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朋友之间、兄弟之间、甚至街坊邻居之间才会说的话。

平等、隨意、不加修饰、不计后果。

魏徵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活得有点太规矩了。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学楚天青。

他很清楚,殿下能这么说话,是因为殿下和陛下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情分,那是旁人学不来的。

但这不妨碍他……敬佩。

是的,敬佩。

魏徵看著楚天青的背影,目光里带著一种少有的温度。

吾辈楷模啊!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不是说他魏徵也要去骂陛下,而是说,原来天底下,真的有人可以活得这么肆无忌惮。

不用看眼色,不用掂量轻重,不用在每一句话出口之前在脑子里过三遍“这话该不该说”。

想说就说了。

这种感觉,魏徵没有体验过。

但他觉得,一定很痛快。

楚天青倒是对自己造成的震撼浑然不觉,他指了指自己的脚跟道。

“我蹲不下去,不是不想蹲,是蹲不了。像那种脚掌著地,屁股快挨著地,一蹲半个时辰不起来的蹲法,我做不到。”

“蹲下去要么脚跟离地,靠脚尖撑著,跟踩高蹺似的,累得半死;要么整个人往后翻,四脚朝天,比王八还难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说容易掉坑里,不是开玩笑。真要硬蹲,蹲到一半准栽进去。到时候你们是捞我呢,还是不捞我呢?”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

孔颖达捻著鬍鬚,將信將疑:“还有这等奇症?”

“有。”

楚天青嚇到:“这叫『西洋蹲综合症』,多见於西域、波斯那边的人。”

“他们坐惯了椅子,用惯了高脚凳,髖关节和踝关节的结构就不適合咱们这种蹲法。而我是小时候摔了一跤,伤了跟腱。”

楚天青嘆了口气,伸手捏了捏自己小腿肚后侧,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

“那会儿年纪小,我爹又说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就没怎么当回事。可后来我发现,只要想往下蹲,这脚跟就跟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死死拽住一样,死活压不下去。硬要压,就非得踮起脚尖不可。”

孔颖达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楚天青的小腿,嘖嘖称奇。

“我只听过伤筋动骨、气血瘀滯的,倒还是头一回听说,摔一跤能把关节摔成这般模样的。莫非是筋骨错位,长岔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楚天青隨口胡诌。

魏徵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搐。

他总觉得楚王殿下在胡说八道,但那些术语听起来又莫名专业,让他一时半会儿竟挑不出破绽。

其实楚天青哪是摔伤了跟腱?主要就是他自己不想蹲著。

感觉太累了。

腿酸,脚麻,重心稍微偏一点就往一边倒,跟练杂技似的。

从小在现代化环境里长大,坐便器用惯了,蹲坑本就是陌生的体验。

更別说一蹲蹲半天,那简直是酷刑。

而且不只是他,现代社会,亚洲蹲也已经有很多亚洲人不会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

椅子坐多了,生活习惯彻底变了。

现代人,从睁眼到闭眼,臀部的角度几乎就没怎么折过。

早上起来坐椅子上刷牙,坐著吃早饭,坐著开车、坐地铁去上班,到了工位一坐就是八个钟头。

中午坐著吃外卖,下午接著坐,晚上回家坐著吃饭、坐著刷手机、坐著追剧。

一天下来,膝盖弯曲超过九十度的时间,拢共可能不到十分钟。

髖关节和踝关节常年维持在一个“舒展”的姿態里,慢慢就忘了怎么摺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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