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那南来北往的豪客,一身风尘,既想解乏,又想见识这帝京的繁华粉黛,你去哪里?你这等红粉小霸王,平日里吃腻了花酒,搂烦了寻常粉头,想换个新鲜把戏,你去哪里?还有那等要寻个隱秘所在,说个体己话儿,办个机密事儿的!就算是那些衙门里的老爷们,冠冕堂皇地进来,也不过是洗个澡,谁管他洗著洗著,又叫了几个姐儿进去搓背松骨?”

薛蟠听著这闻所未闻的“神仙汤”销金窟谋划,那对铜铃眼先是茫然无措,继而渐渐贼亮放光,最后那张肥脸上,每一寸横肉都因按捺不住的狂喜而簌簌乱抖!

他眼前仿佛已堆满了白晃晃的雪花银、水灵灵娇滴滴的姐儿、还有无数达官显贵对著他諂媚堆笑的嘴脸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他这混世魔王量身定做的买卖!

“妙!妙!妙啊!好我的亲哥哥!你真是赛诸葛、活財神下界!”薛蟠激动得浑身肥膘乱颤,恨不能立时跪下给大官人磕几个响头,“这买卖做得!做得!天底下再没有这般妙绝的营生了!兄弟我出钱!出人!出死力!全凭哥哥做主!咱们这“神仙汤』开起来,管叫那樊楼、潘楼都羞死,东京城的风月场,从今往后要姓薛了!哦不,姓西门了!副姓薛!”

“还是姓你的薛吧,这事我不出面!”大官人笑著回到厅上坐定,朝侍立一旁的玳安:“去,把安神医和李巧奴,一併给爷请来!!”

不多时,玳安引著一男一女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那神医安道全,鬚髮半白,却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透著精光,一看便知是风月场中熬出来的老饕。

他身后跟著的,便是那李巧奴。

端的是不同凡响!

只见她身量极高,骨架宽大,偏生一身皮肉养得是膘肥体壮,丰腴异常。穿著一身紧裹的桃红綾罗,更勒得那身白肉呼之欲出,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肉菩萨!

薛蟠这呆霸王何曾见过这等魁伟到极致的人儿?关键凭心说也不差,只是肥了些,他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哈喇子险些顺著嘴角淌下来,目光像鉤子似的,死死钉在李巧奴恨不得当场扑上去啃两囗。

“咳咳!”旁边的安道全老脸一沉,喉咙里挤出两声乾咳,如同老牛护犊般,那精瘦的身子骨硬生生往前一挺,像堵墙似的挡在了薛蟠那贪婪的目光和李巧奴的丰硕之间。

他斜睨著薛蟠,眼神里透著警告,活像护食的老狗。

薛蟠这才如梦初醒,猛地一激灵,訕訕地收回目光,擦了擦嘴角,脸上堆起尷尬又猥琐的笑。大官人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哈哈一笑,指著安道全对薛蟠道:“莫要失礼!这位安神医,可与巧奴姑娘情分非比寻常!”

薛蟠一看安道全那副老当益壮、护食心切的模样,顿时肃然起敬!

他对著安道全纳头便拜,嘴里嚷嚷道:“哎呀!安老前辈!失敬失敬!小弟薛蟠有眼不识泰山!只道这红粉阵里,唯我西门大官人哥哥是花阵魁首、风月正派盟主!万没想到,江湖上还有您老这般深藏不露的外道老仙、花丛邪门魔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改日定要向前辈討教几手绝活儿!”

