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牧杨女(补9)

凤雏城的暮色浸著塞外秋独有的清冽,晚风卷著沙砾的淡腥掠过城头。

破多罗嘟嘟府內的会客大帐,却是暖意氤盒,与帐外的萧瑟仿佛两个天地。

鏤花陶炉里燃著醇厚的酥油,裊裊烟气缠裹著牛羊肉的浓醇香气,漫满了整个大帐,驱散了塞外的秋凉。

破多罗嘟嘟敞著锦袍,胸膛袒露,满面红光,一双大手紧紧攥著粗瓷酒碗,声音洪亮如钟。

“王兄弟,今日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啊!来,为了你我大难不死,干了这一碗!”

“好!干!”杨灿故作豪迈地端起酒碗,与他砰然相碰,一饮而尽,喉间灼烧的同时,心里头却在暗暗犯愁。

这次塞上行本算顺利,他成功击杀閔行,原打算“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却没料到,一头撞进了破多罗嘟嘟的热情里,脱身不得。

眼下该如何脱身,他一时还没捋出头绪,总不能再来一次死遁吧?

要不然,学嘟嘟一样,来个尿遁?貌似,又没必要————

破多罗嘟嘟將一大碗酒灌下肚,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酒渍,便眉飞色舞地转头对妻子说起了白日的凶险。

他如何被尉迟虎追杀得狼狈不堪,如何身陷绝境,又如何被杨灿神兵天降般救下。

“娘子啊,若非王兄弟,你今儿个就得守寡嘍!”

破多罗夫人眼圈泛红,端起面前的酒碗,语气诚挚得近乎哽咽。

她对杨灿道:“王兄弟,多亏了你救我夫君。当年,你堂兄便救过他一命,如今你又再救他一次,这份恩情,嫂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这碗酒,嫂子敬你!”

说罢,她红著眼眶將酒一饮而尽,杨灿见状,只得再次端起侍女刚满上的酒碗,仰头喝乾,喉间的燥热又重了几分。

破多罗嘟嘟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乐呵呵地道:“兄弟呀,为兄就是按你教的法子来的!

旁人不都觉得我这模样粗鲁莽撞,像个莽夫吗?

哎,我就偏要装这个莽夫,扮————扮猪吃虎,对!就是扮猪吃虎!”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拔高了些:“尉迟虎突然请我去他属地吃酒,席间我就瞧著他眼神飘忽,他那几个侍从也神色紧张,心里便犯了嘀咕。

我故意装著毫无察觉,说要出去方便。第一回,我是真去解手,第二回再起身,盯著我的人便放鬆了警惕。”

破多罗嘟嘟猛地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道:“结果你猜怎么著?

我竟发现他大帐附近,莫名聚了不少人,个个佩刀带剑,神色不善!

我哪敢犹豫,当即喊上我的侍卫,翻身上马就跑!他的人还敢拦我,我二话不说,一刀就劈死了那狗娘养的!”

他本就碎嘴,说话又没什么条理,絮絮叨叨地,竟把方才对妻子说过的逃亡经过,又原原本本地对杨灿重复了一遍。

待他说罢,又灌了好几碗酒,这才抹了抹鬍鬚上的酒渍,问道:“对了兄弟,我听手下人说,你先前在若耶溪旁遇袭,中了十来刀,你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方才破多罗嘟嘟眉飞色舞讲逃亡时,杨灿便已在暗中思索对策,此刻闻言,面上自然是从容不迫。

他缓缓开口道:“说起来,当日確是凶险万分。我被人刺中十来刀,好在危急关头,我反扣住那人,拼尽全力抵挡闪避,才侥倖未中要害。

落水之后,我便昏了过去,顺著溪流一路漂流,幸得一个到河边汲水的牧羊姑娘所救。”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那匹马通人性,沿著河岸一路追来,也被那姑娘一同收留了。

那牧羊女来自一个小部落,见我尚有气息,便把我带回部落照料。

她有一顶白色的小帐篷,不与家人同住,因此我在她那里养伤的几日,倒也没人盘问骚扰,得以安心养伤。”

杨灿在编造这段被救的情节时,便已考虑周全: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照料起来费时费力,还要消耗药物,这年月,寻常人家连自己都难以温饱,又怎会无故救助一个陌生人?

