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香笑道:“哎呀奶奶!您可算说中了!何止是想尝!奴婢们这下可算知道根由了!怪不得您在花府的时候,每晚都要偷偷摸摸,提著裙子,像做贼似的溜到前院那月亮门后头的阴影里!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眼巴巴地瞧大官人光著膀子练武!”

她促狭地眨眨眼,学著李瓶儿偷看的模样,“敢情是去看那枪那棒如何甩舞,如何威风凛凛,虎虎生风吧?那大枪桿子…抡起来呼呼作响…奶奶看著,心里头是不是也像揣了头小鹿,扑通扑通乱撞?也跟著那枪花发软发颤?”

李瓶儿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隨即臊得满面通红,仿佛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人扒开晾在光天化日之下,羞愤交加:“好哇!你们…你们这些小蹄子!原来…原来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梢了?”

迎香指著其他三人:“岂止是知道!奶奶您在月亮门那儿偷看,看得入神,连帕子掉了都不知道!她们三个,可都躲在穿堂后头那个黑骏簸的转角里,竖著耳朵偷听呢!那棍棒破空的“呜呜』声儿、还有…还有大官人发力时那低沉的闷哼…嘖嘖,听得可真切了!”

绣春、迎春、绣香顿时被臊得满脸通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齐伸手去拧迎香的嘴和胳膊。绣春笑道:“撕烂你这小浪蹄子的臭嘴!你没偷听?是哪个听得腿发软,站都站不稳,扶著冰凉墙根儿直往下出溜,回去偷偷摸摸换小衣儿?”

迎春红著脸啐道:“就是!还有脸说我们?那回大风天,大官人练得兴起,汗珠子甩得老远,你躲在后面看得眼都直了,口水流到下巴顏都不知道!回来还魂不守舍打翻了茶盏!”

绣香羞臊地拧迎香:“最不害臊的就是你!还偷偷问过我们是不是练武的才格外雄壮!臊不臊得慌!”一时间,浴房里充满了女子娇嗔笑骂、互相揭短之声,春意盎然,那空气都仿佛粘稠甜腻得化不开。李瓶儿被她们闹得又羞又臊,心底那点隱秘的得意和情潮却被彻底勾了起来,身子越发软得厉害,只得由著她们半扶半抱,一步三摇,往里间暖阁挪去。她耳边还嗡嗡响著那些露骨的话语,眼前仿佛又晃动著大官人那汗流浹背、筋肉虬结、挥舞著大枪的雄健身影。

李瓶儿被四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搀扶到那红綃帐暖的牙床上躺下,那丰腴的身子陷在锦被里酸胀酥麻。她慵懒地眯著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那被滋润得愈发水润的粉唇微启,吐气如兰道:“哎呀,险些忘了正经规矩。我如今刚进府,名分上还只是个“大丫鬟』,按著大娘定下的章程,眼下只能留两个贴身伺候的。你们四个…唉,得有两个先委屈委屈,编到府里各处当差去。”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四个原本还在回味大官人雄风春心荡漾的丫头,顿时花容失色,慌得如同被沸水浇了的蚂蚁窝!

“奶奶!”、“太太!”、“不要啊!”四个娇滴滴的声音带著哭腔同时响起,扑通扑通,齐刷刷跪倒在床前脚踏上,那膝盖磕在硬木上的声音听著都疼。

迎香嚇得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抱住李瓶儿一条光溜溜的玉腿:“奶奶!奴婢死也不离开您!求奶奶开恩!奴婢…奴婢情愿不吃月钱,只求跟在奶奶身边端茶倒水,夜里给奶奶暖脚都行!”绣香也哭道:“太太!奴婢是您从人牙子手里挑出来的,这条命都是您的!您撵奴婢走,奴婢…奴婢还不如一头碰死在这柱子上乾净!”

迎春年纪稍长,性子也沉稳些,可眼圈也红了,咬著下唇,强忍著泪,那丰盈的胸脯因急促呼吸起伏得厉害:“奶奶容稟!府里规矩大如天,奴婢们不敢怨懟。只是…只是实在捨不得奶奶!奴婢…奴婢年纪最大,也皮实些,吃得苦头!让奴婢去吧!把位置留给妹妹们!”她说著,重重磕了个头。

绣春见迎春如此,也连忙跟著磕头:“奶奶!迎春姐姐说的是!迎香、绣香年纪小,骨头嫩,离了您怕是不经磕碰!奴婢…奴婢也愿意让!求奶奶留下她们!奴婢去哪儿都认了!”

