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红妆夜登楼

上邽城下的夜,寒得刺骨,连呼出的气息都凝著白霜。

风卷著碎雪,呜呜地刮过城墙根,更添几分萧瑟。

索醉骨的花厅里,却是温暖如春。

屋子四角各置了一只鎏金火盆,炭火燃得正旺,桌子底下也放了铜製的烘笼,驱散了寒凉之意。

索醉骨与女儿元荷月对坐桌前,八岁的元荷月已出落成娇俏的小美人胚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手中捏著一管狼毫毛笔,临摹著大字,而索醉骨,则瞬也不瞬地看向软榻方向。

软榻上,五岁的元澈乖乖躺著,裤腿褪至膝头,白皙的膝盖上,一根根明晃晃的银针整齐排列,泛著冷冽的光。

潘小晚垂著眸,指尖捻著银针缓缓转动,动作轻缓而嫻熟。

元澈只觉腿上一阵酸麻,像是有无数细虫在爬,却极是懂事,紧紧咬著下唇,小脸憋得微红,既不扭动身子,也不发出半声呻吟,唯有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他的难耐。

元澈眉清目秀,眉眼间带著几分与母亲索醉骨相似的明朗,只是此刻因疼痛,眉眼微微蹙著,更显惹人怜爱。

索醉骨与潘小晚,皆是轻熟嫵媚的妇人,风情却各有不同。

潘小晚是纯粹的媚,眉眼间还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妖气,而索醉骨的媚,裹著英气,像是带刺的玫瑰,明艷又有锋芒。

潘小晚似是察觉到元澈的隱忍,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有些酸胀是吧?酸胀才好,说明你的双腿越来越有知觉了,是大好事。

平日里你要扶著拐杖多练习行走,等到来年秋天,你定能稳稳站起来走路。”

索醉骨听到这话,眉眼都舒展开了,感激地道:“潘娘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我母子三人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们没齿不忘。”

潘小晚拔下一根银针,凑到烛火上轻轻烘烤消毒,隨后缓缓插回针囊。

“大娘子言重了,小晚是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况且大娘子早已付了诊金,我怎敢再承这份人情。”

“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索醉骨连忙摆手,旋即有些愤愤,为潘小晚鸣不平。

“潘娘子这般好的人,那杨灿怎就不长眼睛?他竟纳了阿枝身边三个侍婢为妾,反倒迟迟不把你迎进门去,简直是有眼无珠!”

她越说越气,看向潘小晚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潘娘子,若是那杨灿敢轻慢你、委屈你,你儘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潘小晚又收了一根针,依旧在烛火上烘烤,轻笑道:“多谢大娘子,其实杨郎並未轻慢於我,他之所以不急著迎我过门,是想以簉室之礼娶我。”

索醉骨听了微微一讶,簉室之礼?杨灿竟要效仿士族大家,以副妻之礼娶她?

若是以篷室之礼迎娶她,那倒確实需要等一等了。

副妻身份仅次於正妻,必须等正妻过门之后方可迎娶,否则便是对正妻的极大不尊重。

只是,在索醉骨看来,潘小晚虽有神医之能,却有过嫁人的过往,要做杨灿的副妻,未免————

她自然不知道潘小晚巫门掌门的身份,只当她是个寻常神医,由此倒可看出,杨灿对潘小晚,是真的看重与喜爱。

索醉骨舒了口气,笑道:“这还差不多,算他还有点良心。”

见潘小晚渐渐收针,索醉骨起身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关切地道:“慕容军围城多日,杨灿他,还应付得来吗?”

