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一语定乾坤
长房內室,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滤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铺著云纹锦衾的四柱围屏大床上。
少夫人索缠枝似一只贪暖的猫儿,蜷缩在蓬鬆的锦被里,睡得香甜。
她的肩头垂著几缕凌乱的青丝,衬得那截裸露的肩头愈发光滑圆润,莹白如玉。
如此一看,就知道她此时未著寸缕。
这般模样,唯有杨灿来时才会有。
因为聚少离多,所以她格外喜欢杨灿身上的味道,喜欢这样从头到尾的肌肤相亲。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安静,索缠枝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翕动了两下,却未睁开。
浑身的酸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著她,让她连睁开眼都觉得吃力。
这位美人儿属於是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没得吃时特別想吃,可是一吃就饱,再餵就消化不良,偏还乐此不疲。
只是近来的杨灿,愈发凶猛了,可怜的索大美人儿开始有点又想又怕。
昨儿夜里,她觉得自己差点儿就死过去,再这么下去,她得考虑从几个贴身侍婢中挑两个帮手了。
“叩叩叩!
“,不见室中回答,敲门声愈发急促,春梅的声音隔著门板传了进来:“少夫人!少夫人,大事不好了,你快起来啊。”
“唔————”索缠枝这才勉强睁开眼睛,杏眸里还蒙著一层惺忪的水雾。
“春————,咳咳,春梅?”索缠枝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慵懒的意味:“什么事啊,这么慌张?”
“少夫人,阀主————阀主遇刺身亡了!”
“什么?”
短短几个字,如惊雷炸在耳边,索缠枝身上的倦意瞬间一扫而空。
她猛地坐起身来。胸前软肉跌宕,她竟浑然未觉自己依旧未著寸缕。
“你说什么?阀主遇刺————身亡了?”
“是!是杨总使派人送来的消息,”
春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索缠枝张口结舌,原本一张樱桃小嘴,现在张得能塞下一根带刺的大黄瓜!
怎————怎么会这样?
忽然,她被惊断的脑弦仿佛续上了,腾地一下跳下床,赤著脚踩在微凉的紫檀木地板上,胸前又是一阵起伏。
她却顾不上羞怯,手忙脚乱地去抓一旁的衣物,同时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传信人是程大宽家的远亲,在山庄做僕役。
他说杨总使身边有人盯著,只是匆匆告诉他一句快去告诉少夫人,阀主遇刺身亡,就离开了。”
索缠枝动作一顿,眉尖紧蹙,片刻的思索后,马上加快了穿衣打扮的动作。
“春梅,快去给我备一身縞素!”
“是,少夫人!”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离去。
索缠枝胡乱套上小衣、中衣,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连梳理都顾不上,伸手便抽下门閂,猛地拉开房门。
春梅已不在门口,朱梅和冬梅正俏生生地立在廊下,眼底藏著难掩的紧张。
索缠枝身边有四婢,春冬以季为名,夏秋以色为號,即为春梅、朱梅、青梅、冬梅。
其中青梅最是得宠,两年前被她赐婚给长房大执事杨灿了。
她念著另外三人同样忠心耿耿,便一併提拔为贴身侍女。
“冬梅,”索缠枝语速极快:“你快马加鞭去一趟上邽城,把阀主遇刺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阿骨姐姐。”
冬梅却摇了摇头:“少夫人,出不去了。李叶统领亲自坐镇山门,把整个凤凰山庄封得严严实实,只许进,不许出。”
“什么?”索缠枝心头一沉,万万没想到山庄反应竟如此之快,是谁下的命令?可恶!