迎香绣香一听,哭得更凶了,扑上去抱住迎春绣春:“姐姐!我们不要分开!要留一起留!”李瓶儿看著眼前这哭作一团、釵横鬢乱的四个情同姐妹的丫头,心里头又酸又软,还有几分被人如此依恋的心疼。她嘆了口气,伸出玉手,虚虚扶了扶:

“好了好了,哭得我脑仁儿疼!我也捨不得你们!只是规矩压死人…罢了罢了,你们且起来。容我想想法子…等过些日子,我这院子大了,或者…或者老爷疼我,给我抬了姨娘,没准还能添两个位置呢?”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这样,我去再求求官人,再去大娘子跟前磕几个响头!总要试试!”大官人此时正在后园演武场。

只见那扈三娘一身紧束的絳红劲装,將那蜂腰、翘臀、长腿勾勒得惊心动魄,尤其那双健美修长的腿,蹬著牛皮小靴,腾挪跳跃间,充满了野性的力道。她手中两把雪花镇铁刀舞得如同两团银光,泼水不进!见大官人龙行虎步而来,扈三娘立刻收势,香汗淋漓,几缕湿发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更添几分英姿颯爽的媚態。她抱拳躬身,声音清脆带著喘息:“老爷!”

想了想不对,脸蛋一红,弓著身子学著府上其他女人福了福,又喊了一声:“老爷!”

大官人笑道:“楚云送去外宅了?”

扈三娘直起身,点头道:“送去了。里头几位姐妹见了楚云妹子,都欢喜得很,拉著奴家说了好一会子话,还捨不得放奴家走呢!奴家说还得回去伺候老爷练枪棒,这才脱身。”

大官人哈哈一笑,他隨手抽出一根白蜡杆长棍,掂了掂:“好!来!让你看看老爷的枪法有长进没有!”说罢,棍出如龙,带著风声便扫了过去!扈三娘娇叱一声,双刀一架,金铁交鸣!两人顿时战作一团,那棍影刀光间,不时夹杂著棍风低呼和调笑。

等大官人浑身蒸腾著热气,汗流浹背,那身精悍肌肉在汗珠映衬下油光发亮,回到房里时,却见那四个丫鬟並未散去,依旧齐刷刷跪在浴桶旁的地上,头也不敢抬。浴房里已收拾得乾乾净净,换了新烧的滚水,热气氤氳。

大官人一挑眉,笑道:“哟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老爷不是说了,咱府里不兴这动不动就跪的穷酸规矩么?”

话音未落,里间暖阁帘子一掀,李瓶儿只披著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綾寢衣,里头空空荡荡若隱若现,下摆更是短,露出一双白生生、浑圆修长的玉腿,也裊裊婷婷地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到大官人面前,噗通一声,也跪了下去!那跪姿极是撩人,腰肢塌陷,臀儿高耸,將寢衣绷得紧紧的,露出两瓣满月似的脘儿轮廓。

“官人…”李瓶儿抬起泪光点点、我见犹怜的粉脸,声音又娇又媚,带著哭腔:“求官人疼奴!奴如今进了这府里,什么体己银子、箱笼首饰,连奴这个人都是官人的!奴情愿把那些黄白俗物都交到大宅內库里,乾乾净净!只求官人一件事…求官人开恩,把她们四个都留在奴身边吧!”

大官人看著脚下臀浪高耸的尤物,眉头一掀也未曾马上答应,沉声道:“哦?什么事值得你这般?说来听听。”

李瓶儿顺势將香软的身子贴在大官人汗津津的腿上,哀声道:“官人明鑑!奴知道自己如今只是个大丫鬟的身份,万万不敢坏了府里的规矩,给月娘姐姐添堵!可是…可是这四个丫头,跟旁的下人不一样啊!”她泪珠儿滚落,更显得楚楚动人:

“奴出生那会儿,有异人送了家父一对羊脂白玉瓶儿,雕工精细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家父爱不释手,才给奴取名瓶儿!后来…后来奴被狠心的爹娘卖给了梁中书,在大名府挑了好些时候,才挑了迎春、绣春这两个长相出类拔萃又知冷知热的!再后来流落到这清河县,又挑了迎香、绣香!”

