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选择

五月廿一,夏至。

残阳迟迟不肯从开封西城垣沉落,暑气在夯土街道上拂过,蝉鸣与市井吆喝此起彼伏。

沿街酒肆茶坊青布幌子高扬,炊烟裊裊。

歷经数十年离乱,开封人养出一身独特的淡定气质,管他公卿將相走马观花,日子还得柴米油盐地过下去。

“麦饭、荷粽!”

“卖青团嘍!”

“郎君买点瓜果解暑吧!”

萧弈走过一个个摊子,右肩忽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右边没人。

下一刻,郭信从左边窜出来,神采飞扬,笑道:“我没来迟吧?”

他们回京已有两日,郭信一入城便去寻花莞,今日才肯现身,因他打算请他阿爷在樊楼吃顿饭。

樊楼前不禁摆摊,两人到了后便站在一个卖草鞋的摊子前等著。

却听那编鞋的老汉正与旁人閒聊。

“今年哪有几个人买草鞋啊?往年这时节,黄河大水倒灌开封,城里人脚底板一连两三个月都泡在水里,今年水没涝起来,生意当然就不中嘍。”

郭信一听,回过身,问道:“这位老丈,照你这般说,防汛成了,对你还是坏事。”

“傻小子。”

老汉笑骂了一句,道:“光靠这织履的营生哪够餬口?俺在城郊种了田,麦子没被涝了,有好收成才是正经。”

“中!”

郭信闻言大乐,低声对萧弈道:“你看,我俩对开封百姓也算是有功劳了。”

萧弈心知这就是为民做事所带来的成就感,只可惜郭信开始明白这些道理时,比郭荣晚了太多。

“虽说王峻老儿可恶,不过,若只论他举荐你我为河防使这件事,倒算是不错。”郭信又道:“比旁的差遣都爽利。”

萧弈道:“是陛下盼你能立德於民,你要明白的是陛下的苦心。”

“我这不是请阿爷吃饭了吗?”郭信道:“我感觉要从低谷走出来了。”

“別高兴得太早了。

“就是高兴啊。”

郭信抬脚隨意地把路边一块碎石踢进远处的墙洞,为此得意地扬起笑容,满是少年意气。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一辆马车终於停在樊楼门前。

几个从直卫警惕地確认过周遭情况,掀开车帘,请出马车上的人。

先是郭馨俏生生地跃下马车,身姿轻盈。

一袭素色襦裙如小白花般,双垂鬟隨晚霞微微跳动。

她目光向萧弈看来,唇角噙著浅浅笑意,轻哼了一下,便去扶隨后下车的郭威。

萧弈与郭信亦连忙上前相扶。

“还没老呢,都一边去。”

郭威摆摆手,大步跨下车辕,道:“今日无君臣,都不许拘礼。”

“是,阿爷。”

郭信应得乾脆,萧弈却不知不唤“陛下”还能唤什么,只应了一声“是。”

郭威温和地看了他一眼,道:“回来有两天了吧?莫怪还没赏你,我把你当半个儿子看。”

“是,臣不求赏赐,只求陛下欣慰。”

“说了,不许拘礼,什么臣不臣的,自家人,一会你也坐下。”

“是。”

郭馨见状似忍俊不禁,抿了抿嘴,自低过头。

“阿爷,这边。”

郭信忙不迭地在前引路。

郭馨打趣道:“三哥素来散漫,今日如何这般有心?莫不是在外闯了大祸。”

“在你眼里,我就这般没出息?”

“谁让我最懂你。”

“我也该尽份孝心嘛。”

插科打挥著,进了雅间。

今日设宴却並非分案而食,雅间中摆了一张大桌,放著三个小凳。

萧弈今日来,本打算守在门外招待,郭威既让他坐,他也不扭捏推辞,让人又添了一条凳子,从容在郭信旁边坐下。

郭信倒也有几分作东的风范,道:“阿爷,这是家乡的酒,尧山高梁烧,取了个雅名,叫闻香醉”。

“”

“阿爷可喝不了酒。”

“难得三郎做东,该碰一杯。”

“好吧。”

郭馨想了想,难得法外开恩。

萧弈见她点头了,才起身斟了四杯酒,分別端到各自面前。

郭威道:“看到了,可得伺候好这丫头,她如今比天子还大。”

“不过是没让阿爷喝酒,便阴阳怪气。”

“哈哈。”

郭信道:“阿爷尝尝这几道菜,都是这两年时兴的菜样,想必阿爷还没尝过。这道是莲花鸭,把莲肉、枣泥、香料填到鸭肚子里,炭火慢烤,皮酥肉嫩;这道是金丝肚羹,羊肚切丝,配菌菇、笋丝,最是鲜嫩;还有这道,三脆羹,鸡胗、腰花、脆笋————”

“竖子,战乱不止,国用不足,你不思黎民困厄,倒在这钻研吃食。”

“啊?”

郭信怔了一下,向萧弈这边看了一眼。

像在说,我俩听侯仁宝讲菜时也不是这反应啊。

萧弈遂道:“自大周立国,陛下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开封日渐安定,百姓衣食渐丰,所谓民以食为天,这是民生復甦的徵兆。”

郭威道:“照你这般说,郭雀儿这半路出家的皇帝当得不算太差?”

“唐亡以来,唯陛下勘乱定兴。”

“这小子如今也惯会说奉承话了。

“女儿不觉得这是奉承。”郭馨道:“反倒是阿爷,说好了自家人不谈国事,没来由扫兴。”

“好好好,我自罚一杯。”

“不许。”

郭信此时才敢道:“阿爷冤枉我,我平日不也是胡饼裹腹,想著阿爷俭朴,才特意点的这些菜。”

“多把心思花在正事上。”

“是。”

“萧弈,我那义女失踪,可与你有关?”

压力骤至。

萧弈道:“臣如今成了眾矢之的,百口莫辩。然臣以为,此事必与横海军有关。”

“李暉有如此大胆?有些事,朝廷尚可宽宥。得罪符彦卿,却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臣请彻查,给符公一个交代。”

“既如此,交由秀峰兄处置吧。”

“想来,王相公出面,当能查个水落石出。”

郭威不置可否,饮尽了杯中最后一口酒,道:“此番你二人治水,功在社稷,利在百姓,朝野称讚,当浮一大白,再斟。”

“最后一杯了。”

“好,再满些。”

“已然满了。”

郭馨径直將酒壶收了,道:“这是今日最后一杯了。”

郭威无奈,端起酒杯小抿一口,感慨道:“我若想喝一杯痛快酒,还得等你这尊大佛嫁出去才行。”

“女儿才不嫁,一辈子守著阿爷。”

“你已及笄,也不宜再以守孝为由留居宫中了,择一门亲事。”

郭威说著,目光却是落在萧弈身上。

萧弈垂眸静坐,仿佛正在思忖。

正难以应对之际,这次竟是郭信主动替他解了围。

“说到此事,该孩儿先成婚才是。”

“你想娶谁家女子?”

郭信忙起身,恭敬作答,道:“孩儿想娶汾阳节度判官花穠之女花氏。”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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