安道全被薛蟠这一番粗鄙又露骨的奉承捧得浑身舒坦,那点不快早拋到九霄云外。

他捋著半白的鬍鬚,老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洋洋得意地摆手:“好说,好说!薛大官人过誉了!些许微末道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有机会定与薛大官人切磋切磋,嘿嘿嘿……”笑声里满是同道中人的猥琐。

大官人见气氛热络了,便不再兜圈子,將那开神仙汤又说了一遍。

李巧奴听得是杏眼放光,她一拍大腿,娇声道:“哎哟喂!我的亲亲大人!这买卖简直是为我李巧奴量身定做的!想当年在江南不繫舟那等一等一的销金画舫上,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花样没玩过?保管把咱这神仙汤经营得比那秦淮河上的头牌画舫还要风流快活!让那些爷们儿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来,银子流水般往里淌!”

安道全也捻鬚微笑,眼中精光闪烁:“大人此计大妙!老朽旁的不敢说,这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药理最是拿手!定能配出几味独门的养肾壮阳汤、活血通络汤、玉体生香汤!保管客人泡了咱家的药汤,通体舒泰,不在话下!嘿嘿,这药力一催,还怕他们不乖乖掏银子往那暖阁里钻?”

薛蟠他拍著胸脯,震得肥肉乱颤,唾沫横飞地保证:“好哥哥!!京城里那些个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紈絝膏粱,哪个不是我薛蟠酒桌上的兄弟,裤襠里的知己?包在我身上!保管把他们一个个都拉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仙洞府、快活林!银子?有的是!!”

大官人满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好!既然三位都这般有兴致,那咱们就搭伙做这桩富贵买卖!不过嘛,我这官身,终究是块明晃晃的招牌,不好直接沾这风月场的荤腥。”

他顿了顿,眼中闪著市侩的精光:“这么著,我出大头银子,占四分乾股!安老神仙和巧奴姑娘,你们二位一个出方子出医术,一个出人脉出手段,合占三分!薛老弟你路子野,人头熟,也占三分,也要你出面护著这铺子!这前头拉客、后面经营、汤药伺候、暖阁安排……可就全仰仗你们三位了!”三人一听这分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尤其安道全和李巧奴,不用出本钱就能占三分,更是喜出望外!当下拍著胸脯,指天发誓,赌咒保证。

薛蟠更是把肥胸脯拍得山响:“好哥哥!你就擎好吧!!咱们说干便干,我这就去找母亲拿银子去!我那母亲和妹妹整日说我游手好閒,这不,好哥哥送给俺这天大得买卖,以后定能堵住她们得嘴!”大官人笑道:“可別把我卖了!”

薛蟠连声答道:“好哥哥只管放心,便是我把自己卖了也不能卖哥哥一根毛!”

这头几人把事情敲定,一片和乐融融,就这么一夜过去。

第二日果然。

那东京汴梁城,尚在昨夜的笙歌余韵和脂粉香气里打著哈欠,官家的圣旨便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泼醒了整座城池。

皇榜贴遍了京城,更有那骑著快马的黄门官差,扯著尖细的嗓子,一路吆喝著“圣諭”往各大寺院禪林而去。

街市上,早起討生活的贩夫走卒、倚门卖俏的半老徐娘、提笼架鸟的閒汉,都伸长了脖子,聚拢过去听那榜文。

只听那榜文写得冠冕堂皇,道是正本清源,尊崇大道:

一改佛称號:佛陀改称大觉金仙,罗汉改称尊者,菩萨改称大士,僧改称德士。

二改换衣冠:凡天下僧尼,即刻起改穿道士冠服,戴黄冠,著青袍。

三更改寺额:天下佛寺,无论大小,一律改称宫观。

四教义归併:所有佛经经典,悉数併入《道藏》,归为道门一家。

五改佛诞日:四月八日佛诞盛典,从此挪至十月十日,与官家万寿无疆之天寧节同天共庆!消息像长了翅膀,飞也似地扑进了东京城內外赫赫有名的古剎:什么大相国寺、开宝寺等等…这些平日里香菸繚绕、梵唄悠扬的清净地,此刻如同被捅了佛祖屁股,怨气衝天。

