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战报,我仔细看过。”王溥道:“节帅专门演练当时的战术,看来,往后是要发扬光大了?”萧弈道:“王学士如此知兵,只在榷场收税未免大材小用,该任为军中书记才是。”

“不敢当。”

“范超?此人也是节帅军中老卒吗?得分只是略低,与吕小二远胜旁人啊。”

萧弈摇了摇头,道:“兵册里记的,就是全部履歷了。”

其实,他对这个范超没有什么印象。

入选捷岭都的,个个相貌普通、身材瘦小,气质非但不出眾,还泯然眾人,范超就特別不起眼。履歷也无特別之处。

“范超,屯留猎户,去年应募入潞州军,隶穆令均麾下,今以其沉敏堪用,荐入捷岭都,性缄默、耐劳,潜行侦跡,諳熟山川地形。”

细猴道:“末將特意把吕小二、范超分开,吕小二在甲队,范超在乙队,其余人都是抽籤选的。”王溥点点头,交还兵册,看起两边的地势图纸。

看样子,是对这个演练越来越感兴趣了。

“萧节帅,你认为哪一队会胜?”

“王学士认为呢?”

“甲队有优势,哨塔落於西崖岭,地势略高於望余岭。且三面环崖,唯东面有道路,乙队一旦靠近,很难不被发现。而且,吕小二经歷过晋州大战,经验比范超丰富,胜算更大些。”

萧弈看向细猴,问道:“你有偏心吕小二吗?”

“没哩,是范超先选的望余岭。”细猴道:“穆將军说他熟悉地形,我看是胡諂的。”

“看!”

“节帅,看西崖岭下方的山崖处。”

萧弈拿起瞭望远镜,扫过那几乎是垂直的岩壁。

一个攀岩的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那人竟是不用绳索,徒手捉著岩石的缝隙,如壁虎一般往上爬。

“这!”

王溥发了一声惊嘆。

萧弈自詡擅长特技,可也有自知之明,这种绝壁攀爬,他肯定是做不到。

他都是威亚吊上去的。

倒不是臂力、指力的原因,而是心態不一样。

他飞檐走壁是为了多吃一口饭,当世的苦哈哈,却是倚著这点绝技生存。

“那是范超?”

“末將看看……”细猴看了好久,摇头道:“应该不是范超,更像是那个採药出身的王灵芝。”萧弈看得认真,许久,终於看到身影攀到了悬崖上方。

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替对方捏了一把汗。

正此时。

“谁?!”

“树上好像有人……”

“保护节帅!”

细猴连忙窜起,抢过一面盾牌,挡在萧弈面前。

眾人纷纷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有兵士张弓搭箭。

“何人在里面?下来!”

过了一会,风吹过,树冠微微晃动,一只松鼠跃下来。

那树冠並不如何茂密,並不太像能藏人的样子。

王溥道:“似乎没有人。”

细猴道:“射一箭便知,准备放箭!”

“別放箭!將军,是我,我这就下来!”

下一刻,树冠一阵大晃。

有粗大的树枝掉落下来。

原来不是树枝,是一个浑身裹著树叶的人。

“细猴將军,是我。”

细猴叱道:“把脸上的叶子摘下来!”

“足,定。

很快,一张十分普通、毫无精神气的脸显出来。

这人长得很瘦小,没甚气场,在人群中根本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范超?”

细猴讶然,道:“你不去参加演兵,藏在这里做甚?是河东细作不成?”

范超道:“小人就是在演练啊。”

“狗猢猻!”细猴一愣,骂道:“让你探甲队的虚实,你躲到节帅身后,算甚演练?”

“小人就是在探甲队的虚实。”

“什么?”

细猴啐了一口,就要大骂。

萧弈却已看到了范超带的各种物件,望远镜掛在脖子上,一手拿著炭笔,一手拿著图纸。

“图纸给我看看。”

“是,节帅。”

范超连忙双手將图纸呈上。

萧弈一扫,图纸上,西崖岭上甲队的哨塔位置、兵力分布、补给路线、巡视时间……標註得清清楚楚。他淡淡一笑,把图纸递给王溥。

“王学士也看看。”

细猴也明白过来,恼道:“我让你们互相探查,你怎能跑到这来?”

范超道:“將军说的规矩当中,並没有禁止我们爬上来。”

“哈?”

细猴气得跺脚,骂道:“你小子耍赖皮是吧?”

“不敢。”

“无妨。”萧弈道:“兵不厌诈,能捉住规则的漏洞,也是你的本事。”

“谢节帅!”

“麟山顶上一直有兵马驻守,你是如何藏到这树上的?”

“小人昨夜摸黑登山,守兵们看不到小人。”

萧弈讶道:“如此说来,你在树上藏了一夜一日?”

细猴奇道:“不吃饭简单,你的屎尿怎办?”

范超没有回答,只是拿掉身上的树枝,掀起衣裳。他裤子已是湿漉漉一片。

细猴嘖嘖称奇,道:“好你个范超,你也不嫌骚…”

“节帅!”

正在此时,山路那边,传来了吕小二的呼喊。

一道身影以极为灵巧的姿態跑过来,灵活得就像是山间的岩羊。

终於,吕小二飞快到了近前,单膝跪倒,不无骄傲地双手递过图纸。

“报节帅,小人测绘好了!”

“可惜啊,只晚来一步。”王溥轻弹著手中的图纸,道:“你来得虽快,可乙队先將结果交到节帅手上,已然贏了。”

“啊?!”

吕小二如遭雷劈,转头看向范超,惊道:“你这廝……”

萧弈看过图纸,却是道:“此番演兵,甲队获胜。”

“为何?”

王溥不由惊讶。

萧弈將图纸递过去,道:“王学士且看,有何不同?”

“原来如此。”

王溥只一眼便明白过来,转向范超,问道:“你可知自己输在何处?”

范超道:“西崖岭背面的情况,小人看不到,得等旁人探明了来报,与小人这份情报合二为一。”“你也莫怪你的同袍,他们徒手攀上高崖,已然尽力了。”

今日演练,吕小二险胜,萧弈却也捷岭都中一些新人的表现记忆深刻。

傍晚,眾人举著火把下山。

王溥边走边感慨道:“萧节帅演兵,別开生面啊。”

“见笑了,不过百人的规模。”

“这些兵士,开了个好头啊。”王溥道:“眼下规模虽小,却如刀刃,可成大事。”

萧弈道:“王学士觉得捷岭都堪用?”

“看节帅用来做什么了?”

“配合剿匪,如何?”

到此时,王溥也不提榷税了,反而对捷岭都更感兴趣的样子,道:“想来节帅近日便要动手,能否容我一观?”

“见过陛下伐三镇的大场面,我这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亦可窥大器。”

萧弈正中下怀,笑道:“既如此,便请王学士隨军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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