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尚是墨染一般,更鼓才敲过三更不久。

大官人暖烘烘的身子旁,一左一右缠著两只温顺听话的美娇娃,正是那金釧儿与晴雯,一个趴著睡一个躺著睡,略一动弹,便惊醒了怀中温香软玉,两人齐齐嚇了一跳以为自家老爷兴子又来了。晴雯蹙著细细的柳叶眉,眼角噙著泪珠儿,鶯声细细:“爷……好狠心的爷……饶了婢子吧……再禁不得一丝儿风浪了……”声音娇怯慵懒,身子虾儿般蜷缩,畏怯著挨蹭著大官人:“婢子这才知道金釧儿姐姐这几日的感受。”

另一边的金釧儿却也顰眉趴著,一双玉臂枕著自己脑袋,不敢动弹说道:“老爷!容婢子养养再伺候老爷。”

大官人低头看著左右蔫蔫的花儿,哈哈一笑,大手在金釧儿左右揉了揉,捏了捏,惹得两人又是一阵低呼。

“想哪去了,老爷要上早朝了!”大官人爬起身来。

金釧儿和晴雯却不敢怠慢,便要挣扎起来伺候穿衣盥洗。

大官人见了,大手一摆,带笑阻道:“罢了!老爷自己来,你两个小肉儿,且歪著好生將养罢!”两人听了,如蒙大赦,两对星眸半掩,腮晕微红,细声细气齐声道:“谢老爷疼惜!”

五月天气,晨风倒也温煦。

大官人自家动手,將那四品緋色官袍披掛整齐,束上林太太赠的犀牛玉带,净面漱口毕,便龙行虎步踱出房去。

外头小廝玳安早已垂手鵠立,见主子出来,忙抢步上前,压著嗓子道:

“稟大爹,轿马已在府后角门伺候多时了。您吩咐寻摸的院子,小的已办妥,就在这荣国府后街巷子里。只是……”玳安脸上略露难色,“谁承想这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便是这后头虽是平民聚居的所在,一个三进没带园子的院子,竟也花费了咱们五千两雪花官银!安道全先生並那李巧奴娘子,並咱们带来的一应人等,都已妥帖安置了。”

大官人鼻子里嗯了一声,笑道:“自古以来这都城便是如此,这汴梁城的砖瓦,也都是琉璃玉片,即便到了以后也不是一般人买的起的!”

又看了看蒙蒙天色,街道上依稀几个人影,嘆了口气:“日日四更不到便要挣扎起身,赶这劳什子的早朝,已是桩熬煎人的苦差,好在三日才一次!”便由玳安引著,穿廊过户,径出荣国府后门。甫一出门,景象却与昨日大不相同!

只见一乘八抬绿呢大官轿稳稳当停著,轿围簇新,轿顶辉煌。轿子四围,雁翅般排开十数条精壮魁梧的汉子!

个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身簇新的开封府衙役皂服,青巾包头,腰挎无鞘铁尺,目光如电,肃杀逼人!

见大官人现身,齐刷刷躬身,声若洪钟吼道:“老爷!”

这骤然一声,恰似半空里打了个霹雳!唬得贾府门房里几个探头探脑、预备看热闹的下人,魂飞魄散,“妈呀”一声缩了回去,心肝儿扑通乱跳一

这群煞神,若是剥了这身官皮,换上劲装,再抄起朴刀哨棒,怕不活脱脱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强梁,专为来抢他贾府库房的么?

大官人神色自若,撩袍上轿。这煊赫仪仗便前呼后拥,招摇过市,直往宫城而去。

不比昨日匆匆朝堂急召,今日才是真真正正大官人第一次上早朝点卯。

一路行来,將那些寻常官员或两人抬、或四人抬的青布小轿,衬得如同鵪鶉见了凤凰,寒鸦遇了金翅。待到朝门左近,早有无数朝官或立或候,见此排场,无不侧目,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皆在猜测这是哪位新贵的虎驾。

大官人稳稳落轿,轿帘一掀,瀟洒倜儻地踱將出来。但见他头戴乌纱,身著緋袍,面如冠玉,气宇轩手中那柄洒金川扇“唰”地一声瀟洒展开,扇面映著晨曦,金光流转。

恰此时,远处那樊楼、遇仙楼高阁之上,已有早起梳妆的美人儿凭栏眺望。见了这般品貌风流、排场豪奢的年轻高官,一个个眼波流转,粉面含春,急急招呼相熟的姐妹:“快来看!快来看!这群老爷中间多了个风流霸王,好个俊俏风流的官人!”