潘小晚收针的动作依旧轻缓从容,每收一根,便仔细消毒,再小心装入针囊,神色半点不慌。

听到索醉骨的问话,她抬眸一笑,淡定地道:“大娘子放心吧,上邦城高墙厚,兵精粮足,慕容军想要攻克,难如登天。”

这也正是索家迟迟不肯介入的原因,他们不相信於阀会轻易败亡,非要等於阀实力消耗多些,收缩到退无可退、只能寄望於索家时,才肯出手。

唯有如此,才能让索家的利益最大化,这便是索醉骨与家族沟通后,得到的明確答覆。

只是,於桓虎归顺慕容氏的消息,尚未传入上邦城。

若是消息传到,索醉骨恐怕再难如此淡定了。

因为,於桓虎叛归慕容氏,便是慕容军威力最大的一口攻城锤。

不过,索醉骨早已判断过上邽城失陷的可能。

按照她的判断,慕容氏要想夺取上邽城,必定会用攻心之术,只不过慕容氏如何攻心,她还没有想到。

这般心思,她也没藏著,顺势与潘小晚说了出来。

潘小晚听后,轻笑一声:“大娘子说外寇易挡,家贼难防,倒与杨郎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索醉骨一愣,连忙问道:“他也想到了?他怎么说的?”

潘小晚道:“杨郎说,堡垒,是最容易从內部攻破的。”

索醉骨细细品味著这句话,轻轻頷首:“不错,正是这个意思,言简意賅,甚是精闢””

“大娘子这番讚誉,小晚也对杨郎说过。”

潘小晚笑著收起最后一根针:“不过,杨郎说,这句话並非他说的,而是出自极北之地的丁零部落,是一位名叫史丹林的酋长所言。”

索醉骨虽然听过丁零、坚昆、奄蔡等北胡部落的名字,却也只是通过西域、柔然等地的人层层转述得知,从未真正接触过那极远之地的人。

丁零、坚昆、奄蔡这些部落,就是斯拉夫人当时的称呼。

杨灿身为鬼谷传人,竟连极北之地部落酋长的话都知道,这份见识,让索醉骨暗暗惊嘆。

心底的不服气悄然冒了出来,索醉骨挑眉道:“连这他都知道?既然他这么了不起,对於眼下的困局,可有破解之法?”

索醉骨悠然道:“如今连略城、武山城都已投降,他就不怕成纪、冀城也撑不住,嚮慕容氏投降吗?到那时,上邽可就成了一座孤城了。”

潘小晚收好针囊,看著元澈自己慢慢褪下裤腿,回眸看向索醉骨,笑道:“杨郎说,若是快的话,上邽之围,今夜便可解。”

“什么?”

索醉骨吃惊之下,一下子站了起来:“上邽之围,今日便可解?”

潘小晚道:“那是自然,这是杨郎亲口对我说的。”

索醉骨追问道:“怎么可能?这些日子,一直是慕容氏主攻,上邽城坚守,杨灿有何手段,能扭转乾坤?”

潘小晚抬手指了指头顶,笑道:“当然是靠————老天爷。”

“老天爷?”索醉骨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你是说————这场大雪?难不成,慕容军的补给,要断了?”

“正是。”

潘小晚点头道:“其实,从慕容阀的军队踏上於阀大地开始,杨郎就没想过要与他们逐城爭夺、誓死血战。

他故意示弱,再加上慕容军本就强大,且图谋於阀已久,故而慕容军的攻势才会势如破竹。

可这种凌厉的攻势,也让他们越来越骄狂,胃口越来越大。

人之倾覆,皆起於贪,慕容军的补给,早已严重不足,这场大雪一来,便是他们的绝境到了。”

索醉骨一听,心中大急,如果於阀能自己打退慕容氏,那还有索家什么事儿?

击败慕容阀的於阀,声名、地位、人心、实力,必定会跃升一个层次。

而自始至终未发一兵一卒的索家,別说趁机收服於阀,恐怕连在於阀的诸多特权,都难以维持。

索醉骨问道:“此言当真?”

潘小晚甜甜一笑:“当然,杨郎早已派人暗中潜出城,前往成纪见古见贤,往冀城见赵衍,约定联合出手之事。”

“那你说“可能就在今夜”,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反攻的时机,还未確定?”