“不是奴要在府中摆多大排场,实在是…实在是相处下来,情同姐妹!如今要把她们分开,就像拿刀子割奴的心头肉啊!求官人开恩,把她们都留在奴身边吧!”

大官人他沉吟片刻,才道:“嗯…月娘管內宅,定下的规矩,大丫头一人一个贴身丫鬟,本是体恤。我让你留两个,本也是破例了。”他感觉到李瓶儿身子一僵,贴得更紧,话锋一转:

“不过嘛…念在你这些日子確实不容易,心里也活泛早早的来西门府上报讯!这样,迎香、绣香算你名下的贴身丫鬟。迎春、绣春两个嘛…名份上算是府里的杂役丫鬟,但我让月娘指定,只在你这屋子四周活动,专管你这屋子四周的洒扫浆洗,等於是你屋里的人!如何?这也不算坏了月娘的规矩!”李瓶儿一听,喜得心花怒放!猛地直起身子,双臂紧紧抱住大官人那汗湿精壮的大腿,將一张粉腻酥融的俏脸死死贴了上去,用力磨蹭著,恨不得把自己揉进老爷身子里去!

“哎呀我的亲达达!心肝肉的好官人!好老爷”她声音甜得发腻,“官人这般疼奴,这般替奴著想,奴…奴真是欢喜得要死了!浑身上下,从头髮丝儿到脚趾尖儿,都酥透了!恨不得…恨不得让奴死在官人身下,魂儿都化在官人的汗味儿里,那才是奴天大的福分!”

大官人哈哈大笑著捏了捏她水滑的脸蛋:“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地上凉!”他话虽如此,那大手却顺著李瓶儿光滑的脊背滑下,在她那高耸滚圆的臀峰上重重揉捏了几把又说道:“只是我虽然答应,你还是要去月娘那里求一番情面,你可懂得这里头得意思?”

李瓶儿被他捏得浑身发软,嚶嚀一声,这才媚眼如春水般站起身,她娇声道:“官人放心!奴懂得这里头的道理!这后宅理当如此,奴这就去给月娘姐姐磕头,求她同意才是!!”

四个丫鬟心知事情有了转圜,连忙磕头如捣蒜:“谢大官人天恩!谢大官人天恩!”边磕头四张小脸还不时得盯著大官人那肌肉块。

大官人收拾得衣冠齐整,身穿玄色暗纹直裰,腰束羊脂玉带,足蹬云头履,端的是气宇轩昂。厅上早已熏了上好的沉速香,烟气氤氳。只见玳安垂手侍立在侧。

大官人端起轮值桂姐儿奉上的雨前龙井,啜了一口,方才慢悠悠问道:“玳安,可有武丁头和平安他们的消息?路上可还顺遂?”

玳安忙趋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大爹的话,武丁头遵照您老的吩咐,三日必有一封书信报行程。前儿个刚接到信,说是路上遇著些阻滯。那江南摩尼教作乱,风声鹤唳,各处关隘盘查得忒煞凶狠。虽说有吕大人开具的官凭路引,亮出来也管些用,但一出了扬州地面,那官件的威风便似减了几分,须得一路打点过去,银子花得像流水一般。武丁头估算著,怕还要大半个月的光景,方能押著东西平安抵达咱清河县。”大官人听罢,点头道:“晓得了。回信给他们:路上小心为上,银子该使便使,莫要吝嗇。走,隨我去王將军府上瞧瞧。”

桂姐儿眼见大官人拔脚要走慌忙扭著那堪堪一握的小蛮腰,三步並作两步抢回房里,捧出一柄洒金点翠、湘妃竹骨、透著富贵风流气的川扇,娇喘吁吁地递到自家老爷跟前:

“哎哟我的好老爷!您可別落下这个要紧物件儿!”她声音又脆又甜,“眼瞅著进了五月中,一会儿风颼颼冷得钻骨头缝儿,一会儿日头毒得能晒化人油!老爷这般金尊玉贵的身子骨,可离不得这宝贝扇风遮阳、挡雨驱尘!”

大官人先是一愣,隨即那带著几分玩味,这才伸手接过那柄精致的洒金川扇。只见他手腕一抖,“哗啦”一声,扇面如孔雀开屏般瀟洒甩开!

他执扇在手,隨意摇动几下,那扇底生风,吹得他额前几缕髮丝轻扬,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倜儻风流,活脱脱一个勾魂摄魄的玉面郎君!

