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只见叶北微微抬手。

动作隨意,却仿佛牵动了某种法则。

嗡~

一本古朴厚重,非金非玉,封面篆刻著玄奥纹路的书册,无声无息地自动浮现於宽大的公案之上。

书册出现时,並无光华万丈,却自然散发出一种涵盖生死,执掌命途的沉重气息,让殿下的周致远魂魄本能地感到战慄与敬畏。

这正是地府至宝,记载眾生命运的生死簿。

生死簿无风自动,厚重的书页“哗啦啦”地快速翻动起来,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指尖在拨弄。

纸页翻飞间,隱约有无数模糊的姓名与光影流转。

最终。

书页的翻动速度减缓,精准地定格在了某一页。

叶北的目光落在那一页泛著淡淡黄晕的文字上,声音平静地响起,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周致远。”

被点到名字的老者魂魄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些佝僂的背,紧张地聆听。

“男,苏市大仓县周家镇人,乙巳年十一月二十日辰时生人,阳寿一百有三。”

叶北的声音不疾不徐,念诵著生死簿上的记载,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其生前乃一乡间郎中,悬壶济世八十余载。”

听到这里,周致远浑浊的眼中泛起微光,生前种种记忆不由自主地浮现心头。

那简陋却乾净的药铺,瀰漫的草药香,深夜出诊时走过的泥泞小路,病人康復后的笑脸...

“活人无数,尤重医德。贫苦者求医,常分文不取,反赠药资;遇乡邻困顿,则慷慨解囊,数度散尽微薄家財以賑灾济困,活人更甚於用药。”

叶北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所念內容却让周致远的心潮渐渐起伏。

他想起了那个大雪天,自己把最后半袋米给了村头饿得奄奄一息的孤儿寡母。

想起了洪水过后,他拖著年迈之躯,在临时搭建的棚户里日夜不休地救治伤患,用的都是自己多年积攒,本打算翻修老屋的药材。

“平生勤俭,粗茶布衣,然教化乡里,劝人向善,调解纷爭,德望颇隆。综其一生,行事但凭本心,施恩不图报,善念发自肺腑。功德评定为甲等善功!”

最后四个字落下,如同定音之锤。

“甲等...善功?”

周致远喃喃重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一辈子,只是觉得该那么做,便去做了。

给穷人看病不要钱,是因为看著他们苦,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散家財賑灾,是觉得人命关天,钱財乃身外之物。

他从未想过要什么功德,更没指望死后会被如此详细地记录,给予这般高的评价。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衝上心头,衝散了魂魄的冰冷与茫然。

周致远抬起手,枯瘦的手指颤抖著,想去抹眼睛,却意识到魂魄並无实质的泪水,只有那澎湃的情绪激盪不休。

他嘴唇哆嗦著,老脸皱成一团,那是想哭又想笑的复杂表情。

“值了...值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哽咽,“想不到,真想不到,这些小事,居然都被记著呢...”

被人记住,自己一生的坚持被人看见、被认可,这种感觉,比他治好任何疑难杂症都更让他感到慰藉和温暖。

仿佛那些深夜里独行的疲惫,那些被不解之人嘲笑的迂腐,那些清贫岁月里的节俭,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珍贵的回应。

看著殿下激动难抑的老者,叶北脸上並无太多波澜,等待了片刻,待周致远情绪稍平,才继续开口道,声音多了几分正式的威严:

“周致远,今日黑白无常引你魂至此处,非为寻常审判,皆因你一生行善,功德深厚,天地可鑑。我地府掌管阴阳,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周致远身上。

“现,予你两个选择。”

周致远立刻屏息凝神,擦去那並不存在的泪痕,恭敬垂首,仔细聆听。

黑白无常依旧静立,仿佛两尊雕塑,对殿上所言早已瞭然。

“其一,”叶北伸出一根手指,“你可依生前功德与籍贯,授封为苏市大仓县及其周边地域之城隍。享一方正经香火,受百姓敬奉。职责在於护佑本地百姓安寧,调和阴阳,监管游魂野鬼,保境安民,成为一地之阴司正神。”

城隍!阴司正神!

周致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个乡下郎中,死后不仅功德被褒奖,还能被封为神灵?

这...这简直如同做梦!

生前他最多幻想过下辈子投个好胎,何曾敢奢望成为受供奉的神祇?

“其二,”叶北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平稳,“你可依据此甲等善功,由阴司安排,投入阳间富贵积善之家。一生安康顺遂,无病无灾,家庭和睦,福寿双全,享人间圆满之乐。”

两个选择,一个是成为守护一方的神灵,肩负责任。

一个是享受极致的凡俗幸福,无忧无虑。

周致远彻底愣住了,张著嘴,白的鬍子微微颤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巨大的衝击让他魂魄都有些荡漾。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双曾经把脉、採药、撰写药方的手,这双手,拿得起城隍的神印,担得起护佑一方的重任吗?

他首先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惶恐的责任感。

城隍...那是多么重要的神职。

自己何德何能?

然而,另一个念头几乎同时升起,並迅速变得清晰坚定:

若能成为城隍,岂不是可以继续庇佑家乡的百姓?以另一种形式,继续自己悬壶济世的初心?

他想起洪水时无力拯救的所有生命,想起瘟疫时自己医术的极限,想起许多因贫病交加而早逝的多亲,若为城隍,拥有神职神通,或许就能更好地保护他们,减少那些悲剧。

至於投胎富贵人家,享一世安康,这个诱惑固然大,但周致远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將其排除了。

行医一生,他见惯了人间悲欢,深知“”平安喜乐”四字之珍贵,但更明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既然有机会拥有更大的力量去帮助更多人,为何要选择独善其身?

他这一生行善,从未求回报。

此刻若为了自身安乐而放弃一个能继续造福乡里的机会,那岂不是违背了本心?

叶北將周致远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见他从震惊,茫然到逐渐坚定,心中已有了几分瞭然,但还是开口问道:

“周致远,二者择一。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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