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的奴僕也察觉到了主人间的嫌隙,彼此见面也多了几分敌意。

这话自然不便当著杨灿的面说,是以她稍作停顿,还是继续说道:“一来是牵掛湄儿妹妹的安危;二来是向杨总戎当面致谢;三来,便是想向您打听一下,眼下的战事,究竟是何情形。”

如今慕容阀的兵马虽尚未打到上邽,可城中的气氛已然变得严峻起来。

“陇上春”住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嗅觉最为敏锐,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独孤婧瑶此次前来,也算是替家族打探虚实。

杨灿知道此事无需隱瞒,便坦率地道:“不瞒姑娘,慕容阀已然出兵了。”

即便早已有所预料,听到这话,独孤婧瑶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她急切地问道:“他们的兵马,如今已至何处?”

杨灿摇了摇头,莞尔一笑:“我於家也不是泥捏的豆腐,哪能一碰就散?

实不相瞒,我此刻收到的消息,还是他们正挥兵进逼代来城,尚未有交手的战报。

但按兵马行进的脚程推算,这消息送到我手中时,代来城那边,想必已经开战了。”

独孤婧瑶沉默片刻,又道:“听说,代来城的於桓虎,已传移文於各方,声称要自立为阀,脱离于氏本宗?”

杨灿平静地道:“他不过是挟危自重罢了,不会因此叛逃。

阀主也不会因此就討伐於他,此事,並不会影响代来城继续阻挡慕容阀的兵马。”

顿了顿,杨灿又补充道:“我正在筹措物资,打算立刻往代来城输送箭矢八万支、驮马百匹、骡驴百匹,助於桓虎守城。”

独孤婧瑶听了,有些意外地看了杨灿一眼,轻轻点头,讚嘆道:“杨总戎胸襟宽广,以大局为重,令人钦佩。只是————”

她咬了咬唇,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终究还是问道:“杨总戎以为,於桓虎,守得住代来城吗?”

这回,轮到杨灿沉默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胜败,无从预料。但慕容家实力雄厚,此番又是有备而来,自不可等閒视之。

我正打算联繫索家,向他们求取最直接的武力援助,唯有联手,才有更大的胜算。”

刚开战便向索家求援?

独孤婧瑶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这般看来,这位於阀总戎使,其实也对这场战事的结果,並无把握啊。

一时间,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独孤家在听闻独孤婧瑶带回的消息后,確实对杨灿颇为欣赏,甚至动了爱才之心,想將他挖去独孤阀效力。

但这並不代表,独孤阀会倾向于于阀。

事实上,此前独孤婧瑶之所以离家出走,便是因为家族有意撮合她与慕容阀次子慕容宏济。

由此也能看出,独孤阀与慕容阀的关係,本就更为亲密。

是以,对於这场沉寂了两百多年、由慕容阀挑起的陇上战爭,独孤阀的心態极为复杂,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独孤阀並无爭夺陇上霸主之野心,索、元、慕容三家乃是八阀之中实力最强者。

独孤阀主清楚,即便参与爭霸,独孤家也未必能走到最后。

但他们可以做追隨者,追隨那个最有希望成功的人。

成为开国元勛,让独孤家成为一国之大姓,岂不胜过陇上一阀?

於家比独孤阀还弱,从来都不是独孤阀考虑投效的对象。

可若是慕容阀在於阀面前,表现得並非那般势不可挡,独孤阀便会继续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然而慕容阀对於阀的战事,若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独孤阀会不会果断嚮慕容阀示好?

而她,会不会又被家族推出来,作为联盟的筹码,嫁去慕容家?

杨灿已然成了於阀的总戎使,这既是荣耀与权柄,也是一道深深的烙印,他只能与於阀共存亡。

到那时,独孤家,会不会成为捅向杨灿背后的那把刀?

一时间,独孤婧瑶心中纠结不已。

她知道,父亲素来宠她,可父亲同时也是一阀之主。

但凡涉及家族命运与长远利益的事,父亲绝不会因为她而改变既定的决策。

这是她的父亲作为独孤阀主,从小便要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杨灿见独孤婧瑶低头不语,神色变幻,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警觉。

他微微一笑,试探著问道:“独孤姑娘,怎么了?难不成,你们独孤家,想出手帮助我们於阀不成?”

独孤婧瑶苦笑一声,道:“杨总戎说笑了,一阀的行止,只能是基於整个家族的利益。我家和慕容家平素交情不错,一旦————,无论如何,也没有站出来和慕容家作对的道理。”

说著,她已经因为內疚与心虚,微微低下了头,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杨灿眼中,便多了几分异样。

一旦如何?杨灿心思电转,將她未说出口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打了个哈哈,主动岔开了话题。

“正该如此。杨某如今代摄於阀政务,也才真正明白,身在其位,必谋其政的道理。来来来,姑娘请喝茶。”

就在这时,罗湄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一踏入书房,便看到杨灿与独孤婧瑶並肩而坐,中间只隔了一张窄窄的茶几。

杨灿端著茶盏,正微笑著递向独孤婧瑶,而独孤婧瑶则含羞低头,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罗湄儿的心头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个小贱人,果然是不死心,竟然跑到阀主府来勾引杨灿!