桂姐儿在旁看得两眼发直,小嘴微张,粉嫩的舌尖儿都忘了收回去,魂儿仿佛都被那摇扇的风流姿態吸走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像揣了只活兔子!

大官人斜睨著她这副痴痴傻傻、魂不守舍的呆鹅模样,心头大乐,用那冰凉滑腻的扇骨,做紈絝状轻佻地挑起桂姐儿那圆润小巧的下巴顏儿,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嘿嘿,我说你这小浪蹄子,为何倒比老爷我还惦记这把扇子?莫不是…早先就偷偷瞧著老爷我执扇的样子,被迷得丟了魂儿!”

桂姐儿被点破心事,那张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五月樱桃,娇艷欲滴。她非但不恼,反而扭著身子,跺了跺小脚,带著几分得意和痴缠的媚態,娇声应道:

“哎呀!老爷您真是火眼金睛!可不就是嘛!奴婢…奴婢当初在院里头,远远瞧见老爷您摇著这扇子,一步三晃,那风流劲儿…嘖嘖,直往人心窝子里钻!奴婢那会儿就看得腿也软了,心也酥了,魂儿都被老爷勾走了!心里头就一个念头一一这辈子,生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炕上的鬼!这才…这才铁了心,几天后求老爷的。”

大官人听得哈哈大笑:“好!好个伶俐嘴甜的小心肝!”大官人声音压低,带著狎昵的沙哑:“既如此,老爷赏你个恩典…来,香香嘴儿,老爷再走!”

桂姐儿闻言,哪敢怠慢?立刻踮起脚尖,仰起那张布满红晕的俏脸渡出丁香儿过去…

大官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將那柄洒金川扇“啪”地一声瀟洒合拢,龙行虎步而去,只留下身后桂姐儿,痴痴地望著自己老爷那高大雄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这边厢,新赐下的王稟宅邸,气象自是不同。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

后园演武场上,王稟与长子王荀正练得兴起。

两桿点钢枪舞得如同两条银龙也似,枪缨翻飞,破空之声“呜鸣”作响。父子俩直练得浑身汗如雨下,热气蒸腾,那贴身小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虬结的筋肉之上。

待收住枪势,王稟气息微喘,古铜色的面膛上汗珠滚动。旁边早有个伶俐乖巧的小丫鬟,捧著雪白汗巾子,並两盏温热的解渴酸梅汤,脆生生地道:“大老爷、小老爷,辛苦了!可要现在沐浴?热水早已备下,香汤里还依著吩咐放了舒筋活络的药草。”

王稟接过汗巾擦了把脸,又灌了一口酸梅汤,那酸甜沁入心脾,通体舒泰,点头道:“好丫头,有心了。我们略歇口气便去。”

王荀年轻气盛,虽也汗流浹背,精神却极是健旺。

他环顾这轩敞气派的宅院,眼中满是感激与兴奋,对父亲道:“爹,您看这宅子,又大又敞亮,比咱们从前那逼仄的小院不知强了多少倍!西门大人待我们父子这般恩厚,连伺候沐浴的丫头都预备得如此妥帖周到,真是……真是天高地厚之恩!咱们不如赶紧把娘和弟弟接来,也让他们享享这清福。”王稟闻言,脸上露出感慨又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傻小子,何须你提醒?西门大人虑事周全,早便已遣了得力家人,持著我的亲笔书信,快马加鞭去接你娘和你弟弟了。西门大人待我王家如此恩义,赠我宅院,引见家眷,昨日还见了太太並几位內眷,礼数周全,毫无轻慢……这份情义,厚重如山,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王荀目光炯炯:“爹,您说得是!西门大人跟京城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瞧不起咱们武夫的酸文官大不一样!他既有那些文官的心机谋略,更有咱们武將的豪迈义气,爽快利落!您何必烦恼?您不是常教导我,“士为知己者死』!如今西门大人便是我们的知己!只要娘亲和弟弟在清河有人照料,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我父子便是將这条性命卖与大人,又有何妨?正是天经地义,死得其所!”