登时笑靨如花,玉指频点,引得香风阵阵,娇语喧喧,竞將这肃穆的朝门之外,也搅动出几分旖旎春色。

大官人步履沉稳,腰背挺直,虽初登此等庙堂高位,又是权知开封府这等权柄赫赫、却也极易招风惹眼的要职,此刻行走在这匯聚天下权柄的森严殿陛之间,竟无半分怯场,反有一股脾睨之气自眉宇间隱隱透出。

只是这昂然独行的姿態,落在周遭那些早已盘根错节、自成派系的清流眼中,便显得格外扎眼。甬道两侧,三三两两的朝臣或低声交谈,或整理袍袖。见他走过,交谈声往往一滯,目光黏在他身上片刻,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復又低语起来,那嗡嗡之声里,不知藏著多少掂量与窥测。

偶有品阶较低的官员,慌忙侧身避让,垂首躬身,口称“府尊大人”,態度恭敬却疏远。

那些位列宰执、枢密的重臣,则多是眼观鼻鼻观心,或捻鬚沉吟,或负手望天,仿佛全然不曾看见这位新近崛起的权贵走过。

偶有一两道深沉如渊的目光扫来,也不过是一触即收,冷得如同这初春清晨的露水。

大官人心中雪亮,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深知自己这位置,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人的路。

这满朝朱紫,此刻视他如无物,恰是常態。他也不去攀附,只目不斜视,按著引路小黄门的指引,一步步踏入那巍峨如天闕的大庆殿。

殿內穹顶高悬,蟠龙金柱撑起一片肃穆庄严。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尚空。文武百官已按班次序列,鸦雀无声地肃立。

大官人寻到开封府尹应立之位,袍袖一振,端然站定。

正当殿內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之际,忽闻丹陛之上环佩轻响。只见官家满面红光,龙行虎步踏入殿来,脸上喜气洋洋,仿佛年轻了十岁。

更令群臣心头一跳的是,官家身后,竟赫然又跟著那位紫衣玉冠、手持玉鏖的“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

其步履从容,竟隱隱与天子並肩而行,气焰熏天!

官家刚刚落座,那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大璫梁师成便已趋前一步,尖著嗓子宣道:

“陛下有旨!天佑大宋,神威赫赫!京东巨寇张万仙,纠集妖邪数万,荼毒生灵,今已尽数剿灭,匪首张万仙授首伏诛!此乃陛下圣德感天,通真先生道法通玄之故也!自先生於神霄宝殿焚表上奏天帝之日起,未及一月,贼氛荡涤一空,果应先生“旬月可平』!吾皇万岁!万万岁!”

此言一出,殿內嗡然一声,百官脸上惊疑不定,面面相覷。

只见那林灵素,竞毫不避讳地向前一步,几乎將梁师成挡在了身后,面向群臣,仙风道骨般一甩玉座,旋即转身对官家深深一揖,朗声道:

“陛下乃长生大帝君降世,天命所钟!贫道不过略尽绵薄,於神霄宝殿焚表上奏。天帝闻陛下之忧,龙顏震怒,立遣“九天盪魔真君』麾下三万神兵,降下神威,附於平贼官军之身!神兵所至,妖氛自溃,扫荡群丑,岂非弹指之间?此非贫道之功,实乃陛下至诚感天,道法护佑,故有此雷霆扫穴、摧枯拉朽之速胜!此乃天意昭昭,佑我大宋!””

这番神乎其神的说辞,直听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脊背发凉!

官家却抚掌大笑,龙顏大悦,连声道:“先生真乃朕之肱骨!国朝柱石!若非先生沟通天人,朕何能得此神速捷报?”

此时,位列武班之前的童贯,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跨前一步,声若洪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誚奏道:

“陛下!通真先生道法通神,竟能顷刻间请得天兵天將,剿灭数万贼寇,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童贯,为陛下贺,为先生贺!”

