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送走了?”

刘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余丰年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丰年自作主张,又替刘叔多办了两件事。”

他將自己如何拿出名单,逼迫二人去当“屠夫”,以及如何派人去“请”他们家眷来饶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便低头不语,静待发落。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啪!”

刘靖猛地將茶杯顿在案上,茶水四溅。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余丰年面前,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余丰年,你好大的胆子!”

“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做主?”

“谁让你去动他们的家眷?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刘靖是个刻薄寡恩、靠挟持妇孺来控制部下的无能之辈!”

余丰年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將头埋得更低:“丰年知罪!请刘叔责罚!”

刘靖没有说话,只是绕著他走了两圈,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余丰年的心上。

就在余丰年以为自己这次行事孟浪,已然越界的时候,刘靖却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了一声轻笑。

“不过……”

刘靖俯下身,亲手將他扶了起来,脸上的冰冷早已化作了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做得甚合我意。”

余丰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对付张昭那种聪明人,就不能给他留半点退路。”

“王贵那种反覆之人,更是要打其七寸。”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塞到余丰年手中。

“赏你的。”

刘靖的眼中,满是对自己这位心腹的欣赏:“以后这种事,多做。”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著。”

余丰年紧紧握著手中温润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重重抱拳:“谢刘叔!”

……

翌日清晨,號角悽厉。

刘靖身披玄色山文甲,腰悬横刀,率领两万大军拔营起寨。

旌旗蔽日,玄甲如墨,如一条黑色长龙,带著吞没一切的气势,直奔洪州豫章郡而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就在刘靖的大军如乌云般压向洪州之际,真正的秋雨,也早已將数百里外的江州城笼罩。

徐知誥手持徐温密令,风尘僕僕抵达江州。

刺史府。

这位徐温的养子一身布衣,姿態极低,对老將秦裴执晚辈礼,毫无骄矜之气。

正堂之上,秦裴看过密信,皮笑肉不笑地道:“徐监军一路劳顿,且先去歇息。老夫晚些时候设宴为您接风。”

徐知誥恭顺应诺,躬身告退,那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待其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秦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阴沉。

正堂之內,烛火摇曳,將墙壁上悬掛的一副旧鎧甲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鎧甲样式古朴,上面遍布刀痕箭孔,是当年杨行密亲赐给他的。

几名心腹將领传阅完徐温那封措辞严厉的密信,个个面色铁青。

“將军,徐温这是拿咱们去填沟壑啊!”

一名性急的副將率先打破沉默,愤愤不平道,“他自己在广陵享福,却让咱们去刘靖的后院放火,跟那头新崛起的猛虎死磕!”

“依我看,这仗打不得!”

“何止是打不得!”

另一名偏將魏生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將军,恕末將直言,徐温刻薄寡恩,非是明主。刘靖此人虽是强敌,但听闻他治军严明,赏罚分明。”

“咱们……何不另择高枝?”

这话一出,密室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住口!魏生,你敢再说一遍!”

一名独眼老將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先王的在天之灵看著我们!”

“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学那些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

“大不了就是一死,跟刘靖拼了!也好过背上叛將的骂名!”

“孟老哥,你这是愚忠!”

魏生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为杨氏尽忠,我等万死不辞!”

“可现在是为那个篡权的徐温卖命,值得吗?”

“咱们这几千老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眼看两人就要拔刀相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秦裴终於开口了。

“够了!”

他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的爭吵。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那副斑驳的旧鎧甲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凉。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孟賁和魏生的爭吵,更是他麾下两大派系生存利益的碰撞。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先看向孟賁:“孟老哥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拿老兄弟们的命,去给徐温为人作嫁衣了。”

“这江州的安稳,是我们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不能轻易毁了。”

听到这话,孟賁身后的几名老將明显鬆了口气。

紧接著,秦裴又转向魏生,目光变得锐利:“但魏生想的也没错。”

“一支只知享乐的军队,离死也就不远了。”

魏生等后进之辈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秦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江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所以,我们既不能真打,也不能不打。”

“我们……演一齣戏。”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无论是主战的孟賁,还是渴望军功的魏生,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秦裴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而是指著地图上洪州与江州的接壤地带,沉声道:“刘靖势大,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军对刘靖麾下那支『玄山都』,几乎一无所知。”