王稟听得儿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心头滚烫,朗声大笑:“好!好儿子!不愧是我王家的种!有你这番话,爹心里就踏实了!咱们……”话音未落,却见方才那丫鬟又碎步跑了进来,稟道:“大老爷,外头有位小刘老爷来访。”

王稟微微一怔:“小刘老爷?”马上反应过来,还有谁,必然是大帅的儿子。

王稟父子略整了整汗湿的衣衫,大步来到前厅。只见刘正彦已在那里,脸上前几日被玳安打出的青紫淤痕尚未褪尽,显得有些滑稽。

他一见王稟,如同见了救星,也顾不得礼数,跳起来便嚷:“王將军!可算来了!快,快教我几手真功夫!那枪法,尤其是马上使的!”

王稟看他急切模样,又瞧著他脸上的伤,不由得失笑,揶揄道:“哟,小刘帅,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当年大帅每日里拿著水火棍在后头赶著你去练马战,你尚且推三阻四,能躲则躲。如今这是怎么了?转了性子,这般勤勉上心起来?”

刘正彦被戳中旧事,脸上有些掛不住,但报仇心切,也顾不得了。他指著自己脸上的伤,恨恨道:“王將军休要取笑!您是没瞧见那玳安小廝的囂张!一人打我们两个,下手忒黑!我算是看明白了,论这拳脚功夫,怕是拍马也追不上那廝了。可这马上功夫,骑射枪棒,乃是我刘家安身立命的本钱!我就不信了,我苦练一番,还压不住他玳安?更要压过那王三官一头!非得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却在这个时候,外头一个声音带著几分戏謔,悠悠然笑道:“嗬嗬,你就这般心心念念,想著要压过那王三官一头么?”

话音未落,只见厅门处人影一晃,大官人摇著一把洒金川扇儿,脸上似笑非笑,已由玳安陪著,施施然踱了进来。

厅內三人俱是一愣。王稟父子忙上前见礼。

大官人见王稟父子进来,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在刘正彦窘迫的脸上又溜了一圈,才转向王稟,摇著扇子,慢悠悠问道:“王將军,在这新宅子里住著,可还习惯?下人们伺候得可还周到?若有甚不称意处,只管吩咐来保或者玳安便是。”

王稟闻言,慌忙抱拳躬身,语气真挚中带著感激:“大人!这般深宅大院,雕樑画栋,僕从如云,事事周全,便是梦中也不敢奢望。下官一家,铭感五內,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哈哈哈,满意就好!”大官人朗声大笑,他合上扇子,朝外一指:“走,隨我去清河团练校场瞧瞧,看看我那些儿郎们操练得如何了,王將军出身西军,定然有所指教。”

一行人出了王府,不多时,便来到城郊一处开阔的校场。远远便听得震天的呼喝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远远只见场中数百精壮汉子,个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赤著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他们排著严整的队列,手中丈二长枪如林挺立,正隨著教头粗獷的口令,整齐划一地演练著枪术基本功“挡!扎!回!”

“挡!扎!回!”

正是北宋军中基础却实用的“挡、扎、回”三式。动作虽显简单,但数百条汉子同时发力,那长枪破空之声匯聚成一片骇人的“呜鸣”风响,枪尖寒光点点,匯成一片银亮的杀气寒潮,刺得人皮肤生疼。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拧腰、每一次刺扎,都带著一股子剽悍绝伦的力量感,地面似乎都在隨之微微震颤。

刘正彦虽在边军里也廝混过些时日,见过些阵仗,此刻眼珠子也瞪得溜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凑近王荀,压低了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我的娘……王荀!我说那王三官身边的侍卫怎地个个都像铁塔金刚一般,骑的马也都是千里挑一的战马,还只当是大人养在身边的几十號近卫亲兵,充充门面……却没想到……大人竞藏著如此一支虎狼之师!!这……这怕是有数百之眾了!”

王稟和王荀父子,那是真正在西北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宿將,眼光更为毒辣。他们看著场中那些汉子举手投足间进发的力量,感受著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尚未完全驯服却已足够惊心动魄的野性血气,心中的震撼比刘正彦更甚百倍!

王荀年轻气盛,更是按捺不住,走到校门旁边,隨手抓起一个用来练力的巨大石锁。

只见他吐气开声,腰马合一,竞將那石锁稳稳举过头顶,又轻轻放下,脸色却已凝重无比。他凑到父亲耳边,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父亲……这石锁分量……实打实的武状元標准!远超西军精锐,更遑论东京那些花架子的禁军老爷!这些兵……无论是个头、力气、还是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气神……都……都远超西军!”