“不错。”潘小晚笑靨如花:“杨郎说,慕容军在这里多拖一日,战力、士气便会衰减一分。

所以,他以邦山仓为饵,若是慕容楼足够贪,或许还会多耽搁两日。

到那时,於阀的反攻,將会更加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索醉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再笑时,神色已有些不自然。

“如此,便是最好。来人,送潘娘子去休息。”

丫鬟提著灯笼快步走来,引著潘小晚离去。

潘小晚挎著药匣,走出花厅,踏上廊下的石阶时,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笑。

这番话,自然是杨灿授意她说的。

不过————

杨郎究竟是真的看中了索大娘子手中那三百精擅元家大马战法的骑兵,还是看中了她这匹桀驁的胭脂马?

嗯,不管哪种,都好。

如果真是看中了她的人,就索大娘子那白玉磨盘,比我还要壮观的多,杨郎或许就不会只欺负我了。

花厅里,索醉骨负手在原地来回渡步,脸上阴晴不定,心底的焦灼与不甘越来越浓。

索家是必保於家的,之所以迟迟不出兵,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要把於阀变成索阀的附庸,变成一条任由他们摆布的狗。

对她来说,就算不管於阀,只是从她个人利益来说,她也是赞同的。

索阀对於阀的控制力越强,越有利於她在於阀土地上大肆发展独属於她的势力。

而且,她还有一个阴暗的、不可示人的想法,她挺期待杨灿像条狗似的,向她摇尾乞怜的一天呢。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索家想套在於家脖子上的狗项圈,恐怕再也套不住了。

若是於阀真的凭一己之力击退慕容军,浴火重生,那时的於阀,那时的杨灿,必將比於醒龙在世时还要强大。

到那时,索阀错失良机,而她的处境,也会远比现在艰难。

踱步半晌,索醉骨终於下定了决心,她猛然止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转向元荷月。

“荷月,天色不早了,別练字了,带你弟弟去休息吧。”

她摆了摆手,两名丫鬟连忙走上前,一个轻轻抱起元澈,另一个牵起元荷月的手。

两个孩子乖巧地向母亲道了晚安,便跟著丫鬟转身离去。

待孩子们走后,索醉骨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沉声喝道:“来人,为我更衣、备马!”

上邽城头,寒风呼啸,杨灿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缩在一处垛口后,手中握著一只一头细、一头粗的长管,正將眼睛贴在细端,凝神观察著城外的动静。

这是他在天水工坊能烧制纯净玻璃后,悄悄打造的单筒望远镜,尚未量產,就连打造镜筒、镜片的工匠,也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分別製作,再由他亲自组装。

没人知道这物件的用处,也没人知道他打造此物的目的。

毕竟,杨灿看著风光,可头上总有一尊大佛压著,很容易为他人做嫁衣,这种时候,底牌藏得越多越好。

他双肘支在冰冷的城墙上,微微调整望远镜的角度,镜头里,慕容军的大营清晰可见,远比肉眼所见要真切得多。

傍晚时分,他便发现慕容楼的大军有悄悄收拾行装的跡象,可紧跟著,一队轻骑快马赶来,约莫千人上下,却未携带半辆粮车。

便是这队人马的到来,让慕容军放弃了撤退的念头,此刻营中埋锅造饭的动静,甚至比昨夜还要热闹,各帐中透出的火光,也愈发密集。

不是为了粮,却放弃了撤退,那一千多人,是什么身份,因何而来?

杨灿思索著,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远远便停下脚步,高声稟报导:“总戎,索大娘子求见。”

杨灿闻言,缓缓收起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从垛口后站起身,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他的眉眼。

索醉骨被侍卫带上城头,一步步走向城门楼。

尚未走近,便听到杨灿的声音从城门楼內传出来,语气沉稳有力:“对,最少十台,及时调整好,到时听我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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