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稀还记得那个典膳局的逆贼,他曾亲耳听到过那逆贼私下里跟他哭诉过想家,而且,更关键的是,每逢清明时节,宫中人大多会偷偷祭奠先人,烧些纸钱,但那逆贼却从来没有给其亡母烧过哪怕一张纸钱!”

“据此,陆炳判断,那逆贼在入宫档案上记载的父母双亡很可能是假的!”

“他恐怕真的还有亲族尚在人间,而且很可能就在南直隶!他之所以从不祭奠,是因为他知道母亲根本没死!他之所以想家,也是真情流露!”

虽然嘉靖此刻讲述得有些顛三倒四,跟个说书先生讲故事似的,但商云良还是很耐心地、聚精会神地在听,没有出言打断。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现在的嘉靖无疑处於一种极度焦躁、担忧和愤怒交织的状態。

如今的局面,確实堪称內外交困:

边关烽火再起,俺答汗来势汹汹。

京中最精锐的两万京营主力已经被调到了宣府前线,京城防御空虚。

而锦衣卫这个皇帝最重要的耳目和爪牙,因为指挥使陆炳的亲自南下,核心精锐被带走,留守的群龙无首,效率和威慑力都大打折扣。

如今这个时刻,本身就是嘉靖近年来最为虚弱,控制力下降的时候。

现在倒好,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缘故,连陆炳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居然都在南直隶离奇失踪了!

商云良觉得,嘉靖现在没当著他的面直接拍桌子大喊一声“欺天了!”,都算道长城府极深、还能沉得住气了。

“七天之前,陆炳给朕发来了他失踪前的最后一份密报。”

“他在报告中说,他根据那条老內官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终於查到了那逆贼在入宫之前的原始籍贯,在苏州!”

“他判断,若那逆贼真有母亲尚在人间,这么多年大概率就是苏州府境內!”

“他跟朕说,他马上就要启程,亲自带队前往苏州。”

“朕这些天,一直在等待他从苏州发回的消息,是找到了人,还是扑了个空————没想到,朕左等右等,没等来陆炳的密报,却等来了这个!”

说到这里,嘉靖的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怒,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重重地拍在了商云良的面前。

商云良接过来低头查看。

他起初还以为这是锦衣卫系统发出的关於陆炳失踪的秘密匯报,却没想到看了两眼开头的格式和落款,这居然是以正式官文形式、由苏州知府王廷亲自递送上来的加急奏报!

而当他迅速瀏览完奏报的具体內容时,也不禁心惊肉跳,脊背发凉!

“臣谨据实上闻,伏乞圣鉴。

本月四日,有头鸟音之倭船三艘突犯崇明,登岸劫掠。臣即檄调守备率標兵四百、乡勇六百往剿。贼遁入太仓州界,焚掠三村,臣復督官兵堵截,战於瀏河口,斩首十六级。

追剿途中,於官道侧发现尸骸七具,皆著青缎贴里。初疑为倭寇偽装,然检视腰牌文书尽毁,惟残存象牙牌半面,隱见“北镇抚司”鎏金纹。

臣观此情形,五內震骇。若果系锦衣卫官校遇害,则事涉天听;若系奸人假扮,更恐有巨谋。臣已密令封存尸身,未敢声张。

臣犬马怖惧,不敢不星夜密呈。

伏乞陛下敕下缉事衙门密勘,苏州府上下谨候圣裁。”

#!一堆植物!商云良內心忍不住爆了粗口,他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么一个展开!

倭寇!

怎么会是倭寇?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嘉靖那带著压抑怒火声音:“苏州知府王廷,朕见过,陆炳也见过。王廷他应该是认得陆炳的!”

“而且,陆炳此次南下,带走的锦衣卫精锐好手,远不止这七人!”

商云良立刻明白了嘉靖话里的意思。

所以,现在陆炳的状態是“失踪”,生死未卜,而不是已经確定在这七具尸体之中,確认殉职了。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商云良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为什么事情会这么巧?

巧得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竇!

陆炳刚刚查到了最关键的原籍线索,马上就要顺藤摸瓜,找到那典膳局逆贼可能尚存的亲族,却偏偏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在前往苏州的路上,撞上了登岸劫掠的倭寇?

然后便下落不明,其隨行精锐还死了七个?

他记得,在嘉靖二十二年这个时间点,东南沿海的倭寇之患,虽然已经初露端倪,但远远没有达到嘉靖中后期那么那么大规模的程度吧?

你要说这是阴差阳错撞上的,商云良是真不信。

一股名为阴谋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商云良的鼻腔。

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东南啊!

那里盘根错节的士绅豪族、与海商乃至海盗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地方势力————

佩服佩服,名不虚传!

商云良已经明白了嘉靖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道长显然也是跟他有著同样的想法。

这是挑衅!

这是对整个朝廷在开战!

如此行径,当真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锦衣卫又如何?

皇帝的亲信又如何?

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敢杀给你们看!

只要做得乾净利落,推到“倭寇”头上,死无对证,就算是皇帝,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又能拿那些地头蛇怎么样?!

商云良是真没想到,东宫刺驾案的背后,居然还有东南的影子。

好,好得很!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