她二话不说,甩开引路的小廝,大步就冲了过去,脸上却装出一副笑意。

“杨总戎,婧瑶姐姐,你们都在呀,可真是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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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小廝一听这话,顿时鬆了口气。

方才他本想先入內通报,可这位罗姑娘却说,她与杨总戎相熟,与独孤姑娘更是密友,无需客套,不由分说就闯了进来。

小廝还担心会引得杨灿怪罪,如今见三人这般“熟络”,便放下心来,悄悄退了出去。

杨灿与独孤婧瑶听到罗湄儿的声音,齐齐转头向门口看来。

书房太大,罗湄几走得风风火火,都踢飞了裙摆,此刻离他们还差著几步距离。

杨灿微微一诧,放下手中的茶盏,笑著站起身来:“罗姑娘,你怎么来了?

“有点私事,想请教杨总戎。”

罗湄儿信口答道,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看向独孤婧瑶:“婧瑶姐姐怎会在此?”

罗湄儿是听自家下人说,看到独孤婧瑶乘了马车出去,听到她吩咐了一句“阀主府”,反应过来是去找杨灿的,这才追来的。

独孤婧瑶自然不便说出,她是代表独孤家族,试探於阀应敌的信心和实力。

再说了,我跟你罗湄儿早就闹翻了好么?

於是,独孤婧瑶神色一冷,语气凉凉地道:“好巧,我来求见杨总戎,也是有点私事请教。”

罗湄儿甜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先请,我等会再说。”

说完,她也不等杨灿让坐,就在对面椅上坐下。

只见她上身端正,不倚不靠,头正颈直,目视前方;双膝併拢,双脚交叠,脚尖微微指向左侧,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嫻静地叠放在膝上。

標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世家贵女坐姿。

瞧她这副死样子,独孤婧瑶俏脸便是一沉,她浅笑起身,对著杨灿敛衽一礼,柔声道:“好,总戎方才所言,婧瑶都记下了。改日我再登门,復向总戎请教。”

说罢,她向罗湄儿微微頷首示意,再次转向杨灿,温声道:“总戎有客,婧瑶便不打扰了,无需相送。”

说罢,独孤婧瑶转身便向书房外走去。

她步履轻缓,只移碎步,腰直肩平,身姿稳如静水,裙幅微动却不扬,足尖轻落而无声,双手交叠压於腹前——————

又是一套標准的贵族少女行走姿態,与罗湄儿方才闯进来时龙行虎步、裙摆翻飞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湄儿看在眼里,心中的怒意更甚:她果然处处都以打压我为乐!

杨灿也隱隱察觉到,独孤婧瑶与罗湄儿之间,似乎生了嫌隙,却不知缘由。

这种女子之间的纠葛,他也懒得打听,便走上前,为罗湄儿也斟了一杯茶,问道:“罗姑娘,你今日前来,到底有什么事?”

见终究是挤兑走了独孤婧瑶,罗湄儿心中的火气消了几分,便对杨灿笑道:“的確有事。我听说,慕容阀已经对於阀开战了?”

“不错。”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罗湄儿看著杨灿,可怜兮兮地问。

杨灿苦笑一声,道:“你若早几日动身,也就罢了。

如今战事一起,双方会游骑四出,搜集情报,劫杀对方信使。

许多山贼马匪也会趁火打劫,四处活动,这路————真是不安全了。”

罗湄儿泄了气,喃喃地道:“我就知道,哎,要是耽搁久了,等我回家,我爹一定会扒了我的皮!”

杨灿也有点无奈,可要让他告诉罗湄儿现在还能走,真出了事怎么办?

就算让他派人护送,他也不敢保证一定安全啊。毕竟眼下局势混乱,变数太多。

罗湄儿蹙著眉头,苦恼地嘟嘟囔囔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抬眼看向杨灿。

“那成吧,看来一时半会我是走不成了,那我搬去你家小住,可好?”

杨灿听得一呆,自己遇刺之后,不是她自己坚持要回“陇上春”住的吗?怎么如今又要搬回来?

杨灿顺口问了一句,罗湄儿听了,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她理直气壮地用家乡话道:“陇上春”酒家贵得勿得了呀,我带个盘缠实梗用法实在吃勿消,再住落去,我身浪个铜鈿便要用光哉!”

杨灿只觉得耳边一阵软糯,像是吃了一口黏糊糊的糖年糕,连嗓子眼都被黏住了。

虽说罗湄儿语速不快,他勉强也能听懂个大概意思,无非是说“陇上春”消费太高,她的盘缠快要用完了。

面对这么个搞怪少女,杨灿只能苦笑道:“自无不可,你要住,那便住。”

见杨灿答应得爽快,罗湄儿顿时喜笑顏开,也不再装什么淑女了,一跃而起,拍手笑道:“好唻好唻!阿灿,儂待我真箇好得勿得了!我这就转去搬物事,马上就到儂屋里!”

那一口吴儂软语,杨灿只觉得好听,但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翻译功能”却没跟上。

直到罗湄儿都快走出书房了,他才反应过来。

杨总戎成了“阿灿”,他大人大量,就不计较了。

可“儂屋里”是什么鬼?

我是说,你可以搬去我府上,不是搬到我屋里啊。

杨灿自然不知,在罗湄儿的家乡方言里,“屋里”便是“家里”的意思,而“困房”才是臥房。

他伸出尔康手,想要喊住罗湄儿,却只抓住了书房门口那一闪即逝的一抹裙影。

罗湄儿,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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