“若此时倾巢而出,与其决一死战,那不是勇猛,那是匹夫之勇,是带著弟兄们去送死!”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为这个艰难的平衡做出了最后的定调:“我们对外,大张旗鼓,让徐温和刘靖都以为我们要拼命。”

“对內,孟賁,你要安抚好老兄弟,告诉他们,我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魏生,你也要告诉你的弟兄们,不愁无仗可打,亦不愁无功可立,但须听我號令,不可妄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兵法依据,又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主战的孟賁听了,觉得这是“知己知彼”的老成之言,不再反对。渴望军功的魏生听了,觉得“有仗可打”,心中顿生期盼。

秦裴看著眾人被他说服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这所谓的“万全之策”,不过是將那两个字包装得更好听罢了。

为了安抚眾人,他又补充了一句,对那位新来的监军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至於那个徐知誥……”

秦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此子虽是徐温养子,但观其言行,不过一介膏粱子弟,谦恭有余,杀伐不足。”

“他懂什么行军打仗?糊弄他,不难。”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在秦裴威严的目光下,无论是满腹怨言的后进之辈,还是心满意足的元从旧部,都齐齐拱手,沉声道:“谨遵將军令!”

……

然而他们並未看到,早已离去的徐知誥坐在摇晃的马车內,正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著这座暮气沉沉的刺史府。

“去大营。”

徐知誥淡淡吩咐。

马车穿过雨幕,很快抵达了江州城外的大营辕门。

还未等马车完全停稳,一阵喧譁声就从辕门处传来。

徐知誥掀开车帘,看到了他此行最想看到的一幕。

当时雨势正急。

几名身穿“淮南旧制”守门牙兵,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门房的避风处,解开甲扣透气,有人怀里甚至揣著一只油纸包的烧鸡,旁若无人地撕扯著,油手隨意抹著。

而门外,一名负责带队执勤的年轻都头,腰杆笔直,任由雨水顺著盔缨往下淌。

“几位叔伯,监军的车驾已到,速速开门受验!”

年轻都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股公事公办的硬气。

见无人理睬,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硬著头皮补了一句,语气中带著一丝恳求。

“……莫要失了咱们江州军的体面。”

“体面?”

其中一个倚著柱子的老兵油子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隨手將一根剔完牙的细骨头弹在年轻都头的胸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小崽子,老子当年跟著大帅在清口与朱温老贼廝杀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一个从广陵来的毛头小子,也配让老子们去恭迎大驾?”

“告诉他,等著!”

“你!”

年轻都头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仅仅一瞬,他又硬生生忍了回去,鬆开了手,只是那眼神里,藏著一股极致的愤懣。

坐在马车里的徐知誥,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徐知誥靠在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此军,已生附骨之疽。

此时,陪同的牙將见状,脸上掛不住,连忙下车呵斥了几句,那些老兵才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辕门。

马车进入大营,停在了校场边缘。

跟在车旁的牙將见马车停稳,心中刚鬆了口气。

却见车帘一掀,那位监军竟丝毫没有在车內安坐的意思,径直就要下车。

牙將心中顿时暗骂一声。

这雨下得正大,校场上满是泥泞,寻常的文官贵人,哪个不是恨不得车驾直接抬进中军帐里去?

这位监军倒好,非要自己下来踩这满地的泥水。

他心里只盼著这位爷赶紧走个过场,別节外生枝,自己也能早点回去换身乾爽衣裳。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敢有丝毫流露,只能赶紧上前一步,做出要搀扶的姿態,口中劝道:“监军,雨大路滑,您在车上示下便可,何必亲自下来?”

徐知誥却摆了摆手,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下马车,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那身单薄的布衣。

他目光越过泥泞的地面,望向了不远处那个在雨中依旧吼声如雷的身影。

雨势渐收,前锋营统领赵悍正在操练士卒。

虽然秦裴下令封存了铁甲,但赵悍依然光著膀子,吼声如雷,即便在雨中也练得热气腾腾。

徐知誥走下马车,身后跟著那个秦裴派来“陪同”的牙將。

“那是哪一位將军?吼声如雷,倒是颇有威势。”

徐知誥状似隨意地问道。

牙將是秦裴的心腹,早就得了“少说话”的死命令,更何况跟著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心中更是怨气渐生。

他闻言,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敷衍道:“回监军,那是前锋营赵统领。粗人一个,嗓门大了点,让监军见笑了。”

“见笑?”

