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只拉著她快步往园子外头走。月光照著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急急地穿过花径,转过迴廊,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却说那贾璉,一把將那多姑娘操到私巷口,掏出钥匙捅开角门,往外只一推,也不管她脚软腰酥,跌个倒仰,自家扭身便跑。
他拔脚便往回奔,一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树枝刮喇喇撕破袍襟,碎石块碚得脚底板生疼,他通不理会,只顾没命价飞跑。
及至气喘如牛赶到那花木深处假山洞內,只见月华惨白,冷冷照著空荡荡的园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连个鬼影也无!但见几片落叶,被冷风卷著,滴溜溜在地上打旋儿。王熙凤儿、姦夫连同平儿那丫头,竞似凭空化了一般!
贾璉登时钉在当场,胸脯子一起一伏,一股无名孽火直衝顶门,他猛地一拳操在树干上,震得那老树簌簌乱抖,枯叶败枝扑簌簌落了他一头一脸。
四下里死一般静寂,唯有风吹竹梢,沙沙作响,倒像有千百人躲在暗处嗤笑他白跑一趟,做了个活王八。
他直勾勾瞪著那空落处,咬牙切齿,腮帮子都咬出了稜子。半晌,终是无可奈何,只得把脚一顿,气冲冲扭转身子,大步流星就往自家院里撞去。
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脚下踏著石板路,咚咚作响,恨不能把石板都跺碎了才解气。心里只发狠道:“好个淫妇!定是又换了野合的窝巢!且等你回来,看爷不活剥了你的皮!”
又想到平儿那水葱儿似的丫头,没准儿也被那贼囚攘子破了身子开了苞!这念头一起,贾璉心头越发像油煎火燎,又似滚醋泼心,那滋味,真真是抓挠不著,啃噬难当!
及至到了自家院门口,他略停了停,伸头往里一瞧一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灯烛之光,並无笑语之声。他心下便知,那王熙凤並平儿,果然都不在里头。
他心里那口气愈发堵得慌,一脚迈进门去,却见丰儿正蹲在廊下掐草叶子玩儿,见他进来,忙站起身,笑嘻嘻地迎上来道:“二爷回来了。”
贾璉正没好气,哪里耐烦搭理她,只把袖子一甩,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皮子也不抬,径直往里走。丰儿见他神色不善,嚇得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言语,只悄悄退到一旁。
贾璉三步两步进了屋子,也不点灯,一屁股歪在炕,胸脯起伏不定,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散。他倒要看看,那个荡妇什么时候爽利完回来!
王熙凤送秦可卿回去后,回来的路上,记掛著府里的几处上夜看更的班房,便又绕道去查了一回,叮嘱了几个管事的婆子,叫她们仔细门户,不可偷懒吃酒。
婆子们自然是诺诺连声,一叠声地奉承。
主僕二人这才回来进了院门,丰儿正蹲在廊下打盹儿,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过来,忙起身迎上来,脸上神色慌张,又是努嘴,又是摆手,压著嗓子道:“奶奶可回来了!二爷……二爷在里头呢,来了好一会子了,脸色铁青怪嚇人的,我也不知为著什么事……”
王熙凤听了,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神色却不见如何变化,只嘴角往上一挑,缓缓地浮起一丝冷笑来。平儿在一旁,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王熙凤抬手將那门帘子一掀迈步便走了进去:“哟,二爷一个人坐著,倒好兴致。”
平儿在身后,轻轻地嘆了口气,也只得低著头,跟著掀帘子进去了。
贾璉见到自家媳妇进来,见她髮髻略微鬆散,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想起那自己从未听过的无法控制的叫声,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钉在王熙凤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深更半夜!你!带著平儿!干什么去了?”
王熙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一挑眉,看见贾璉满身酒气,脖子上脸上胭脂,她理了理鬢角,那对磨盘般肥硕的臀儿在寢衣下隨著动作微微晃动,姿態慵懒挑衅:
“大晚上的,我不放心各处走走,检查检查。眼看入夏了,天乾物燥的,园子里头花木又多,万一走了水,可不是顽的。我让平儿提了灯笼,各处巡查看了看火烛,又叮嘱了值夜的婆子们仔细些。怎么了,我去查查防火,二爷也要管么?”
贾璉听了,冷笑道:“防火?好一个防火。我竟不知道,我们府里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奶奶,大半夜的不睡觉,倒去操这个心。”
王熙凤把眉一挑,斜著眼看他:“二爷这话说的稀奇。我不操心,难道等出了事再操心?倒是二爷这大晚上的,你又从哪里来?脖子上头上,倒比我还热闹些。这红红的一片片的,是什么稀罕物儿?我竞看不明白了。”
贾璉一怔,伸手摸了摸脖子,又擦了擦鬢角,低头一看,手指上果然沾著胭脂色。他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
“巡查?哼!巡到东角门假山后头去了?平儿那丫头,提著灯笼鬼鬼祟祟躲那儿是给谁照亮呢?嗯?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说!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你瞒著我在东角假山的山洞里做了什么?