他曾听闻,草原上的牧人多以家庭为单位,散居草原放牧,未婚男女择偶不易,因此草原上有未婚少女“搭白帐蓬”的习俗:

也就是独居女子搭起白帐篷,便是招婿。

若有男子属意,便可入帐与她同居试婚。

待那女子怀孕,双方便可以正式成亲了。

若是三至五年的功夫仍未生育,女方便有权赶走男方,另择良人。

说到底,这习俗是以生育能力为首要筛选標准的,皆是为了家族血脉的延续。

正因如此,杨灿才特意设计了牧羊姑娘与白帐篷的情节。

果然,破多罗嘟嘟夫妻听到“牧羊女”“白帐篷”这两个词,当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瞭然之色,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对他被救的经歷再无半分怀疑。

也是,这么俊俏的王兄弟,牧羊女动了春心,甘愿照料他,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起来,拍著杨灿的肩膀道:“原来如此!生得俊,竟也是一种福气啊!

若换做是我,那牧羊女莫说伸手救我了,她不剥光我的衣衫拿走,再补我一刀餵狼就不错了,哈哈————”

杨灿顺著他的话笑道:“我昏迷了许久,醒来时伤势依旧沉重,无法离开那个小部落,便跟著部落逐草而徙。

靠著那位姑娘日復一日的精心照料,我才渐渐养好了身子,待伤势痊癒,便立刻寻了回来。”

破多罗嘟嘟闻言,重重嘆了口气,满脸感慨:“我兄弟真是福大命大,吉人天相啊!

欸?对了,今日相遇之时,我见你脚下有具尸体,那是何人?”

杨灿面不改色,从容答道:“哦,那是那个小部落的一个勇士,一直倾慕那位牧羊姑娘。

见那姑娘倾心於我,他便心怀忌恨,只是在部落里不便下手,便衔恨跟来,想要杀我泄愤。”

破多罗嘟嘟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道:“原来如此!”

他当时正被尉迟虎追杀,匆匆一瞥只看到了一具尸体,並未细看衣著长相。

此刻听杨灿一说,他毫不怀疑,当即大笑起来。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向我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兄弟寻仇,谁给他的勇气?”

这时,破多罗夫人柔声道:“夫君,咱们的突骑將回来了,你可得及时把消息报给城主知道。

城主当初得知突骑將大人惨死时,可是一直很伤心的。”

“是极,是极!”破多罗嘟嘟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明儿一早便让人写信送去给城主,也好让她安心。”

杨灿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城主大人,还未从黑石部落回来么?”

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族长的葬礼,要等各部落的弔唁使者到齐,前后得拖一个多月。算算日子,嗯————也快该下葬了。”

说罢,他又看向杨灿,语气郑重地道:“兄弟,你回来了,我也就有了主心骨。

这样,明儿一早,我便派人去通知各位百骑將,齐聚城主府,让他们正式见见你。”

杨灿一听,心中暗道不妙,他还没琢磨好脱身之法,破多罗竟要为他引见凤雏城的八位百骑將,这一下,更是难以脱身了。

他暗自思索:要不,就说经此生死大劫,已然看淡功名利禄,对建功立业、

征战四方再无兴趣?

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这个理由,与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的人设实在不符,嘟嘟能信吗?

一时想不出主意,杨灿便想使个拖字诀,忙推辞道:“不急吧,我们不如等城主回来再说不迟。”

“这可不行!”破多罗嘟嘟脸色一正,语气也瞬间严肃起来。

“王兄弟,当初城主命你我二人返回凤雏城时,就曾亲口吩咐过:

兵由我带,但大小主意,要全听你的。

尉迟虎本是桃里夫人安插在咱们凤雏城的一枚暗子,如今他突然对我下手,想要夺我的兵权,显然是桃里夫人那边要动手了。

这个时候咱们城主又没有消息传回来,我就只能靠你拿主意了!”

杨灿心中一紧,急忙问道:“城主自扶枢去了黑石部落,就一直没有回来过么?”

“没呢!”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人没回来过,我从城主府,调了些城主用惯了的亲近人过去伺候她。不过城主倒是送回过两封信。”

“信上说了些什么?”

“第一封信里,城主说她大哥及时赶回部落,稳住了局面。

桃里夫人想要爭权,双方斗得十分激烈,叫我这边隨时待命,不可轻举妄动。”

破多罗嘟嘟回忆著,缓缓说道:“第二封,也就是几天前送来的。

城主说尉迟野大人渐渐占了上风,桃里夫人已经向尉迟野大人示弱,尉迟野大人应该会在葬礼结束后,便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屑:“如今尉迟虎竟敢对我痛下杀手,看来那桃里夫人,分明是故意示弱,贼心未死啊!

哎,也没准是慕容家的人从中作祟。半个月前,慕容家的慕容晓晓,带了百十个部下,前往部落弔唁去了。

那慕容家世子,虽与咱们城主是夫妻,可慕容家族却一向与尉迟烈族长来往更密切。

我看,就是因为有了慕容家的人暗中支持,桃里夫人胆子才大了。

不成,我明几一早就得赶紧写封信提醒城主,嗯,把你生还的消息也一併送去。”

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事,笑著道:“对了兄弟,上一回我送信给城主,说你不幸遇害,你猜怎么著?

