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你是我娘请来的救兵吗?
黑石部落的大帐內,阿依慕一脸惊讶地看著这位不速之客:白崖王姬云烈。
桃里可敦当眾发布“逐客令”后,最先离去的一批客人中,就有他。
白崖王明显摆出一副绝不掺和黑石部落內斗,更不愿沾惹慕容阀与玄川部谋划的模样。
这倒也贴合白崖王一贯的做派。
这个自立为国的氐人部落,一向没有太大的野心,也不具备拥有太大野心的条件。
毕竟敕勒川下的游牧诸部,向来以鲜卑人为主体。
一个氐人首领,纵有通天本事,也难贏得鲜卑各部的真心拥戴。
结果,他竟杀了一个回马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姬云烈身著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四十有余的年纪,下頜修剪得整齐利落,那两撇鬍鬚形如弯刀,衬得他多了几分英气。
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非但不显苍老,反倒为他添了几分歷经世事的成熟温润。
他对著阿依慕浅浅一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姣好动人的身段上缓缓流连,语气直白得近乎冒犯。
“阿依慕夫人,尉迟崑崙已经死了。一个孀居的俏妇人,在这虎狼环伺的草原上,怕是寸步难行吧?”
阿依慕瞬间看透了他的来意,心头猛地一沉,慍怒之色悄然爬上眉梢。
她冷冷地道:“白崖王今日前来,究竟有何用意?”
姬云烈傲然一笑,胸膛微微挺起,自负地道:“我,姬云烈,愿迎娶阿依慕夫人为我白崖国侧妃,护你一世周全,亦护左厢大支安稳,不知夫人可愿否?”
他有自负的资本。
敕勒川下,黑石、玄川与白崖国素来三足鼎立。
如今黑石部落內乱不止,三足已去其一。
玄川部与慕容阀结成同盟,眼看就要吞併黑石,一跃成为草原第一部落。
这般局势下,白崖国便成了敕勒川第二大势力,而拉拢左厢大支,便是他日后与实力大增的玄川部抗衡的最大资本。
在他看来,此刻的阿依慕,比他更需要这场联姻。
姬云烈侃侃而谈:“桃里可敦经你左厢大支背叛一事后,即便此刻暂且接纳了你,你觉得,她还会真心信你吗?
摩訶、拔都两兄弟是你的继子,他们杀了尉迟芳芳的亲哥哥,尉迟芳芳对你,又岂能毫无芥蒂?
唯有我,唯有白崖国,能为你挡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能让你左厢大支安稳度日,免受战乱之苦。”
阿依慕缓缓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她声音平淡,却带著一抹不容置喙的坚定:“多谢白崖王美意,阿依慕无意再嫁。
左厢大支,我会交由我的儿子沙伽掌理;而我,会去丈夫坟前结庐而居,了此残生。”
姬云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失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阿依慕夫人,你太过天真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毫无根基,更没有自己的班底,你说把左厢大支交给他,他便能稳稳掌控吗?
如今的左厢大支,连同夫人你在內,都是一块四方势力虎视眈眈的肥肉。
你以为,一个半大孩子,能替你守住这一切?
你交给他的,看似是部落与权力,实则是一场足以让他丧命的杀身之祸。”
阿依慕猛地抬眼,眸中怒火翻涌,沉声质问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儿子为族长,我为何不能立我的儿子为左厢大支首领?”
姬云烈却避而不答,笑吟吟地挑眉道:“不请我坐吗?我既是你的客人,亦是一国之主。”
见阿依慕面色冰冷,毫无客套之意,他也不尷尬,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依慕那张虽带憔悴、却更显楚楚动人的俏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桃里可敦可以,但你不行,阿依慕夫人。”
“为什么?”
“一个妾室,若想爬到主母的位置,即便男主人万般情愿,也难如登天。”
姬云烈悠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洞悉世事的淡漠。
“可若是一个妃子想成为王后,只要那一国之主点头,便比妾室扶正容易千倍万倍。
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確实不懂这些,只是静静地等著他的下文。
姬云烈也没指望她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妾室扶正,会遭千夫所指。
那个宠爱她的男人,也要承受来自家族、亲人、同僚的巨大压力。
家族不容他违逆纲常,同僚鄙夷他不分尊卑,原配家族更是会百般施压。
更重要的是,抬妾为妻,本就不合王法,这般举动,难如登天。”
他换了个舒適的坐姿,继续说道:“可妃子封后,难就难在如何贏得帝王欢心,如何离间帝后、让皇后失宠。
只要做到这一点,她便有极大的机会坐上母仪天下的位置。
只因帝后之上,再无可以制衡他们的力量,舆论不足以撼动他们,同僚、家族更无法约束他们,就连王法,也要匍匐在他们脚下。”
话锋一转,他看向阿依慕,笑吟吟地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儿子,只因她已是黑石部落地位最高的人。
而你不能,只因左厢大支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一切非议与制衡的地步。
所以,桃里可敦能把黑石部落交给一个四岁的孩子,而你,不能把左厢大支交给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若是你儿子已然二十四岁,羽翼丰满,自然无妨。
可他如今还是一只未长成的雏鹰,谁会给你十年时间,等他展翅翱翔呢?”
