝心让他有些揣摩不明白。

权知开封府!

这可是正三品的实权要职!掌管著东京汴梁百万生民的吃喝拉撒、生杀予夺!是天子脚下第一等紧要的位置!非心腹重臣、能吏干员不可担任!

这西门天章,被赐了文身,又有军功在身,一时圣眷在握,要说欠缺的就是,从未执掌过如此繁杂庞大的行政事务!

官家如今把一个这么大的担子忽然交给一个从未有过內政经验的西门天章,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还是要……栽培他?

还有一事自己也揣测不透。

十几年来,这个位置的人选,哪一次不是蔡元长斟酌之后,呈上名单,官家点头画圈?

这早已成了朝堂心照不宣的规矩!可今日……官家竞越过蔡京,直接点了这西门天章?!

梁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难道官家对蔡京……已生嫌隙?

这第一次绕过蔡相直接任命如此要职,岂不是释放了天大的信號?

他伺候官家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位陛下的心思,如同蒙了十层纱的灯,影影绰绰,怎么也看不真切了!王葫是他义子,还指望著自己去运作营救,如今这开封府的位置竞落到了西门天章手里!

那王龋案…如果让他去查…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肉?

陛下这是针对童贯,还是针对自己,又或者只是针对王糖?

可倘若是针对王翻,这段时间又为何提拔他?

他心中百味杂陈,惊骇、疑虑、恐惧交织,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愈发恭谨地应道:“奴婢……遵旨!”

然而,官家的话还没完!

他踱回榻边又开口道:

“再擬第二道旨意!”

梁师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官家转过身淡淡说道:

“传朕旨意一一加封同知枢密院事郑居中,为尚书右僕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日拜相!入主政事堂!”

轰隆!

梁师成只觉得脑子里仿佛又炸开一道惊雷!比刚才更响!更致命!

郑居中?!拜相?!

官家郑居中这个……素来不偏不倚的人物!

郑居中是谁?那是官家潜邸旧人,是显肃皇后郑氏的旁支!

如今……竟一步登天?

偏殿內的气氛,在贾政被小黄门引进来时,陡然又绷紧了几分。

贾政这一路,是被梁师成手下几个如狼似虎的小太监,如同催命鬼般撵著跑来的。

官帽跑歪了,斜斜扣在头上,露出底下汗涔涔的鬢角。

他喘得如同拉破风箱,官袍后背湿透一片,紧贴在脊梁骨上,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珠子,顺著惨白的脸皮往下滚。

他这工部员外郎,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平日上朝都只能远远跪在殿外旮旯里,连陛下的脸都瞧不真切,何曾有过被单独召入偏殿这等“殊荣”?

尤其那传旨的大璫梁师成,脸色阴得能刮下二两霜来,只从牙缝里挤出“官家震怒,贾大人好自为之”几个字,更是嚇得他三魂七魄丟了大半,一路上心里如同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一一百爪挠心,拚命琢磨自己到底犯了哪路太岁。

一脚踏进这暖阁,抬眼先瞧见榻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鄆王,旁边杵著面沉似水、龙袍都透著煞气的官家,还有那位……那位煞神西门天章大人,正垂手侍立!

贾政只觉得腿肚子一软,膝盖骨像被抽了筋,“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就跪在了冰凉刺骨的金砖地上!那额头磕下去,“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都脑仁儿发晕,官帽险险滚落:“臣……臣工部员外郎贾政,叩……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冷眼瞅著他,半晌没吭声。

那目光在贾政的背上刮来刮去。

贾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后背的冷汗瞬间又冒出一层,湿漉漉地贴在官袍里,难受得紧。

伏在地上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贾政,”官家终於开了口,“你荣国府……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本事啊!”

贾政浑身猛地一哆嗦,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净:“陛……陛下!臣……臣惶恐!臣万死!不………不知臣闔府上下,何处……何处触怒天威?求陛下开恩……明示!”