城主居然回信,让我给你立个衣冠家!

我就给你立了坟,还去祭祀了你,杀了三头牛做祭牲呢!这三头牛,等你接收了城主赐你的部眾,你可得还我!”

破多罗夫人一听,伸手在他肋下轻轻捣了一拳,嗔怪道:“你说什么胡话呢!”

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娘子,你当你男人这么小气么?

只因这祭牲是给死人的,不吉利,我兄弟不还回来,我心里不踏实,怕他沾了晦气。”

杨灿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凤雏城有了一座衣冠家,一时间啼笑皆非。

但他心底却又同时泛起了一丝暖意。人走茶未凉,这般相待,才是真交情。

破多罗嘟嘟挥了挥手,对著妻子道:“哦哦,娘子,你记著,赶明儿叫人去把我王兄弟的坟刨了。

他人还好好活著呢,哪能占著坟地享受香火,多不吉利。”

说罢,他又转向杨灿,神色重归严肃:“兄弟,如今桃里夫人让尉迟虎杀我、夺我兵权,显然是要掀起乱子。

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是按兵不动,等城主消息,还是立刻赶往黑石部落支援城主?

明日我把百骑將们召集过来,到时候你可得拿个章程出来。”

杨灿被赶鸭子上架,满心无奈,只好道:“嘟嘟大哥,我被城主招纳后,便立刻跟著她去了木兰川,与那几位百骑將从未有过接触。

他们未必肯听我號令,让我拿主意,实在不妥。”

“有啥不妥?”

破多罗嘟嘟眼睛一瞪,道:“城主的印信关防都在我这里,他们不听你的,总得听我的吧?

他们听我的,我听你的,那不就成了?”

杨灿一时语塞,只好说道:“嘟嘟大哥,我刚回来,对眼下的局势还不完全清楚呢,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章程。

这样吧,我今晚好好盘算一番,理一理头绪,明日你我再与眾百骑將共同商议对策,如何?”

破多罗嘟嘟撇了撇嘴,不屑地道:“就他们?衝锋陷阵还行,论起谋划,他们能研究出个屁来!

成成成,你今晚先好好琢磨,明日,终归是要等你拿主意的。”

公事谈罢,二人便只管饮酒敘旧。

破多罗嘟嘟见杨灿死而復生,心中欢喜难掩。

他本就嗜酒如命,此刻更是酒到杯乾,毫无节制。

破多罗夫妻二人,轮番对著杨灿劝酒,杨灿著实推脱不过。

加之他追击閔行多日,今日终於除了心头大患,心神彻底放鬆下来,便也放开了几分酒兴,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他这一路奔波,体力与精力消耗甚大,再多饮了几杯,醉意便渐渐涌了上来,眼前的烛火变得朦朧,耳边的笑语也渐渐模糊起来。

宴席散时,破多罗嘟嘟早已伏在案上,醉得人事不省,像头死猪一般。

破多罗夫人无奈,只得吩咐下人將丈夫架回內帐休息,自己则带著几个侍女,送杨灿回上次入住的客帐。

她身为嘟嘟夫人,不便进入杨灿的寢帐,到了帐门前便停下脚步,吩咐下人將杨灿扶进帐內,又叮嘱下人送上浴汤,这才转身迴转正房。

杨灿回到帐中,喝了两盏醒酒茶,下人便已將浴桶注满了热水,要侍候他沐浴。

可他等著浴汤备好的间隙,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本是宽去外袍,候著沐浴的,竟不知不觉靠在榻边睡著了。

下人见状,不敢轻易叫醒他,便取来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悄悄退了出去,帐內只留一盏孤灯,映著他略显疲惫的睡顏。

朦朦朧朧中,杨灿隱约听到轻微的水声,似梦似幻,竟以为自己仍在若耶溪畔,正策马与敌人廝杀。

连日的策马奔驰,让他即便在睡梦中,身子也有著上下腾跃的起伏,睡得並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时,常年养成的生物钟,还是让他准时醒了过来。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只觉浑身乏意未消,心中暗忖:今日早晨,便不练拳了,不妨再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警觉身畔有异样的气息。

做了一夜策马尘战的梦,他的戒心仍在,未及睁眼,便握紧拳头,凌厉一拳挥了出去。

“噗!”

一拳势大力沉,却如中败革,遇上一道柔韧的劲道,卸去了他的力道,稳稳拦住了这一拳。

杨灿此时才猛地睁开眼睛,就见榻边坐著一个女子,身著一袭利落的骑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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