阿依慕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比起先前的柔弱憔悴,更添了几分锋芒与倔强。
她抬眼直视著姬云烈,反问道:“所以,你要我归顺你?我的部落与你的白崖国可是相隔近千里呀。
难不成我能带著数万部眾,一同迁往白崖?就算我愿意去,白崖王,你养得起吗?”
这句话,正中姬云烈的要害。
姬云烈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一个半游牧、半耕织的小国,骤然接纳数万人口,所要面临的压力难以想像。
足够的毡房、充足的粮草、赖以生存的生计,每一样都足以让白崖国陷入混乱。
他本想先以花言巧语哄骗阿依慕答应联姻,握住制衡玄川部的资本。
至於如何安置左厢大支,他只想著先造成既定事实,等阿依慕走投无路,再徐徐图之。
在他看来,左厢大支即便遭受些困难,也不至於彻底绝了生计。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脱离黑石后的左厢大支,依旧是草原上的中等部落。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只懂相夫教子的女人,竟能一眼看穿他的算计。
他不知道,这些年,真正打理左厢大支內务的,从来都是阿依慕。
尉迟崑崙就像一头勇猛的雄狮,只负责守护地盘、驱赶入侵者。
而部落的生计、四季的迁徙、春秋的畜牧安排、子女的抚育、部眾的安抚,全都是阿依慕一手操持。
这些关乎部落存亡的根本问题,她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只需一眼,便能看穿他的虚言。
被戳中难言之隱,姬云烈脸上有些掛不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的语气也变得阴狠起来,赤裸裸地威胁道:“阿依慕,你若从了我,我纵然不能將你的部落全部接纳,也总能护你一家周全。可你若不答应————”
他冷笑一声:“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凯覦左厢大支吗?
摩訶早已当眾宣称,是尉迟野谋杀了尉迟烈,而尉迟野所倚靠的,正是你的丈夫尉迟崑崙。
你以为,桃里可敦此刻不追究,等她恢復元气后,还会放过你?
你不答应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一个玄川部的符乞真,已足够我忌惮,我绝不会坐视黑石部落恢復元气,成为我的劲敌。
而你,便是那最软的柿子,我会先从左厢大支下手,到那时,你又能如何?
“”
“滚!你立刻给我滚出去!”阿依慕怒不可遏。
姬云烈终究是一国之主,被一个妇人如此斥骂,脸色瞬间铁青。
“好!阿依慕,我倒要看看,等你左厢大支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这般硬气!”
说罢,他猛地拂袖,冷哼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阿依慕站在原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姬云烈的威胁,並非无的放矢。
一想到左厢大支的前程,想到数万部眾的安危,她便心急如焚,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坐下,纷乱的思绪尚未平息,贴身侍女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蛮河部落的塔木族长求见。”
阿依慕皱紧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塔木的来意,她用脚趾头也能猜到。
可左厢大支如今处境艰难,她终究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只能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白髮苍苍的塔木便大步走进大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阿依慕身上打量著。
那眼神浑浊而贪婪,像一匹饿狼盯著无助的绵羊,看得阿依慕浑身不自在。
曾经,作为黑石部落的邻居,塔木对她向来毕恭毕敬。
可如今尉迟崑崙已逝,左厢大支群龙无首、处境艰难,他便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覬覦与贪婪。
“塔木族长,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何去而復返,来见我?”
“呵呵,阿依慕夫人,我老塔木一向心直口快,便直言不讳了。”
塔木乾笑两声,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其实老夫仰慕夫人久矣,愿娶夫人为妻,让蛮河部落与左厢大支合併,我与夫人共治部落,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阿依慕冷笑一声,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的部落不过三千帐,比我左厢大支也强不了多少,就凭你,也敢打我的主意?”
塔木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道:“夫人此言差矣!我的部落可就驻扎在蛮河边上。
你们在南岸,我在北岸,放眼整个草原,还有哪个部落比我更方便与你守望相助?
我的部落有两千七百多帐,一万五千人口,控弦之士便有三千余人。
若是你我联姻,部落连成一片,我的势力大增,你的左厢大支,便是桃里可敦也不敢轻易招惹,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
阿依慕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疲惫地道:“塔木,你走吧。”
“阿依慕,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塔木不死心,继续劝道,“如今你已寡居,我正壮年,我们这可是天作之合啊!”