微微一顿,语气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地刺向林灵素:

“然则,臣有一惑!先生既能如此轻易调动天兵剿匪,何不趁此神威,再奏请天帝,遣下十万天兵神將,直捣黄龙,一举荡平那屡犯我边境、夺我疆土、辱我子民的西夏与辽国?若能毕其功於一役,永绝北疆之患,使我大宋江山永固,四夷宾服!此乃千秋伟业,更显陛下圣德巍巍,先生道法通天!岂不美哉?先生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骤然一紧!

无数目光唰地投向林灵素,看他如何应对。

林灵素却拈鬚一笑,气定神閒,对著官家微微躬身道:“无量寿福!童枢密公忠体国,心系边陲,拳拳之心,贫道钦佩。然此言,却是差了。”

接著望向官家:“陛下明鑑,道法玄微,贵乎自然,岂可妄求?天兵降世,乃为扫除人间不正之妖氛,护持陛下所掌之正道乾坤。西夏、辽国,虽为敌国,然其兴衰存亡,乃人道气运纠缠,王朝定数使然,自有其生灭之理,非神力可强为干预。”

“若强行以无上神力逆天改命,摧其国祚,恐引动天地戾气,有伤宇宙祥和,更损陛下圣德根基,动摇大宋国运!此非贫道不为也,实乃天道昭昭,不可轻违,亦不可强求也!还望明察。”

官家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天道玄微,不可强求。”他隨即问道:“此次剿匪,统兵者何人?当为首功!”

梁师成忙躬身道:“回陛下,总制军务乃青州知府、京东东路安抚使慕容彦达。阵前剿灭张万仙贼眾者,乃中奉大夫、京东东路转运副使李孝昌。”

“哦?”官家略作沉吟,“李孝昌……擢升其为“右文殿修撰』,以示嘉勉!这慕容彦达嘛…嗯?莫非是…”官家话音未落,梁师成立刻接口,声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陛下圣明!这慕容知府,正是宫中慕容贵妃娘娘的胞弟!”

“哦!”官家恍然大悟,脸上笑意更深,“原来是他!好,好!既如此. ..贵妃温婉贤淑,侍奉朕躬,深得朕心。其弟慕容彦达在外为国分忧,剿匪有功,实乃一门忠良!当赏!赐贵妃…江南新贡堆纱宫花二十对!再赐南海走盘明珠一斛,光泽务须上乘!蜀锦十匹!梁伴伴,此事你亲自去办,替朕问候贵妃。”“奴婢遵旨!定將陛下隆恩厚意,亲口转达贵妃娘娘!”梁师成笑吟吟领命。

正当殿內气氛稍缓,林灵素却忽然又上前一步,玉座轻点,朗声道:“陛下!贫道近闻一事,关乎京师气运,不得不奏!前几日,京城大相国寺內,供奉数坐金身主尊佛像,竞被宵小盗去!”

“什么?”官家一愣,“竞有此事?京师首善之地,天子脚下,佛门清净之地竞遭此劫?!”他目光如电,扫向文班中那身緋袍格外显眼之人:“西门爱卿!你权知开封府,执掌京畿刑狱治安,此事可有眉目?!”

大官人神色一凛,立刻出班,躬身奏道:“启奏陛下,確有此事!大相国寺佛像被盗一案,臣接手开封府,深知干係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点齐得力干员,封锁汴河各码头要道,严查过往可疑船只。幸赖陛下洪福,已於昨日,在汴河陈桥驛码头,截获一艘偽装成粮船之贼船,当场擒获盗匪主犯及从犯共一十七人!並顺藤摸瓜,於寺內抓获监守自盗、与匪徒里应外合之知客僧六名!人赃並获!所得赤金……”他略一停顿,提高了声音:“计五千余两!”

“嘶!”

“五千两?!”

“佛像金身竞如此之巨?”

满殿譁然!

这天文数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百官失色,交头接耳,议论之声鼎沸!

唯有那首辅蔡京,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而逝,捻著长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恢復如常,仿佛泥塑木雕。

官家亦是目瞪口呆道:“五千两……赤金?这……这佛像………”

林灵素见时机已到,眼中寒芒一闪,上前厉声道:“陛下!此非一寺一僧之过,实乃佛门积弊,祸国殃民之冰山一角也!试问:其一,聚敛无度!天下寺院,广占良田,谓之“福田』“常住』!僧尼数十万眾,皆免徭役!此等巨资,皆民脂民膏,尽入佛门,熔金铸像,穷奢极欲!今日大相国寺数像,据言七层贴金,各种佛器也具黄金打造,如今单单一大相国佛像耗金五千两,天下名剎,金身佛像何止万千?耗我大宋国力几何?”