徐知誥敏锐地捕捉到了牙將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屑。

他笑了笑,指了指赵悍手中被劈断的木桩,淡淡道:“刀法凌厉,却毫无章法,招招都在泄愤。看来这位赵统领,最近心里的火气不小啊。”

牙將心头一跳,连忙遮掩道:“监军说笑了,军中操练,难免……”

“不必解释。”

徐知誥打断了他,目光深邃:“良將难求,猛虎若是被关在笼子里久了,总是要啸两声的。既然遇上了,我替义父去慰问几句,也是应有之义。”

说罢,他径直朝赵悍走了过去。

赵悍见监军过来,不得不停下操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行了个礼。

徐知誥没有碰那把刀,也没有说什么废话。

他背著手,围著满头大汗的赵悍转了一圈,目光在赵悍那身精壮的腱子肉上停留片刻,忽然皱眉。

“赵將军这练法,有些不妥。”

徐知誥摇了摇头。

一旁的牙將一听,心中暗笑。

这监军果然是个不懂兵的文官,一来就想外行指导內行,这下有好戏看了。

赵悍也是一愣,压著火气道:“见过监军。”

“末將自幼习武,这套练法是家传的,不知哪里不妥?”

徐知誥指了指地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淡淡道:“將军步步生风,力大势沉,看似威猛。但在这方寸之地来回打转,不过是在跟烂泥较劲罢了。”

“將军一身力气,十成里有七成都耗在了这泥坑里拔腿。”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赵悍,语气中带著一丝遗憾:“就好比一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驹,非要套在磨盘上拉磨。”

“转得再快,跑得再累,到头来……”

“也不过是在原地踏步,白白耗干了那身好筋骨。”

这番话,听在牙將耳朵里,纯粹就是个不知兵的文人在发牢骚、瞎指点。

牙將甚至还在旁边帮腔:“监军说得是!这校场泥泞,確实不適合练步战。”

“赵统领,你以后还是少练点这种『蛮力』,多练练阵法才是。”

然而,赵悍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在方寸之地打转、跟烂泥较劲。

千里马拉磨,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这不就是在说他跟著秦裴,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只能把这一身本事荒废在后方吗?

徐知誥没有理会牙將的插嘴,而是看著赵悍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若是在平原旷野,这股子力气一旦撒开了跑……哪怕是千军万马,怕是也拦不住。”

“可惜啊……这校场,太小了,烂泥也太多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那一丁点泥点,仿佛是在嫌弃这里的环境,转身对牙將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徐知誥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牙將连忙跟上,心里还在嘲笑监军矫情,嫌弃泥巴脏。

只有赵悍一人僵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著脸庞。

他死死盯著脚下那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又抬头看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营墙。

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平原旷野……”

赵悍喃喃自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离开校场后,徐知誥走向马车,不咸不淡的说道。

“剩下的没什么好看的,回府吧。”

牙將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这就走了?

这位监军,从进营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既没去中军帐拜会诸位將军,也没去武库查看军械,更没去粮仓清点粮草!

就只在这泥泞的校场上转了一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就要打道回府?

这哪里是监军视察,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牙將心中疑竇丛生,但职责所在,他不得不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监军,这……咱们不去中军帐看看军械、粮草吗?”

“秦帅那边,早已备好了文册,正等著您查验呢。”

徐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抬起袖子,掩著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那副模样,仿佛连这雨中的寒气都有些抵挡不住。

“不必了。”

徐知誥的声音带著一丝明显的疲惫和不耐,他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沾满的烂泥,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官自幼在广陵长大,身子骨弱,实在受不得这江州的湿寒。”

“今日淋了这半日的雨,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

他瞥了一眼牙將,语气中带著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隨意:“再者,军械粮草乃一军之根本,想必秦帅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条,本官信得过。”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改日天晴了,再来叨扰。”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受不了军营的苦和坏天气,这再正常不过了。

牙將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轻视和鄙夷。

他忽然想通了。

这位监军大人,从一进营门开始,所有看似古怪的行为,其实都有了解释。

他为什么非要在雨中下车,任由自己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那不是为了视察,而是在“演”!

