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盒点心劳烦张大人以你自己的名义送给你的恩师徐阶。”

郭朴说话的功夫,张居正忽然听到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张居正下意识的看过去,原来是郭朴手里牵著的那条黑狗。

黑狗此刻已经倒在了地上,还有些意识,四只爪子开始无意识的乱动。

似乎也使不上什么力气,两只眼睛往上翻,露出了眼白。

同时黑狗的嘴巴张开,舌头吐出来,口中还吐出不少的口水,看上去像是中毒的跡象。

“这————”

“这狗?”张居正心中骇然,他看著手里的这盒点心,又看著这躺在地上抽搐的狗子。

“张司业,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你说呢。”

郭朴蹲下来拍了拍黑狗,此时黑狗已经彻底不动了。

“它死了?”张居正心中五味杂陈。

但是秉著怀疑的態度,他还是伸出脚轻轻推了推那只狗。

但是那只狗毫无反应,看样子是真的死掉了。

“我们的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再说了点心放时间长了也不好吃了。给你两日的时间,今天也包括在內。”

郭朴蹲下来拎著小白,回头看向张居正。

“张司业,记得我说的话。”

“以你自己的名义带著这盒点心去徐阶的府上,送给徐阶,而且要让他吃下去。”

“张司业,你明白了吗?”

“这————”张居正有些不知所措了。

“任何事情都有明码標价,这就是代价,一切看张司业你自己的选择了。”

“本官言尽於此,告辞。”

看著手里的这盒点心,又看著背影远去的郭朴,张居正一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张居正回到家中书房,反手將门门插好。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暗能让他更好地思考。

他將那盒点心放在书案上,自己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盯著它。

狗死了。

他亲眼所见。郭朴的话还在耳边,“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这代价是什么?是徐阁老的命?还是他张居正自己的前程?

盒子里是九块精致的太极酥,看上去与京城任何一家点心铺子卖的毫无二致,谁能想到————

徐阶是自己的恩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师生情分,歷歷在目。

若將这盒子送去,且不论恩师会不会吃,这个举动本身,就等於他张居正亲手將毒刃递了过去。

此事一旦泄露,天下人將如何看他?清流之中,再无他立锥之地。

可若是不送呢?

太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就是投名状。

不要你的钱財,不要你的誓言,就要你亲手斩断与过去的联繫。

你捨不得,便是心不诚。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渡了两步。

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郭朴说,点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期限是两天。

两天。

他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在那盒点上。

或许————还有別的办法?能不能调换?能不能告知徐师这是个陷阱?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太蠢。

且不说能否瞒过太子和郭朴的耳目,单是“告密”这个行为本身,就足以让他立刻成为东宫和清流双方都要清除的敌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

这不是选择题,是立场题。

一边是栽培他的恩师,是他经营多年的清流人脉,是看似安稳却前途受限的现在。

一边是莫测的未来,是狠辣果决的太子,是一条可能遍布荆棘却通向权力核心的路。

狗死了。这就是警告。太子行事,不留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张居正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只是更深处,多了一丝决断后的决绝。

他站起身,拿起了那盒点心。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有些事今天做跟明天做是不一样的。

棋盘街上,郭朴將狗带到了唐巍的店中。

“唐千户,这狗是不是死了?”

“没有,之所以让郭大人特意挑那块指定的点心,是因为里面加了一点点麻沸散。”

“足矣让狗昏迷一阵,但不至於伤身留下后遗症。”

“如此我便放心了,原以为只是这个狗演戏装死,见怎么也叫不醒,还以为真的害死了千户的狗。”

张居正带上了那盒点心出了门。

此时,他家门口有一只橘猫已经爬在墙头静静地观察著。

他一出门,橘猫立刻跟了上去。

张居正提著那盒点心,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脚下的青石板路似乎比平日更漫长。手中的点心盒似有千斤之重。

他脑子里反覆回放著黑狗倒地吐沫的场景,郭朴的那句话。

他並非优柔寡断之人,但此刻,每一步都踩在良知的边缘。

不知不觉,已能看到徐府门前的石狮子。一侧的树上,一只黑猫盯著张居正。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远远望著那扇熟悉的大门。

寒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他也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心中的天平在“进”与“退”之间剧烈摇摆,始终无法落下。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一塌,心中默念,“罢了————”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备受煎熬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徐府的侧门开了,一个下人正拿著扫帚准备清扫门阶,一眼就瞧见了他的背影。

“咦?那不是张老爷吗?”

下人认出了他,下意识的喊道。

张居正身体一僵,脚步顿住。

“正是我。刚路过,看府上灯火已歇,本不想打扰。”

“在瑞芳斋给孩子买了些吃食,走到这儿,想著恩师近日偶感风寒,不知恩师近是否痊癒?故而在此驻足片刻,正犹豫是否该叩门问安。”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下人毫不怀疑,热情地侧身让开。

“老爷身体痊癒,刚用完晚膳在书房歇息呢。张老爷既然来了,快请进吧,外面风大。”

张居正顺水推舟,道了声谢,提著点心迈进了徐府。

当张居正迈进徐府的时候,隱藏在角落里的锦衣卫立刻拿起绑著“进徐府”纸条的信鸽,將手里的信鸽放飞。

他在书房见到了徐阶,关切地问候了老师的身体,绝口不提点心之事,只说是顺路过来请安。

那盒点心,自始至终都提在他手里。

徐阶与他閒聊几句,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个瑞芳斋的盒子,温和一笑,“叔大有心了,还特意去瑞芳斋。”

张居正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將盒子往身后稍稍一藏,语气自然地接话。

“让恩师见笑了,这是————买给家中顽童的,顺道提著罢了。”

徐阶闻言,不再多问。

又稍坐片刻,张居正便起身告辞。自始至终,那盒要命的点心都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当他再次走出徐府大门时,手中那盒点心也被拎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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