“其二,蛊惑人心!愚夫愚妇,为求来世虚福,倾家荡產,捨身供佛!壮者不耕,织者不杼,皆入空门,坐食山空!长此以往,田畴荒芜,百业凋敝,国库空虚!”

“其三,败坏伦常!僧尼混杂,清规废弛者比比皆是!更有妖僧邪尼,假託佛事,行淫邪敛財之实!此等污秽,岂非褻瀆神明,动摇国本?

“陛下乃道君皇帝临凡,当知此等释教蠹虫,实乃附骨之疽,社稷大害!若不正本清源,崇道抑佛,恐非社稷之福!”

林灵素字字如刀,句句诛心,直指佛门要害,將一场盗案,生生拔高到国运之爭!

大殿之內,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唯闻粗重的呼吸声。

佛门在朝中並非无有奥援,然此刻林灵素挟大胜妖氛之余威,又有官家宠信,竟无人敢立时出言反驳!气氛凝重得如同死寂。

林灵素攻佛之言如惊雷炸响,殿內死寂,群臣屏息,佛门支持者面如土色,敢怒不敢言。

太子赵桓终於按捺不住,他身为储君,虽知林灵素受宠,但见其如此跋扈,攻訐佛门论调骇人听闻,不得不挺身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跨前一步,声音清朗而沉稳:“通真先生!”

这一声打破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位年轻的太子身上。

太子向官家躬身行礼,然后直视林灵素,语气克制但锋芒隱现:“先生道法精深,为父皇分忧,本宫亦深感钦佩。然则,先生方才所言佛门之弊,未免有失偏颇,危言耸听,恐非社稷之福!”

林灵素丝毫不惧,反而微微昂首,玉鏖轻摆,仿佛早有所料,淡然道:“哦?太子殿下有何高见?贫道洗耳恭听。”

太子朗声道:“佛门东传千年,早已融入我华夏血脉,教化人心,劝人向善者,不可胜数!真宗皇帝御製《崇释论》,亦言其有裨於治道。天下寺院,固然良莠不齐,然岂能因噎废食,以偏概全?”“先生言其聚敛耗国,然诸多名剎,亦行賑济、施药、修桥补路等善举,惠及万民!至於僧田免赋、免役,乃歷代相沿之制,自有其渊源考量,岂可一概斥为蠹虫?且父皇以颁布法令,僧田依例输纳二税,先生之言牵涉数十万僧尼、亿万信眾,动摇人心,激生民变,此等干係,先生可曾思量?此非治国安邦之道,实乃取乱之阶!望先生慎言!”

一时间,数位清流官员纷纷出班,声援太子,言辞激烈,直斥林灵素。

官家脸色阴沉下来,看著下面爭论不休,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著怒意:“够了!朝堂之上,如此喧譁,成何体统!”

天子一怒,殿內瞬间再次安静下来,出班官员纷纷躬身退回班列,但脸上犹带愤懣之色。太子也微微躬身,不再言语,但目光依旧坚定地看著官家。

官家目光锐利地扫视群臣,最后落在林灵素身上,:“通真先生,太子与诸卿所言,亦有其理。佛门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你方才所陈三害,虽有其事,然太子所虑之动盪,亦不可不察。你既言佛门乃大患,可有……两全之策?或可行之有效的抑佛良方?而非徒逞口舌,徒增纷扰?”

林灵素整了整衣冠,对著官家深深一揖,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庄严肃穆:“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与诸公所虑,贫道岂能不知?然则,诸公只见其表,未窥其本!陛下乃道君皇帝临凡,掌天地枢机,贫道今日,便要为陛下、为这煌煌大宋,剖明这佛门之真正根源,献上釜底抽薪、一劳永逸、更合天道之策!”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文武:“陛下!诸公!尔等可知,这释教,究其根本,实乃“外道』!是“胡教』!非我中华正源!其教义粗疏,与我华夏正道,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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