大相国寺,皇家寺院,首当其衝。

那平日里宝相庄严、受人顶礼的大和尚们,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聚在大雄宝殿前,悲愤莫名。几个老成持重的方丈们聚在一起,捻著佛珠强压怒火,联名上书。

其中带头的大相国寺永道法师求见官家的时候被官家怒斥,而后被皇城步兵司王子腾逮捕、受决杖、黥面等酷刑,而后流放岭南。

一时间,寺內人心惶惶,往日里的晨钟暮鼓都敲得有气无力。

这京城里,信佛的达官显贵可不在少数!消息传到各府邸,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士大夫们本就和佛门交往过深,当即便有那耿直的言官,连夜奋笔疾书,引经据典,痛陈此举“背弃祖宗法度,褻瀆神明,动摇人心,非圣主所为”,恳请官家收回成命。

奏摺雪片般飞向大內。

东宫里的太子殿下,闻听此事后亦是面沉似水,默然良久。

那深居宫闈一向吃斋念佛的郑皇后,更是忧心忡忡,只是碍於身份,不便明言。

一时间,汴京城上空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交换著担忧和不满,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些巍峨的寺院方向,又警惕地看著街上来回巡视的兵丁。

太平兴国寺、净因院、上方寺……各处皆是鸡飞狗跳,衝突不断。

王子腾的皇城步兵司,手段粗暴直接,遇到稍有不从,便是锁拿、嗬斥、推操,甚至动粗。强迫僧人当眾脱下视为法脉传承的袈裟,勒令即刻摘下寺额,稍有拖延,兵丁便亲自动手,斧凿齐下,全然不顾是否损坏那百年古物。

更有不少僧人当眾焚烧朝廷颁发的道士冠服和改制文书,以示决不屈服。

而得蔡太师交底的大官人,心头便如同拨云见日,亮堂得很。

明白官家並非真要断了佛门香火,眼前这些都是走个过场,实际上还是內库空虚,官家要借这尊道的名头,行那刮佛皮的实利。

故而自己悠然自得的配合著,遇上闹事的僧侣便象徵性的捉一捉,转手几日后便放了,实在遇上几个闹得凶得便按律发配,悠哉游哉,虽然全然不比王子腾如临大敌,可依旧是忙得不可开交。

哪些清流士大夫得弹劾奏摺雪片一般朝著官家飞去,第一句便是要给王子腾定罪。

又过了两日,总算忙完手头上一些政务,哪些僧侣也消停了一些,大官人將府衙里一应刑名钱粮勾当都分拨停当,看看天晚,便打道回府。

到了贾府门前,只见金釧儿一个俏丫头迎了出来,替他解了外袍官帽,换上家常便服。

那新近时兴的黑丝罗袜,如今也渐渐在这帮勛贵妇人圈子传开了去,特別是当自家穿上哪怕能勾上自家男人看上几眼,对於这些平日里不能逛街的妇人们来说,这便是最值得花银两的时候。

裁缝铺子里订单雪片也似飞来,晴雯早被孟玉楼拉去帮手,两人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大官人正吃茶歇息,却见玳安那廝,哭丧著一张脸,活脱脱像在赌桌上输脱了几万两雪花银,蹭到跟前,闷声道:“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覷著他那副尊容,不由失笑:“是哪路神仙,能把你愁成这副嘴脸?”

玳安囁嚅道:“回大爹,是……是当日船上那伙强人,李宝几个来了。”

大官人奇道:“那李宝与你吃酒时,不是称兄道弟,亲热得紧?怎地今日倒像见了阎王?”话音未落,只听外头一阵脚步乱响,平安那小子一头撞將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当院,抱著大官人的腿便嚎:“大爹!我的亲大爹!”

原来是他,难怪玳安不对付。

玳安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显是极看不上眼。

这廝也不管不顾,嚎丧也似叫道:“大爹!大爹!小的奉大娘之命来稟报,武丁头押送来的那些箱子,俱已稳妥妥安放在新掘的后院地窖里了,大娘说教您千万放心!!问大爹还有什么吩咐,我好带回口信去!”大官人微微頷首。

那平安却不肯起身,反倒放声嚎啕起来:“大爹开恩!千万莫再教小的跟著那武丁头了!那……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小的寧可死在大爹脚边,也再不愿回那清河县受活罪了哇!”