“触怒?”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踱步到他跟前,那龙袍下摆几乎扫到贾政的额头,“朕的探花郎,巡盐御史林如海,在扬州暴毙身亡!如今西门天章已然查明,他一一是中毒而死!而且,”官家声音陡然拔高,“就在你荣国府暂住期间,中的毒!”

“中……中毒?!”贾政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脸上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嘶声叫道:“冤枉啊!陛下!天大的冤枉!林妹夫……林大人他……他是臣的嫡亲妹夫!臣闔府上下,待林大人如至亲骨肉,敬重有加!岂敢……岂敢行此丧尽天良、诛灭九族的大逆之事?!陛下!陛下明鑑啊!臣…臣闔府……冤枉!!”他一边嘶嚎著辩白,一边“咚咚咚”地把脑袋往金砖上撞,额头上混著冷汗、灰尘,糊成一团。

官家居高临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內死寂了片刻,官家才缓缓开口:“朕……也没说,一定是你们贾府的人干的。”

贾政磕头的动作猛地一滯,眼睛里闪过绝处逢生的希冀。

官家背过身去,语气平淡:“荣国公府,树大根深,枝叶繁茂,每日里迎来送往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焉知不是某些包藏祸心之人,趁著林卿在你府上静养,买通內鬼,或是钻了空子,潜入府中,行此阴毒之计?谋害朕的股肱之臣,坏我朝廷栋樑?”

这话听著像是开脱,实则句句诛心!分明在指摘贾府门禁如同筛子,治家无方,甚至……暗示府中藏有內鬼!

贾政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嘴唇哆嗦著:“陛下圣明!陛下烛照万里!臣……臣回去定当严查闔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害人的毒虫揪出来!碎尸万段!”

“起来吧。”官家这才淡淡说道。

贾政如蒙大赦,挣扎著想爬起来,勉强扶著膝盖站稳。他垂著头,佝僂著腰,双手紧贴著裤缝,再不敢抬头看那九五之尊。

官家目光转向一旁的大官人,对贾政道:“这位,想必你是认得的?”

贾政顺著目光看去,连忙躬身:“认得!西门天章大人!曾……曾赏光驾临过寒舍……那时林如海林大人也在府上……”

官家微微頷首:“认得便好。西门天章,朕已命他暂代权知开封府一职,总揽京畿大小事务。”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又在贾政脸上扫了一遍,慢悠悠道:“只是……这段时日,他在京中尚无个稳妥的落脚之处……”

贾政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臟!果然,官家接著道,语气不容置疑:“贾政,你就替朕……好好招待他,暂住你荣国府吧。”“啊?”贾政失声惊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官家仿佛压根没瞧见他脸上表情,继续道:“一来呢,你府上地方宽敞,亭楼阁,正好尽你这地主之谊。二来嘛………”

“林卿这桩血案,根子就在你府上!西门天章住进去,正好就近查访!把那椅角旮旯、阴沟暗渠都翻个底朝天!也好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也好早日还你荣国府一个清白!!你说是也不是?”贾政嘴唇哆嗦著,几乎要哭出来,挣扎著挤出半句话:“陛……陛下……可是臣家中……內眷眾多,女眷们……

官家眼皮都没抬,只淡淡甩过来一句:“哦?若是抄家……还分男女么?”

贾政浑身一颤,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点微弱的挣扎念头瞬间灰飞烟灭,腿一软,差点又瘫跪下去!哪里还敢再吐半个不字?

他只能艰难地弯下僵硬的腰,声音乾涩嘶哑:“臣……臣遵旨!能……能招待西门大人下榻寒舍,是……是臣闔府上下……莫大的荣幸……蓬蓽生辉……蓬蓽生辉……”

说完,他不得不转向大官人,对著大官人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西门大人……寒舍鄙陋,恐污了大人清贵。但凡大人差遣,闔府上下…定当竭尽所能,配合大人查案!”

