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顒和尚微微一笑,低声道:“此外,契丹主南下或不南下,这其中,他亦有许多事宜须权衡,萧郎需把握这其中时间,早做绸繆。”
“明白了。”
“善哉,善哉。”
说罢,继颗和尚起身,离帐。
外面天已黑了,暮色渐沉,远处,兵士们还在挖坟。
“烽烟暂歇,不知下一战,又要添多少新坟啊。”
萧弈道:“早点打完了,早点天下一统,自是安生了。”
继颗和尚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怎么?”
“萧郎似知天机一般。”
“不知,天机也不可泄露。”
“早日落子吧。”
继颗和尚大步而行,僧衣宽阔,拂过夜风,並无僧人的淡泊,步履只有野心家的昂扬之意。“尘劫有尽,杀伐无常,一念息戈,便是西方。”
那一句謁语说罢,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想必,晋州之战,也就到此为止了。
其后数日,皆是战后收尾事宜。
终於,议和完成了第一阶段,也把雀鼠谷的尸体清理完了。
军中议事时,稟报了此战的战果。
“契丹大军,先行离谷者约八千余人,未及水害,或轻狡之卒弃马攀崖,零星溃窜者七千余人,通共脱走一万六千余人。其余大部壅塞谷中,猝遭洪涛,首尾不相救,人马蹂践,尸骸填壑。是役,其精骑先锋先期出谷,计阵斩、溺死、蹂践者两万两千余人,生擒溃卒六千五百余人,获甲仗、旗鼓、马驼、財帛以万计……
“换言之,斩首、生擒者,近三万眾?”
王峻默然点头。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
王峻方才反应过来,道:“继续说,缴获战马多少?”
虽然他强装平静,萧弈却分明看出他眼中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满意。
可即便如此,王峻也没有夸一句,而是抚须忧虑道:“只恐契丹主受此大挫,不肯善罢甘休,举兵南下报復。”
萧弈早有计较,道:“我审问俘虏时听闻,契丹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何不暗中派遣使者前往契丹诸部,收买诸部公卿,分化他们,使其无法南下。”
王峻转头看来,目光闪过一丝诧异,下一刻,拂袖冷笑。
“此事,枢密院与陛下自有分寸,还轮不到你在此夸夸其谈!”
帐中诸將皆有不忿之心。
萧弈却並不放在心上,只看王峻的反应,他判断出此前耶律观音所言並非虚妄。
这便足够了,算是对此次闯了多大的祸有了底,之后不至於被嚇到。
接著,王峻抬手一挥,道:“王得中那一万兵马,悉数放回河东吧。”
“什么?!”
诸將皆是一愣。
史彦超道:“相公,此事恐怕不妥!雁过尚且留毛,河东军赶来攻打晋州,岂能一句求和便全身而退?‖”
王万敢也道:“是啊,相公,此战胜的是我们。什么都让他们带回……”
“住口。”王峻道:“老夫自有分寸,岂需你等在此聒噪?”
萧弈本也以为这一万残兵王峻肯定会收编,没想到竟是这个结局。
可一细想,他恍然有所领悟。
河东那一万残兵,本就多是带伤之卒与老弱,既无精良甲仗,刘承钧竞能將他们拋作弃子断后,便知这支部队不是可堪一战的精锐。
即便强行將这些人降服,无益於谈和,还需耗粮草军需,凭空添了后勤负担,且这些人故土难离、亲眷皆在河东,难免心生归念,更需提防他们暗中与河东残余势力勾连,暗通款曲;倒不如顺水推舟放他们回去,再收买其中部分人,暗中为大周刺探消息、传递密报,化被动为主动,划算得多。
虽然討厌王峻,但萧弈也不得不承认,王峻谋国,著眼的並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这般通盘考量,却是他接下来须学习之处。
清点了战场,留了一支兵马在雀鼠谷修建墩堡,大军返回晋州。
回到晋州,只见满城欢呼,百姓爭相来迎,当然不是迎王峻,而是迎萧弈。
得胜归来的感觉固然好,只是,王峻的脸色却愈发难堪。
萧弈的封赏却还落在这个统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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