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翼尤八斤部,行於前路军之后,因为慕容楼观己军伤损情况,料定到了略阳城,也得由攻转守,陷入被动。
因此他有意让尤八斤在前往略阳、武山的岔路口,分兵回武山,如刘儒毅一般,抄掠全城粮草,然后弃武山而赴略阳。
慕容彦所部则併入中军,原本交替掩护、负责断后的两路人马,因为减员最为严重,所以两路合为一路,仍旧负责断后。
慕容军在一步步向著略阳靠近,杨灿八路人马,再加各坞堡的游击小队,则是一路埋伏、奇袭、绞杀,长路未尽,追杀不休。
临洮,独孤阀尚不知在於阀地面上,战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不要说独孤阀此时尚不知於阀地界上陡然发生的形势逆转,就连索阀,也不知道。
毕竟,索阀安排在於阀的总负责人是索醉骨,而索醉骨,现在已经算是半个杨灿的人了。
临洮城外,冰雪封冻,枯槁的榆柳枝干裸露在寒风里,死寂地戳在荒芜的原野之上。
独孤阀在城外的別业依山而建,青灰色的石墙厚重巍峨。
若是春夏秋时,由山景衬著,这幢庄园自有清雅出尘之意,而寒冬时节,却只剩满目萧瑟凋敝。
不过,別业內並不冷寂,因为索阀派来的使者索弘索二爷,如今就住在这里。
今天,独孤阀阀主独孤望亲自来会晤索弘,別业內的人气也愈发地旺了。
庄园东侧的静思堂內,鎏金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索弘和独孤望,便围著铜炉而坐,铜炉上便温著一壶上好的黄酒。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饮酒,脸上红润,已经带了三分醉意。
索弘倒真是老当益壮,年逾花甲,却依旧身骨硬朗、精神矍鑠。
尤其是爱妾陈幼楚给他生了个小儿子之后,这老爷子活得愈发精神了。
半禿的头顶、鹰鉤鼻子、深深的法令纹,居然不再那么盛气凌人,乐呵呵的时候,竟有了几分慈祥的意味。
独孤阀阀主独孤望五十出头,容貌比索弘清俊儒雅一些,眉宇间一派平和。
看上去,他就像一位不问世事的隱士文人,全然没有一方门阀之主的凌厉锋芒。
可是,做为阀主从小培养的人,性格也好、城府也罢,又岂会简单了。
堂外寒风呜咽,屋內炭火啵,衬得氛围愈发静謐。
“独孤阀主,陇上寒冬,风雪阻路,我从金城远道而来,已经足见我索家诚意了。”
索弘呷一口酒,笑微微地看著独孤望:“却不知,独孤家,愿不愿意和我索家,做这个朋友呢?”
独孤望莞尔一笑:“索二爷,咱们两家,一直以来,也算和睦友好啊,难道————还不算朋友?”
索弘摇头:“索二来了三天了,之前都是独孤瞻接待,我已把来意说与他听,相信阀主你已心中瞭然。
我说的这个朋友,指的是攻守同盟,阀主就不要刻意搪塞了。”
独孤望敛了笑意,沉默片刻,轻轻一嘆:“索兄,慕容氏与我独孤氏一向交好。
我独孤氏和你索氏做为近邻,两百年来,一直也是相安无事。
难不成,现在非得逼我在你们两位朋友之间做个取捨?”
索弘闻言冷笑,深刻的法令纹骤然绷紧,方才的温和慈祥瞬间褪去,周身泛起冷厉锋芒。
“独孤阀主,你说这话就是自欺欺人了。如今北境纷乱,你以为,起兵作乱的只是慕容一家?
慕容氏,只不过是率先发难,开了个头而已,总要有人先开头的。
不管他是谁,既然开了这个头,河陇两百年的太平安寧,也就从此结束了。”
索弘语气冷硬,字字清晰:“我索家,实力不输慕容氏,和你独孤氏又是比邻而居。
无论如何,乱世之中,都是你我两家守望相助,才能为宗族谋求一个长远前程。”
独孤望听得微微动容,神色有些迟疑起来。
索弘一见有门儿,马上趁势打铁,正色道:“我也不瞒阀主,无论如何,於家,我索家都保定了!
只要有我索家出兵参与,慕容氏想吞併於家,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就在此刻,我金城已然大军云集,隨时可驰援於阀。
独孤阀主,如果,独孤氏不愿和我索家联姻,只想独善其身,那也未必不可。
只要你独孤阀主承诺,不会攘助慕容氏。如若不然————”
索弘微微直起腰来,鹰鉤鼻子微微抬起,一字一顿地道:“纵然两面开战,我索家,依旧游刃有余。
诸阀爭霸,选边站队,须格外谨慎,须知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独孤阀两百多年的基业,阀主您————可千万慎重啊。”
索氏、元氏、慕容氏,在八阀之中,同为实力最强劲的上三阀,这便是索阀的底气。
他此来,最理想的结果是拉拢独孤阀,若拉拢不得,便退而求其次,提醒独孤氏须谨慎行事,莫要为慕容氏作筏,成为他人手中之刀。
但自始至终,索弘的態度都很强硬,语气並没有太委婉。
独孤望抚著鬍鬚,缓缓点头道:“索二爷,您这番肺腑之言,某记在心里了。
我也不瞒你,慕容氏已经派了慕容晓晓,来了临洮,正是想拉拢我独孤氏为其所用。
我族中,颇有一些族老,对於慕容氏的结盟,是有些意动的。
当然,某是绝对不愿和索氏结怨的,此事还请二爷再容我几日时间,待某与眾族老细细商榷,再做明確答覆。”
索弘听了面露满意,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慕容家派了使者来了临洮,这消息瞒不了太久,其实索弘已经知道了。
如今见独孤望毫无遮掩地对他说了出来,足见坦诚。
想想也是,索阀实力强大、又是独孤氏的近邻,独孤阀选择盟友,会更倾向谁,那还用说么?