她想了想,又道:“那你速去,让奶娘把康稷唤醒,餵他吃饱、换好衣裳,一会儿跟著我去灵堂。”
“是!”冬梅出身大户,深知家主遇刺干係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
索缠枝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確定杨灿为何找机会急急派人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真正用意。
但是,她还是要做好准备,让她的男人能有一个选择。
“朱梅,进来帮我挽发!”她转身快步走向妆檯。
急转的动作让她宽鬆的中衣领口滑落,露出精致得能养鱼的锁骨。
那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吻痕,如红梅般绽放在莹白的肌肤上,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半个时辰,对于于阀这样的豪门大户而言,足以搭起一座像样的灵堂。
白幔低垂,遮住了厅堂的大半光线,雪白的烛火摇曳不止,映得满室淒清。
縞衣、白烛、輓联皆是现成的,山庄人手充足,布置起来有条不紊。
就连棺木都是早已备好的,那是於阀主十二年前,斥重金购得的一副阴沉木棺。
阴沉木防腐防虫,千年不腐,素有“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之说,乃是辟邪镇宅、护佑后人的顶级葬材。
此刻,这具木质如墨玉般温润的棺槨,正静静地盛著於醒龙的尸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
僕役们正忙著悬掛白色輓联,火盆旁,於承霖已换了孝子装扮,一身粗糙的麻裳,跪在地上。
他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机械地烧著纸钱,眼底满是茫然与悲伤。
——
李夫人一身縞素,未施粉黛,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与迷茫,却再无半滴泪水,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她的隱忍。
一旁,苏瞳正俯身低声稟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我已派人以保护为名,跟著杨灿和三位执事回了敬贤居,寸步不离。”
李氏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棺槨上,神色晦暗不明。
苏瞳又道:“灵堂內外的奴僕,全是內宅侍卫假扮的,个个身藏利刃、配著袖弩,一旦有异动,便可立刻动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迟疑:“姐姐,我们————真的要动手吗?”
方才在书斋,她一时激怒,竟生出了击杀杨灿的念头。
可杨灿那鬼魅般的近身速度,以及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她脖颈的力道,让她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时只要杨灿稍稍用力,她的脖颈便会像一根脆弱的牙籤,被硬生生扭断。
死亡离她如此之近,直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的滋味。
后来,她仔细问过杨涵被杀的细节,才知道杨灿竟是赤手打死杨涵,此人竟有霸王之勇。
那份对杨灿的忌惮,在她心里顿时又深了几分。
当初看到杨灿杀了杨涵,她的確怒火中烧,可仔细说来,她和杨涵也不过就是一对彼此满足、见不得光的妍夫妍妇。
她有法理上的丈夫於醒龙,杨涵也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之间,唯有肉慾的纠缠,並无半分真情。
这般想来,那份怒火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后怕。
李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忐忑,缓缓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她,苏瞳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垂下了头。
李夫人唇角微微勾起,淡漠地道:“你背著老爷,与杨涵苟且时的勇气,去哪了?”
李夫人的声音淡漠,没有半分情绪,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瞳面红耳赤,嘴唇囁嚅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夫人脸色一沉:“小瞳,你记著,无论何时,你身上的於家烙印,都抹不掉。於家若倒了,你,也就完了。”
苏瞳心头一震,惴惴不安地道:“姐,我————我明白。”
李夫人缓缓站起身,伸手抚平麻裳上的褶皱,那是刚从库房取出的,还带著未舒展的褶皱。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这里,只有你掌兵,只有你手里握著刀把子。
可是出了这內宅,你手上那点力量,什么都不是。这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她盯著苏瞳的眼睛:“只要今日能敲定承霖的阀主之位,其他的,我都可以让步。小瞳,你得帮我。”
她望向香案上那方墨跡未乾的灵位,声音虽轻却很坚定:“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易安居內,榻上放著一套刚送来的麻裳,是参加葬礼需穿的孝服。
葬礼规矩很多,参加者需依“五服”制度,根据与死者的亲疏远近,確定孝服的规格。
於醒龙是君,杨灿等人是臣,臣对君,孝礼形制如子对父,需著最重的丧服:斩衰裳。
这套麻裳由最粗糙的生麻布製成,不缝边,线头毛糙地外露著,上衣为“衰”,下衣为“裳”,简陋得近乎粗鄙。
一旁还有一双管草编成的草鞋,针脚鬆散,粗糙硌脚。
——
这並非於家置办不起精致的衣物,而是丧服本就该如此。
丧服越重,冠衣越粗陋,越能体现出“悲痛欲绝、无心打理、自毁仪容”的极致哀戚。
杨灿一一穿戴整齐,系上粗麻绳製成的苴经,又小心翼翼地戴上宽仅三寸的麻布丧冠,用一根未刨光、带著木刺的桑木簪,细细固定好。
最后,他提起一根竹杖,丧冠、麻服、管屨、苴经、苴杖,孝子五件套,齐活。
杨灿唇角不由一抽,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孤身一人穿越到这个世界,竟还有给人当孝子的一天。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出房门,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另一位“孝子”风风火火地走来了。
这位“孝子”四旬上下,与二十多岁、身形挺拔的杨灿相比,更像个好大儿。
“杨总使,打扮停当了?”易舍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扶了扶自己的丧冠。
桑木簪带著毛刺,所以冠束得並不紧实,他不过走了几步,便已有些歪斜。
杨灿提了提手中的孝杖,应道:“嗯,收拾好了。”
说著,他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两个尾隨而来的山庄侍卫身上。
易舍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必理会他们。”
说著,他转身走向门口,对著两个侍卫冷冷呵斥:“唯恐本执事出事?那就守在门外,没有传唤,不准踏入半步!”