大官人还未开言,旁边玳安早已竖起眉毛,义正词严地喝道:“平安!你这没出息的夯货!大爹抬举你,那是磨你的性子!想当初我跟在武教头身边鞍前马后,足有半年光景,皮都不知脱了几层!你这才俩月,就哭爹喊娘,对得起大爹一番栽培的心意么?忒不识抬举!”

大官人闻言,只嗬嗬一笑,脚尖虚虚一抬,將平安那哭丧脸拨开一边,吩咐道:“且收了你的嚎丧!先去把李宝那伙人引进来是正经。”

不多时,玳安引著李宝、张横、童威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虽都穿著簇新的青缎子官衣,头上戴著吏员的方巾,却抬了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进来。箱子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显是分量不轻。三人隨即“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口称“大人”,恭敬得紧。

大官人笑眯眯抬手道:“起来,都起来!如今都是有了官身的人了,不必行此大礼。”

三人哪敢就起,李宝抢著道:“大人恩典如山!小的们几个,本是刀头舔血、水里求生的绿林草莽,蒙大人不弃,天高地厚之恩,赏了这身官皮,给小的们洗白了身子骨。在大人面前,小的们永远是大人手下的家客,断不敢忘了根本!”

张横、童威也抱拳附和:“正是!正是此理!”

大官人见他三人如此,也不强求,只笑道:“罢了。你们几个,这趟差事办得极好!提刑司的文书和功劳簿子,我已细细看过。这数月间,你们在京东东路、黄河、运河几处,剿灭水匪巢穴七处,共计斩杀、擒获匪首嘍囉一百三十七名,缴获大小船只二十三艘,刀枪器械无算。这份胆识功劳,著实不小!”李宝跪在地上,闻言抬起头,笑道:“托大人的洪福!小的们不过替大人跑跑腿,出几分蛮力罢了!”张横、童威也连声应和:“全仗大人运筹帷幄,指点方略!!”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这三人。

这正是他特意布下的棋子,李宝向来在京东东路河网纵横,张横两兄弟一支盘踞潯阳一带水道,童威则和自家兄弟並李俊在江州、揭阳地面根基深厚。

三伙人原本就各据一方,如今聚在一起彼此牵制,互有忌惮,这才便於他这居中之人牢牢掌控。驭下之道,首在恩威並施,更要深諳制衡之术,方能使群狼俯首帖耳。

李宝见大官人面色和悦,忙又磕了个头,压低声音道:“稟大人,剿匪时,小的们还额外抄得一批黄白之物,未曾上缴官府入帐……今日特地带了来,上缴於大人。”

说著,张横、童威打开箱子盖。

大官人踱步上前,只见箱內白的是雪花官银,黄的是足色金锭,更有各色珍珠、玛瑙、玉器,在灯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

他略略一点头,隨手从箱中拈起几锭大银,又抓了一把碎金子,丟回箱內,淡然道:“这里头,你们三个,拿三成去分了。我晓得,你们各有家小要养活,单靠朝廷那点微末俸禄,够做什么嚼裹?既是我大宅中家客,自然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三人闻言大喜抱拳:“谢大人厚赏!小的们肝脑涂地,报答大人!”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待三人站定,他忽又想起一事,看似隨意地问道:“是了,你们那几个在梁山泊落草的兄弟……近来可有音信传回?”

童威见大官人问起梁山,忙趋前一步,那张黑脸上横肉堆起,压低了嗓门道:“回大人话!梁山泊那伙强人,如今胃口大得很!周遭百十里的庄子,东边那一溜儿,已被他们吞嚼得七七八八,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端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至於那及时雨宋江还未曾在梁山露面!”