说著眼睛就直勾勾地往王熙凤身上打量,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忽然指著她裙子,冷笑道:“好哇,你倒是说说,这裙子上湿了一大块,是个什么缘故?我竞不知道,我们璉二奶奶几时浪成了这个样儿!”王熙凤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把裙子一撩,淡淡地道:“二爷这话问得稀奇。夜深了,园子里花木上的露水重,我各处巡查防火,蹭了些露水在裙子上,又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什么都没做,二爷倒像是盼著我做了什么似的。”
“你!!”贾璉气得浑身发抖,目眥欲裂,声音都变了调:“你还敢狡辩?!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那假山后头……那声浪叫……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他……你们…叫得那般骚浪入骨,比那窑子里最下贱的粉头叫得还响!当我聋了不成?那姦夫是谁?是不是那西门大官人!”
王熙凤的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恼,把帕子一甩,高声道:“什么姦夫你浑说些什么?我叫怎么了?我那是路过见了老鼠!一只大老鼠从脚边窜过去,险些儿爬到我裙子上来!换了二爷见了老鼠,只怕叫得比我还响些!我倒要问问二爷,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假山那边去做什么?二爷倒是说说,你听见我叫,你看见什么了?你捉著什么了?”
贾璉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隨即又道:“老鼠?什么老鼠这么巧?偏生我在的时候就窜出老鼠来?你打量我是三岁孩子呢,拿这话糊弄我!”
王熙凤把脖子一梗,冷笑道:“平儿!你出来!你给我说说,方才我是不是见了老鼠?”
平儿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也不敢怠慢,低著头,小声说道:“是……是见了只耗子,把奶奶嚇了一跳。”
贾璉见平儿出来作证,越发恼了,把袖子一甩,指著平儿道:“你?谁不知道平儿是你的心腹,是你的左膀右臂,她的话也能信得?你们主僕两个,一个鼻孔出气,哄谁呢!”
王熙凤听了这话,不怒反笑。
她一把將平儿拉到身后,自己迎著贾璉走了两步,昂著头,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瞪著贾璉,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
“好好好,平儿是我的心腹,她的话信不得,是吧?那秦可卿呢?她总不是我的心腹了吧?她的话可信不可信?我就把蓉哥儿媳妇也请来,叫她给我做个证!当时可是她也陪著我走了一段,我们两个清清白白的人,还怕对质不成?”
说著,王熙凤猛地一把攥住贾璉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拉著他就往外走,口中高声嚷道:“走!咱们这会子就去老太太跟前!把东府里的珍大婶子、蓉哥儿媳妇,连你们那边的老爷太太,统统请了来,咱们当面对质!我王熙凤行得正坐得端,人正不怕影子斜,我有什么可怕的?把你口中的姦夫那西门大人也叫上,一起到了老太太跟前,咱们不但要把这老鼠的事说清楚,我还要请老太太好好儿地评评理,你脖子上这些个红胭脂印子,又是哪个骚蹄子给你留下的!咱们一併说个明白!”
贾璉一听“老太太”三个字,又听她提起脖子上的胭脂,登时酒醒了一大半,脸色也变了,又有些畏惧那西门大人拳头,心道若真闹到老太太跟前,抓姦没抓双如何能指证!
让若把这西门大人热恼了,自己这顿打是跑不了的,只怕还要在合府上下丟尽了脸面。况且秦可卿那人,素来是温柔和平、行事端庄的,在族中名声极好,她说的话,老太太、太太们自然肯信。到时候王熙凤再一哭一闹,自己反倒落得个满身不是,到时候还害的贾府得罪了那西门。
想到这里,贾璉心里先怯了,却又拉不下脸来认输,只得一面往后挣,一面嘴硬道:
“你……你少拿老太太压人!!我不过白问两句,你倒闹得鸡飞狗跳的!算你这荡妇运气好,我没有找真箇捉贼捉到脏,我不同你这泼妇一般见识!只是你往后给我小心著些,別叫我真箇儿拿住了把柄!若叫我拿住了,哼一到那时候,我不但休了你,还要请出家法来,打折了你的腿!”
王熙凤听了,哪里肯依,手上攥得更紧,冷笑道:
“你往哪儿跑?方才不是挺能说的么?这会子怎么又要缩回去了?走!咱们这会子就去老太太那里!谁缩了谁是王八!你倒说说,你拿住我什么了?你拿不住我,我今儿可拿住你了!咱们当著老太太的面,把你那些脏的臭的,一件一件都抖搂出来,看看到底是谁该休了谁!”