阿依慕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地看著他那张沟壑纵横、鬚髮皆白的老脸,只觉得心里一阵噁心。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拒绝,绝不答应。”
塔木脸色一沉,马上阴鷙下来,话语中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阿依慕,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两个部落毗邻而居,你已经得罪了桃里可敦,若是再得罪我,天下之大,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阿依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衝著帐外厉声喝道:
”
来人!”
待侍卫进来,她把纤纤玉指向塔木一指,怒斥道:“叉出去!”
塔木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渐渐远去,阿依慕苦笑一声,对站在门口的侍女吩咐道:“再有任何人来求见,我都不见,你下去吧。”
侍女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呃————夫人,桃里可敦的舅父,库莫奚大人求见。”
阿依慕浑身一怔,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有请。”
片刻后,一个身著锦袍、神色倨傲的半百老人,似笑非笑地走进帐来。
他显然看到了被叉出营地的塔木,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阿依慕俏生生地站在帐口,见库莫奚到来,心中不由得一紧,微微欠身见礼:“库莫奚大人。”
“阿依慕夫人。”库莫奚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神色依旧倨傲。
阿依慕將他让进帐內,心中的忐忑愈发强烈,迫不及待地问道:“库莫奚大人,可敦————可是有什么吩咐?”
左厢大支终究是黑石部落的一部分,一日不曾叛离,便要受黑石部落节制。
如今黑石部落没有族长,桃里可敦便是事实上与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
库莫奚的来意,直接关係著左厢大支的生死存亡,她由不得不紧张。
库莫奚落座后,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阿依慕夫人,我黑石部落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如今看来,当初谋划害死先族长的,是尉迟野,但你的丈夫尉迟崑崙,也是帮凶。此事,夫人可知情?”
阿依慕当然知情,可她不能承认。
不承认,双方便都有台阶下;若是承认了,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左厢大支数万部眾,都將面临灭顶之灾。
她悽然一嘆,声音带著几分委屈与茫然:“在左厢大支,一向是我主內,崑崙主外。
欲对族长不利,乃是天大的祸事,他怎会告诉我一个妇道人家呢?”
库莫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果然如此,可敦也猜到,你是被蒙在鼓里的。”
他抚膝长嘆一声,继续道:“尉迟崑崙已经死了,尉迟野也被摩訶、拔都两兄弟斩杀,所有相关之人,皆已伏诛。
如今,太平,才是我黑石部落最重要的事。所以,可敦决定,不再追究你左厢大支的责任。”
阿依慕大喜过望,眼中瞬间放出光亮,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当真?”
她激动地向前一步,连忙说道:“若是可敦愿意宽恕左厢大支,阿依慕愿意率领左厢大支,奉立可敦之子为黑石部落族长!”
库莫奚淡淡一笑,道:“尉迟野死了,先族长的嫡子,如今只剩下我那外甥孙,不奉立他,又奉立谁呢?不过————”
他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目光狡地看向阿依慕:“夫人就算不需要將功赎罪,也总得做点事情,当做你的投名状吧?”
阿依慕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方才白崖王的威逼、塔木的覬覦,早已让她的心態濒临崩溃了。
她暗自思忖:这老东西,难道也打我身子的主意?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警惕地问道:“库莫奚大人的意思是?”
“很简单。”
库莫奚微微一笑,道:“首先,你要正式表態,今后效忠於可敦,效忠於可敦之子。”
阿依慕迫不及待地道:“当然可以!”
库莫奚道:“其次,你要统领左厢大支,加入可敦討伐尉迟芳芳的队伍。”
“什么?”阿依慕脸色骤变,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警惕。
库莫奚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尉迟芳芳犯上作乱,祸乱我黑石部落,她必须受到惩罚。
你身为黑石部落的一份子,难道不该挺身而出,效忠於可敦,平定叛乱吗?
”
听了库莫奚的要求,阿依慕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猜忌。
那个女人,是真的宽宥了左厢大支,还是想借刀杀人?
利用我去对付尉迟芳芳,用尉迟芳芳的手消耗我左厢大支的兵力,最后再一举剷除我左厢大支?
想到这里,阿依慕皱紧眉头,沉声道:“库莫奚大人,你该知道,我左厢大支与凤雏城,关係一向不错。
如今,阿依慕绝不想与可敦为敌,可左厢大支中,有不少人与凤雏城关係密切。
比如,芳芳麾下的爱將破多罗嘟嘟,他的叔父就在我的部落之中。
我要肃清部落中与凤雏城关係密切的人,需要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我只能约束部眾,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实在无法为可敦发兵,討伐凤雏城。”
她看了一眼库莫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忙补充道:“不过,阿依慕可以对神明发下誓言,一定置身事外,绝不为尉迟芳芳所利用,绝不给可敦添乱。”
库莫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满:“两不相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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