牙將几乎可以想像出这位年轻的监军回到广陵后,会如何向徐温稟报:“义父,孩儿到了江州,不顾风雨,与士卒同甘共苦……”

何其虚偽!何其可笑!

这位爷,淋了半个时辰的雨,就自以为体会了军中疾苦,就可以回去邀功了。

果然是个只会在书本里读兵法的膏粱子弟。

想到这里,牙將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一种看穿了对方把戏的优越感。

“是是是,监军说的是,是末將思虑不周了。”

牙將连忙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躬身道,“监军身体要紧,末將这就送您回府歇息!”

“嗯。”

徐知誥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径直朝著马车的方向走去。

此时,辕门处依旧是那个年轻都头李德胜在当值。

他似乎刚刚因为之前的“受验不力”而受到了责罚,正独自一人在泥泞中费力地搬运著沉重的拒马,而那几个老兵则在一旁看笑话。

车厢內,负责“陪同”的牙將脸都绿了,这简直是在监军面前把江州军的丑態反覆展览。

“这帮杀才!无法无天!”

牙將狠狠一拳砸在车窗框上,咬牙切齿道:“辕门失仪,按军律那是斩首的大罪!他们真当秦帅的刀不利了吗?”

徐知誥却神色不动,仿佛没听到“斩首”二字。

他看著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的背影,淡淡问了一句。

“此人既镇不住底下人,想来资歷尚浅。那他又是凭何坐上这都头之位的?”

牙將一愣,下意识地想要闭嘴。

他谨记秦帅“少说话”的军令,生怕多说多错。

但他瞥了徐知誥一眼,见监军只是一脸隨意的好奇,心中暗忖。

说个底层都头的破事儿,也不算泄露军机。

想到这里,牙將才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回监军,这小子叫李德胜。”

“去年剿匪时运气好,砍了几个脑袋,被破格提拔上来的。”

“但这小子也是个不识好歹的,仗著有点功劳,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整日里板著张脸,不懂得敬重前辈。”

“在咱们军中,那可是最讲究尊卑有序的。他这样不懂做人,弟兄们自然不服他。”

“尊卑有序……”

徐知誥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独自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上。

“你说得对,军中確实该讲尊卑。”

徐知誥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既然他不懂做人,咱们这些做上官的,就得教教他。”

“总不能看著他被这拒马压弯了腰,丟了咱们江州军的脸面。”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隨手扔到了牙將怀里。

牙將一愣,手忙脚乱地接住:“监军,这是……?”

“这雨下得阴冷,我看弟兄们都冻得够呛。”

徐知誥语气温和:“拿去,给守营的弟兄们每人加一碗热肉汤,驱驱寒。”

“咱们既然来了,总得替秦老將军体恤一下下属,免得让人说閒话。”

牙將掂了掂手中那袋银子,分量沉甸甸的,砸在手心,让他心头都跟著一跳。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一袋,少说也有十来两。

拿出几两银子去伙房,让他们熬一大锅肉汤,別说加肉,就是多放几块骨头,都足够让那帮丘八们感恩戴德、高呼监军英明了。

而剩下的银子……

足够自己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喝上几顿花酒,再给家里的婆娘扯几尺新布了。

这从广陵来的膏粱子弟,果然是不知柴米贵的傻子,隨手一扔就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这种冤大头的钱,不拿白不拿。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和諂媚,连忙赔笑:“监军真是菩萨心肠!体恤下情!末將替弟兄们谢赏!”

“慢著。”

徐知誥指了指窗外那个刚刚挪开拒马、正站在路边气喘吁吁行礼的李德胜,隨意地补了一句。

“那后生虽然不懂做人,但力气倒是卖得足,也没让马车久等。”

“让他那碗汤里,多加两块大肉。”

“就说……是我看他干活实在,赏他的。”

牙將一听,心里更是轻视了几分。

这监军,嘴上说著“教他做人”,实际上还是心软,看到个卖力气的就忍不住施恩。

这种妇人之仁,能成什么大事?

“监军放心!末將一定把话带到!”

徐知誥看著牙將那副得了实惠、反作此態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轆轆穿过辕门,继续前行。

车厢內,徐知誥闭目养神。

雨还在下,马车碾过青石板,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

大乱將至,这江东的棋局,才刚刚落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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