贾璉又气又急,甩了好几下才把胳膊挣脱出来,跟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你且继续偷,总有被我逮住的一天,我必休了你。”
那贾璉一头撞出门去,脚步仓皇,衣裳角儿带起一阵风,將那案上的烛火吹得摇了两摇,终究是没了踪影。
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余那烛芯“啪”地爆了一朵灯花,又復归於沉寂。
王熙凤直挺挺地站在当地,一双眼睛盯著那晃动的门帘子,仿佛要把那帘子盯出两个窟窿来。方才那满脸的冷笑与凌厉,竟如潮水一般,慢慢地、慢慢地从她脸上退去,露出底下那一层铁青的顏色来,青得怕人。
忽然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撑在炕沿上,低著头,肩膀剧烈地起伏著,一滴泪,“啪嗒”一声,砸在她那青色的裙面上,紧接著,两滴、三滴……
那眼泪竞止也止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平儿方才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此刻见王熙凤这般光景,心里头也跟著一酸,眼圈儿便红了。她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子,蹲下身子,一面替王熙凤擦泪,一面柔声劝道:“奶奶,何苦来呢?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的。”
王熙凤一把攥住平儿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平儿,你跟我说说,我王熙凤自打嫁到这府里来,上上下下,哪一点做得差了?老太太跟前,我比谁都孝顺!太太跟前,我比谁都小心!就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个是我不曾操心费力照管到的?我里里外外,操持了这个家,到头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厉害,停了停,才又咬著牙:
“我怎么就……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男人!”
这话一出口,仿佛將她所有的力气都抽乾了,她身子一软,鬆开了平儿的手,整个人靠在炕引枕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平儿深知王熙凤的性子,那是寧折不弯的,平日里再大的委屈,也不过是冷笑两声、骂几句就过去了,从不肯在人前掉一滴泪。今日竞哭成这样,可见是寒了心、伤透了。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轻轻地顺著王熙凤的背,低声道:“奶奶的委屈,我都知道。奶奶且宽宽心,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说奶奶是好样的?二爷他……他是一时糊涂,吃了酒,才说那些没影儿的话。奶奶这般气性大,反倒伤了自己的身子,倒叫那些看笑话的得了意去。”
王熙凤听了这话,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他糊涂?他比谁都精明呢!在外头跟那个脏的臭的勾搭,回来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好掩饰他自己那点子烂事儿!打量我是傻子呢!別说我什么都没做,若真是个软弱的,今儿岂不是叫他白白地糟践了去!”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泪水在烛光下闪著冷光:“我倒不怕闹到老太太跟前!我王熙凤行得正,站得直!我怕什么!可他呢?他不敢!他脖子上那些个胭脂印子,就是他的短处!他怕了,他跑了,他倒跑了!”
“我爭强好胜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连自己的男人都拢不住,反倒叫他这般轻贱……我图什么呢?我这一颗心,真是餵了狗…”
声音越来越低,那烛火又跳了一下,映著她脸上的泪痕,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说大官人正待转回自家房中时,一辆青幔马车悄没声停在贾府角门。
车帘缝里,隱隱听得爭执。
车內,那宿州崔通判拧著眉头:“好妹妹,莫再使性子!你如今守寡多时,身子自由,正是好时候!不为咱崔家门楣挣些体面好处,你嫁哪个汉子不是嫁?横竖都是伺候人的勾当!”
崔氏气得浑身乱颤,粉面含霜:“哥哥!你……你竟说出这等醃攒话!我崔氏乃天下第一名门望族之女,岂能如粉头娼妇般任人摆布,拿身子去换前程?祖宗脸面还要不要!”
崔通判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呸!好大的口气!便是前唐我家鼎盛之时,你们这些妇人,也不过是联姻结好的物件儿!嫁鸡隨鸡,嫁狗隨狗!由得你挑拣?”
崔氏咬碎银牙,恨声道:“让我嫁那王葫?我寧可一头碰死!”
“死?”崔通判斜睨她一眼,“谁让你嫁那死囚了?哥哥给你寻的,是现成的富贵路一一西门大官人!那晚在暖隔里,你喝醉了酒与他……嘿嘿,该做的不该做的,怕是都做尽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此言如晴天霹雳!
崔婉月脑中“嗡”的一声同时,压抑不住的狂喜,身子顿时软了半边。
自己本就是为了西门大人守节,却没想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朝思暮想的男人身边。
崔通判见她杏眼圆睁,樱唇微张,一副失魂落魄任人摆布的模样,只当是默许了,说道:“好!妹妹不说话,便是应了!哥哥这就去与西门大人说项!”他整了整身上簇新的官袍,掀开车帘,大摇大摆地往贾府门里走去。
这边厢,大官人刚踏入自己那暖香融融的臥房,迎面便撞上三道裹著甜腻香风的娇躯!
定睛一看,正是那孟玉楼、晴雯、金釧儿三个尤物,显是早有预谋,专在此等候。
那孟玉楼,身量高挑,上身只一件水红色的抹胸,薄如蝉翼,两条腿,裹在黑丝罗袜里,真似直溜,修长得紧!似两桿新裁的玉竹,裹著上好的墨缎。走动间,那腿缝儿严丝合缝,绷得黑著光。
晴雯则似弱柳扶风,穿著件月白色的抹胸,她身子本就单薄,这腿儿裹著黑丝便显得格外楚动时微微打著颤儿,別有一番我见犹怜的娇怯。
金釧儿自被大官人收用后,承了雨露恩泽,身子愈发滋润肉感起来,颇有追赶林夫人的架势的是,那左边臀瓣上,一个天然的粉红色半圆釧儿形状的胎记!此刻隔著那薄薄的黑丝罗袜,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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