索弘便点点头,举杯微笑道:“理应如此,兹事体大,自该好好斟酌一番,老夫————
便静候阀主佳音了。
临洮城內,独孤阀府。
书房之內,独孤阀的族老独孤瞻,与慕容晓晓同样在围著铜炉烤火,不过二人並未温酒,而是煮了茶。
独孤瞻用银的茶则舀了茶汤,为慕容晓晓注入杯中,呵呵笑道:“兄台的耳目倒是灵通,不错,索家的確派了人来,如今就住在城外別苑。”
慕容晓晓目光一凝:“却不知,贵阀会如何选择?”
独孤瞻拋须一笑,道:“你住在我阀府客舍之內,索家那位二爷却住在城外別苑,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独孤家的心意?”
慕容晓晓大喜:“如此说来,独孤氏愿意和我慕容氏结盟了?”
独孤望道:“家兄今日去了別苑,面见索弘,为的就是麻痹他,为我们陈兵索阀西境,多爭取些时间。
说起来,和我独孤氏一向交好的,便是你们慕容家。
几十上百年的交情与信任,又岂是急来抱佛脚的索阀所能比的。”
慕容晓晓大笑道:“好!我可以向你保证,贵阀做此选择,绝不会后悔的。”
慕容晓晓神情殷切地道:“眼下,我慕容氏只需你独孤氏出兵牵制索阀,使其不敢全力出兵,驰援于氏。
於阀之地,我慕容氏,志在必得,也一定————能掌握手中。”
慕容晓晓欣然捧起热茶:“待我慕容氏吞併了于氏,一统河陇的步伐,將再无人能阻挡。
明年今日,你我两阀,或许————已然会师金城,商討如何瓜分索阀,共治其地了,哈哈哈————”
独孤瞻道:“那么,慕容氏所允的,贵我两阀,世代联姻,帝后互许,不知何时敲定章程?”
慕容晓晓微笑道:“帝后互许,现在当然不宜张扬。
但,只须约定,我慕容氏阀主正妻,从此只能出於独孤氏,不就行了?”
独孤瞻頷首,也笑起来:“好,既如此,待我阀整军完毕,准备陈兵索阀西境之时,便会公开驱逐索二。
我阀將於腊祭之日,召开岁末大宴,邀请我阀乡党士族、地方名流、僧道领袖,以及我独孤阀重要家臣属官————”
慕容晓晓一听,也不怠慢,立即表態道:“那么,你我两家世代互许姻缘的约定,便在岁末大宴上公开宣布好了。”
独孤瞻提醒道:“同时,我那婧瑶侄女和慕容阀主联姻之事,也该公诸於眾了。”
慕容晓晓眉头一挑,毫不犹豫地道:“那是自然。我阀会以篷室之礼,聘婧瑶姑娘为阀主副妻。
婚契一定,我阀会將答允支援贵阀的物资,以聘礼为名,儘快运来。
其中,仅精铁就有二十万斤,如此,足可证明我慕容氏之诚意了吧?”
独孤瞻一听,不禁大为动容。
当今之世,精铁年產量,南朝的话在一百二十万斤左右。
北朝经济不及南朝,但冶炼却更胜一筹,年產精铁足有三百万斤。
而陇上八阀各有铁矿,其中慕容氏拥有的铁矿山最多,年產精铁在二十万斤左右。
如今慕容氏竟愿意拿出足足一年的精铁產量,做为聘礼的一部分,的確可以证明慕容氏结盟独孤氏的诚意。
独孤瞻欣然举杯,道:“好!你我以茶代酒,预祝事成。”
二人端起茶杯轻轻一碰,相视一笑。
书房外,独孤清晏穿著一领华贵的裘衣、身如玉树,一脸错愕地站在门前,手还悬在半空,保持著要叩下去的动作。
岁末大宴要召开了,因为行路艰难,所以很多地方名流,需要早早邀请。
这种事,往年都是他大哥负责打理的的,可今年也不知大哥在忙什么,不只大哥,就连二哥也在忙,父亲就指定由他具体操办其事了。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和二叔再敲定一下名单的,却没想到,竟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独孤氏要和慕容氏结盟了,两家结盟,他倒无所谓。
做为独孤氏的一员,长辈如何决断,他只管遵从就是了。
可,小妹竟要嫁给慕容阀主?
之前,两家本有意联姻,当时是要把小妹嫁给慕容宏济,他觉得倒叶门当户对。
可如今,却是要把小妹,许给慕容阀的现任阀主慕容盛啊。
那个年过半百,已过天命之年的男人。
独孤清晏心头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慕容盛与他父亲独孤望年岁相近,论辈分,本也该是同辈之人。
现在要把正值芳华、如花似玉的小妹,嫁给一个足足年长她三轮还有余的老者?
独孤清晏气愤不已,立即转身走开,下了石阶,便匆匆直奔后院,把这荒唐的消息,告诉他小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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