“哐当”一声,易舍用孝杖一拨,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门外的目光。
隨后,他快步走到杨灿身边,脸上的不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急切,声音也压得极低。
“杨总使,夫人叫我们去灵堂议事,必是为了阀主人选。
夫人那边,定然是想让二少爷於承霖继位的,不知总使怎么看?”
“我?”
杨灿目光沉沉地观察著易舍的神色,缓缓道,“承霖少爷是阀主公开立下的嗣子,如同一国已经立下的储君,他继位,本就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易舍也紧紧盯著杨灿的眼睛,反问道:“总使当真觉得,二少爷,是我於阀最好的选择吗?”
“哦?”杨灿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玩味:“那么,易执事属意何人?总不会是,代来之虎於二爷吧?”
“总使说笑了!”
易舍唇角一抽:“二爷在代来城经营多年,羽翼丰满,心腹眾多。
他若成为阀主,凤凰山上,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
“既然不是於二爷————”杨灿道:“那么,易执事以为,三爷如何?”
“三爷?”易舍的声调拔高了些:“杨总使不会真觉得,三爷有机会继位吧?
且不说我们这些家臣,就算是於家各支各房,谁会服他?”
杨灿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这么说来,易兄是觉得,长房长孙於康稷,才是最佳人选嘍?”
易舍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杨灿忽然改称他为“易兄”,显然是“志同道合”了。
於是,他的脸上也露出欣然的笑意:“原来,英雄所见略同,倒是为兄沉不住气,有些焦躁了。”
是啊,若是拥立本就被立为嗣子的於承霖,他的从龙之功,实在有限。
何况,他有充足的理由拥立长房嫡孙,看来,杨总使和他是一样的想法,那就好办了。
此刻的凤凰山庄里,有资格参与阀主人选商议的家臣,一共有四人: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
目前四人的立场,最差的情形,也是二比二,打平,易执事顿时信心十足。
敬贤居的另一处院落里,大执事东顺正坐在榻边,由小廝帮他穿戴孝服。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僵硬,抬手弯腰都有些费力。
眼看就要收拾停当,一个心腹隨从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稟报。
“大执事,易执事已经穿戴完毕,迫不及待去找杨总使了。”
东顺正由小廝帮著系麻布腰带,闻言动作一顿,眉头锁起:“苏统领的人,没有阻止他?”
那隨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尾隨杨总使和三位执事,打的旗號是贴身保护、提防意外”,又如何阻止易执事与杨总使见面。”
东顺听了,山羊鬍子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终究是妇人之仁,没有魄力啊。”
那隨从上前一步,又道:“大执事,於家嗣子名分早定,本就无需商议。
——
易执事去找杨总使,显然是属意其他人选,並非二少爷。大执事需谨慎应对,万万不可大意。”
东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老夫无需谨慎。阀主待我恩重如山,身为于氏老臣,老夫唯一要做的,就是坚定拥戴阀主选定的嗣子,绝无二心。”
他说著,从小廝手中接过麻绳,用力打了一个死结,仿佛也系住了自己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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