大官人微微一笑亦拱手还礼:“贾大人言重了。本官叨扰贵府清静,已是於心不安。查案之事,还需仰仗贾大人与贵府诸位鼎力襄助,方能拨云见日。”

官家则挥了挥袍袖:“去吧。西门天章,你隨贾政一同出宫,即刻赴开封府衙署接印视事。安顿妥了,便去贾府。朕……乏了,要守著楷儿。”

“臣等告退!”贾政和西门天章同时躬身行礼。

贾政如蒙大赦,又似丧魂落魄,脚步虚浮地往外挪。

大官人则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等到同步出宫门,贾政那悬著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愈发惴惴不安。他覷著大官人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西门大人,不知……不知大人何时……何时肯移玉步,光降寒舍?下官也好提前命人洒扫庭除,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大官人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贾大人不必心急。本官还需迴转开封府衙署,接了印信,点视了属官,料理些家务事。待这些了结,自当登门叨扰。贾大人且安心回府等候便是。”

贾政点头拱手:“大人公务要紧!下官闔府上下,必定扫榻以待,恭候大人大驾光临!”

大官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隨意一拱手:“贾大人,请。”

贾政回礼:“大人,请!”

大官人点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逕自走向宫门外早已候著的马车。

贾政待在原地,目送大官人马车里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过短短大半年的光景!

当初那个虽有些本事,入贾府还不过是个有这文身的画师,如今竟已青云直上,爬到了他贾政的头上!手握京畿生杀大权,成了悬在荣国府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世事翻覆,当真是……当真是如同儿戏,又如同噩梦!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眼下哪是感慨的时候?

这尊煞神就要住进府里了!

这塌天的大祸、这林如海的毒杀案,桩桩件件都足以让贾府万劫不復!

“快回府!”贾政恢復沉稳,对著轿夫沉声说道。

一路顛簸,贾政只觉得心乱如麻,心中乱跳。

如今要说贾府还能让官家,让文武百官正眼相看,怕只有家中那歷经几朝超品的老太太了!如今必须早些稟告她,看老太太如何意思!

轿子刚在荣国府西角门停稳,贾政官帽歪了也忘记了扶。王夫人远远瞧见自家老金进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迎上来,手中捻著的佛珠都忘了拨动,急声问道:

“老爷!老爷这是怎么了?宫里……宫里出了何事?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贾政一把抓住王夫人的胳膊,力道之大,掐得她生疼:

“出大事了!天塌了!快…让赖大、林之孝……不!让所有管事的爷们儿!还有……还有璉儿、宝玉……都別管在做什么了!立刻!马上!都给我到老太太上房去!惊动了老太太也要去!要商量关乎两府上下生死攸关的大事!快去传话!”

王太太一愣:“老爷何等大事?便是我哥哥也说不上话帮不上忙吗?”

贾政苦笑摇了摇头。

王太太立刻对身后的王熙凤说道:“听见没有还不快去传话。”

此时。

太子府,暖阁。

熏炉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裊裊。

太子赵桓端坐主位,眉头微蹙。

下首坐著他的心腹班底:太子詹事耿南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给事中吴敏、翰林学士叶梦得等十数人。皆是神色肃然,但眼底深处,却跳跃著难以言喻的光。

“想不到,孤只是去了一趟周文渊那里,视察民情,不过几日竟能生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端来。”太子赵桓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吴敏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乃天助!鄆王今日在百官面前,如同阶下囚般狼狈不堪,官家即便再疼爱他,亲眼目睹最得意的儿子如此不堪,心中岂能不存芥蒂?”

叶梦得捋著短须,老成持重地补充道:“吴大人所言极是。鄆王殿下素以才情、风度见称,今日这一遭,污名虽洗,狼狈之態却已深入人心。官家爱子之心或许不变,但那份完美的印象,怕是有了裂痕。此消彼长,於殿下大是有利。”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也点头附和:“殿下,鄆王锋芒过露,已招致反噬。储位之爭,凶险异常。殿下当更加谨言慎行,以静制动,以仁德立身,则根基自固。”

太子赵桓听著心腹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凝重並未完全化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孤只问一句,”太子一字一顿,目光最终落在耿南仲身上,“今日金殿之上,构陷三弟之事,是你们……做的吗?”