王稟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如同被重锤击中。他久在边关,深知兵员素质之重要。眼前这些团练兵,单论个人勇力与体魄,简直是千里挑一的胚子!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灼灼地盯著场中,仿佛在看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大官人將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王稟父子眼中的震惊与凝重,让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王將军,你是行家。我这些不成器的儿郎们,操练得如何?可有甚不妥之处,还望將军不吝指点一二啊。”

王稟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再无半分客套虚言:“大人!下官斗胆,据实而言!观其操练,章法尚欠火候,未得真正战阵搏杀之真意,此乃实情。”

他话锋一转:“然而!大人!单凭这等兵员之雄壮根基,个个筋骨如铁,气血如狼!下官敢断言,此辈健儿,若论单打独斗,已足以以一当十!若假以时日,得名將严训,再歷经几番血火沙场之磨礪,淬炼成真正的百战老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那高深莫测的脸,斩钉截铁地道:“便是刘大帅麾下那选锋锐士,在他们面前,怕也难挡其一击,必將……一击即溃!”

却在此时。

只见管家来保一路小跑著过来,他穿著体面的绸衫,额角却带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赶得急了。他先是对著大官人躬身施礼,又向王稟等人拱了拱手,这才嘶哑著嗓子稟报导:“老爷!您来了!前阵子北边遭了大早,那张万仙逆贼趁机作乱,逼得许多精壮汉子逃难涌到了京城周边,虽说如今乱子平了,不少人都回了原籍,小人按照老爷您的吩咐,筛子过罗似的,把那人都狠狠筛了一遍!都照著您老人家定的死规矩一一考武状元的入门筋骨气力標准来挑的!”

来保喘了口气,话锋一转,脸上那点兴奋立刻被浓重的愁苦取代,掰著手指头算道:“只是……只是老爷啊,这花销……真真是花钱如流水!按照您定下的规矩,每人每日三两上好的羊肉、二斤半足秤的精细粮食、外加六个顶新鲜的鸡蛋以及其他各种蔬果!单是这一项吃喝嚼裹,每人每日就得七十文至於九十文上下浮动!八百张嘴,一个月下来,光填肚子就得花掉近两千两雪花花的白银!”

“嘶!”

来保话音未落,站在大官人身后的王稟、王荀、刘正彦三人,几乎是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声音在震天的操练声中虽不显眼,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王稟只觉得眼皮直跳!他太清楚大宋军中的伙食了。便是號称待遇最优渥的上等禁军,纸面上的粮餉標准也未必有自家大人定的这个高!

更何况,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几时能真正足额、足量、足质地落到大头兵嘴里?层层剋扣、以次充好、虚报空餉……能吃到些油荤,混个半饱,已是禁军老爷们烧高香了。

可大人这里……竞是实打实的每日三两羊肉、六个鸡蛋並各种蔬果?这哪里是养兵,这简直是用银子在堆砌一支人形凶兽!难怪这些兵个个膘肥体壮,精气神完足得嚇人!

这待遇,別说禁军,便是西军中最得大帅看重的选锋亲兵,也远远不及!

王荀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刚才举那石锁时已觉震撼,此刻听到这供养標准,才真正明白这些兵惊人的体魄和气力从何而来一那是用真金白银、用堪比豪门贵胄的饮食硬生生餵出来的!

刘正彦则是瞠目结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每日三两羊肉六个鸡蛋……这大人,莫不是家里有座银山?难怪自家老爹让自己以父视之,这哪是一般人!

大官人全然不在意来保脸上那副心疼银子快哭出来的表情。他依旧摇著那把洒金川扇,目光深邃地望著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

“还不够,如今老爷我的生意还未曾铺开,银子的事,你不必操心。该花的,一文也不能少。吃得越好,练得越狠,將来……才越有用处。下去吧,帐目记清楚便是。”

来保得了这句话,虽还是肉痛,却也不敢再多言,喏喏连声地退了下去。

大官人这才再次转向王稟:“王將军,你看,这八百儿郎,根基如何?假以时日,可能成器?”王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抱拳沉声道:“大人!下官方才所言,句句肺腑!有此根基,有此……厚养,再得严训,必成天下至锐!横扫选锋,绝非虚言!”他此刻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对大人这恐怖手笔的敬畏,以及一丝隱隱的期待,倘若能带上这么一直劲旅,天下所有將领虽死无憾。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