大官人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慢悠悠道:“嗯…吃得下就好,早早的养大了好杀!你们三个,继续在水路练著,把我送去的那些数十个人好生带好。待我寻个由头,给你们谋个实打实的正经官身。”

李宝、张横、童威三人慌忙抱拳,口中连呼:“谢大人!”

大官人略抬了抬手,转头对旁边候著的平安和玳安吩咐道:“平安,玳安!你们两个,去把那箱子里醃攒物事清点清楚,分门別类,记下数目。”

平安那小子,方才还哭丧著脸,一听不用回清河,又能摸到这许多黄白之物,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应喏大官人他沉吟片刻,便让李宝三人自去,招手唤过一旁侍立的金釧儿,低笑道:“走,隨我去寻那璉二奶奶说句话儿。”

金釧儿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媚媚一笑,便扭著腰在前头引路。

到了王熙凤院门前,金釧儿正要进去通传,却见那丰儿丫头掀帘子出来。

丰儿见是大官人,忙福了一福,脆声道:“给大人请安。奶奶此刻不在院里呢。后儿便是薛姑娘的好日子,老太太发了话,这是头一遭正经给小辈儿办生辰,排场体面都含糊不得。奶奶一早就被请了去,张罗席面、戏班子、赏封儿那些琐碎事儿了,忙得脚打后脑勺,至今还未曾回来。”

丰儿话音刚落,忽听得院门外一阵环佩叮噹,夹杂著高底绣鞋踩在青石地上的清脆声响。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那王熙凤被平儿搀扶著,正打外面回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红通袖袄,下繫著豆绿妆花裙,行动间真箇是风摆荷叶,浪涌桃花。尤其那腰肢以下,两瓣丰腴滚圆的臀儿,隨著她风风火火的步履,夸张地左右摆动似揣著两团不住跳荡的软玉,將裙面撑得满满当当。

那王熙凤一眼扫见院中大官人並金釧儿等人,那双丹凤三角眼只当没瞧见,眼风儿都懒得往这边送上一丝半缕。

她鼻中若有似无地轻哼一声,那巨大的臀儿更是夸张地一扭,带著一股香风,径直从大官人身旁擦过,目不斜视,只对身后的平儿冷声道:“平儿,你別进来了!把外头一些杂活帮丰儿一起做了,!那高傲冷艷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

平儿心下知道奶奶今日对大官人態度为何如此反常无礼,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低眉顺眼,应了声只把个丰儿唬得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心道:奶奶今日是吃了枪药不成?怎地对大人这般无礼?连个眼角风儿都欠奉!

金釧儿也是一愣。

素知这王熙凤最是八面玲瓏,惯会做人,便是个泥菩萨也肯烧上三炷香,何况是自家这位手握实权的四品老爷?

这態度.

她脸上不由浮起一丝瞭然於胸的似笑非笑,心尖儿上那点玲瓏剔透的女人直觉,瞬间便照得通明雪亮,心道自家老爷这点荤都偷到贾家二奶奶身上来了。

心中没有半点不快,反而越发报復的痛快表情,巴不得自己进去推上一推见证这场面更好。大官人却不知道自家被金釧儿误解,脸上也不见半分慍色,反在眼底深处掠过玩味。

他自然肚里雪亮,这“凤辣子”为何甩脸子。

这妇人,真真是睚眥必报,又最是要强逞能的主儿。

此刻摆出这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面孔,不过是端著身段、捏著架子,专等他来俯就、来低声下气地討饶罢了!

况且还特意把平儿支在外头?

这她孤零零一个人守在屋里头,不是明摆著…等著他进去么?

“嗬…”大官人心中暗笑一声。他整了整衣襟,也不等丰儿通报,竟自顾自地抬脚,跟著王熙凤那摇曳生姿引人遐思的大臀,一步踏进了那间暖香浮动的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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