嗡一!

暖阁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耿南仲、李守中、吴敏、叶梦得四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殿下!”耿南仲最先反应过来,霍然起身,隨即深深一揖到底,“臣等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臣等纵有千般心思,万般谋划,也绝不敢行此等自绝於天下、陷殿下於不义之地的蠢事!请殿下明察!”李守中紧隨其后,肃然起身,声音鏗鏘:“殿下!臣等辅佐殿下,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君臣之道,求的是社稷安稳、国本稳固!此等阴私诡譎、祸乱朝纲之举,绝非臣等所为!亦非臣等所敢想!”吴敏和叶梦得也慌忙起身:“殿下明鑑!臣等万万不敢!此事绝非东宫所为!”“臣等若有此心,天诛地灭!”

太子赵桓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逡巡,良久,他紧绷的神色才慢慢缓和下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

“孤信你们。三弟今日受辱,孤心中……亦非全无戚感。手足相残,非孤所愿。”

耿南仲心中稍定,重新落座,沉声道:“殿下仁厚,乃社稷之福。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之事,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其目的不外乎搅乱朝局,坐收渔利。如今西门天章手握开封府,郑居中入主政事堂,这潭水已被彻底搅浑。殿下更需谨慎,静观其变。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约束东宫属僚,谨言慎行,绝不可授人以柄,更要……小心那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太子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此人……孤倒是好奇得很。他是忠是奸!”同一时间远在西夏边陲。

西夏大將仁多保忠如一头蛰伏的苍狼,佇立在嶙峋的山岩之后。他身形魁伟,披著厚重的冷锻铁甲,肩吞兽首狰狞,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线条在暮色中更显冷硬。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著下方河谷地带那里,烟尘瀰漫,人声鼎沸。

宋军大將刘法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上万宋军如同忙碌的蚁群,正依託著几处刚刚夯实的土垒根基,奋力构筑著一座新的堡垒!夯土的號子声、木料的撞击声、铁器的敲打声,隱隱约约隨风传来,听在仁多保忠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

“將军!”他身旁的副將拓拔雄按捺不住,声音带著焦灼与不甘,手指狠狠指向下方,“您看!那刘法老贼又在故技重施!他们又在筑城!这些该死的土乌龟!”

拓拔雄的脸因愤怒和忧虑而扭曲:“一旦让这乌龟壳子立起来,卡死这道谷口,我们的铁骑还怎么来去如风?冲阵的优势就被他们一寸寸砌死在城墙后面了!这刘法,就是用这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一座城、一座城地往前拱!这才几年?他硬是从边陲一路拱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三五年,这老贼的城墙怕是要杵到我们兴庆府门口了!”

他猛地转向仁多保忠,眼中燃烧著嗜血的战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將军!机不可失啊!探马回报得清楚,刘法这次是孤军深入,强行筑城!他身边只有这一万疲敝的筑城兵!后续的大队人马至少还需两日才能赶到接应!而我们这里,足足有五万控弦之士!皆是能征惯战的步跋子!里头还有近万党项骑,以石击卵,以雷霆之势衝下去,定能在他城墙未起之时,將他这点人马连根拔起,碾为童粉!斩了刘法这心腹大患,断宋人一臂,更可挫尽他们这步步紧逼的囂张气焰!”

仁多保忠依旧沉默如山,目光如冰冷的铁水,缓缓扫过下方宋军的营盘正在成型的城墙轮廓。山风捲起他头盔下的髮辫,抽打著刚毅的面颊。

他没有立刻回应拓拔雄的请战,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关节在冰冷的铁手套下捏得咯咯作响。杀伐决断,只在瞬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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