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谁人?(二合一)

山色空旷寂寥,南疆的重峦叠嶂宛如巨兽的犬牙交错,冬夜寒风颳拂,苍茫的轮廓给人一种森然的感觉。

深深夜色,官道杳无人烟,偶尔见群鸦掠过树林,刺耳的叫声惊起又沉浸。

陈易纵身奔於夜色中。

当年出京,被人自京城一路追杀至北姚江,后又追至回首崖,陈易从不知那疯婆太后怎么想的,也没必要知道。

近乎切入骨髓的恨意,早已沉淀发酵,让他极想將其杀之了事。

只可惜,皇城城高池深,禁卫森严,更兼天高皇帝远。

加上当年自己武功境界不足,哪怕问剑吴不逾后,也只有三品,莫说潜入深宫刺杀当朝太后,便是想安然回京都是千难万难,这份杀心,也只得按下至今。

但如今不同了,念头至此,陈易眸光冷冽,如今他已成明尊,初入二品,这是足以在江湖上开宗立派的境界,真气奔涌如大江大河,若此刻尚在京城,那安后凭藉著皇宫大阵、诸多压箱底的诡譎手段,以及那位一直隨侍她身边的无名老,或许还能据守一方,让他难以轻易得手。

可她若敢亲身离开京城————他倒是想看看,她要怎么才能抱住项上头颅。

风驰电掣间,他的速度竟似又快了三分,直指禁军驻扎、扼守南疆的关口。

关口下是连绵的营房还有市镇。

此刻已近子时,镇中绝大多数灯火早已熄灭,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几点光亮,如同旷野中孤独的萤火。

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卷过尘土和枯叶,发出呜鸣的声响,更添几分边关冬夜的肃杀与寂寥。

陈易的身影融入镇子的阴影中,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他並未盲目搜寻,而是快速扫过一片片低矮的民居、简陋的商铺,最终,定格在镇子西北角一处明显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高门大院上。

那院落占地颇广,粉墙高耸,黛瓦连绵,在这边陲军镇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气派。

而此刻,院內竟是灯火通明。

更让陈易確认的是,侧面宽的马厩里,此刻停著许多辆马车,那些马车规制统一,车厢宽大,装饰虽不显奢华,却透著一股內敛的讲究,绝非寻常商队或镇中富户所能拥有,拉车的马匹也都是膘肥体壮、神骏异常,此刻正安静地立在槽头,偶尔喷个响鼻。

灯火通明,车马盈门————

无疑就是那女人了。

陈易按捺住双手的颤动。

若那女人就在这里,倒也省得来日踏破景仁宫的麻烦。

陈易不再犹豫,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那灯火通明的院落之中。

廊下有几名端著茶水果品的婢女正低头匆匆走过,神情恭谨,步履轻盈,陈易的身影自她们身侧咫尺之距一掠而过,带起的微风甚至未能拂动她们的裙摆,她们依旧低眉顺自,浑然未觉方才有一个索命的无常,已与她们擦肩而过。

他目標明確,向那灯火通明的主厅而去。

身形几个闪烁,便已潜至厅堂之外的庭院中,嶙峋假山的阴影掩映著他,陈易略作驻足,双目掠过门堂,紧紧盯向那厅中。

那是道明黄宫袍的身影。

纵然多年未见,纵然此刻她只是侧对著这边,低头翻阅著手中一卷佛经,但那熟悉的轮廓、那身唯有她才能穿著的明黄色彩,以及那浸入骨髓的雍容与冷漠,都与陈易记忆中近乎相差无几。

儘管不知她为何会亲身涉险,远离京城来到这南疆关隘?但陈易此刻唯有杀意。

他压下悍然出手的衝动,指尖在袖中飞速招动,下算周遭气机。

卦象显示,此地方圆之內,除了厅中那人以及些微弱的婢女气息,並无其他强大的气机波动,更无埋伏的跡象。

確认无误。

陈易深吸一口气,不再隱藏,缓缓从假山的阴影后踱步而出,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那开的厅门。

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厅中,那正在翻读佛经的身影似乎听到了这不该有的脚步声,执卷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嗓音带著久居上位的疏离,“谁人?”

隨著话音,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向著门口看来。

这一刻,时光仿佛凝滯。

陈易恰好踏入厅堂的门槛,站在烛光照过门扉的阴翳里。

她如端坐上首,眉间忽来一点讶然,而后敛於雍容之中,如碎冰融化在水里。

陈易没有说话,连出言讽嘲的兴致都无,脖颈间些许重量,但他还是缓缓抬起了手。

倒是她先开口了,“多年不见,看来你不曾忘过本宫。”

“今日凭著蛛丝马跡猜到本宫行踪,终是不远千里过来孝敬了。”

“想来你到底没痴迷於安南王的温柔乡里。”

话音落耳,陈易的手顿了顿,蹙眉道:“祝莪?”

身著明黄宫袍的雍容女子的手指一滯,而后佯装无事地又翻了一页书,垂首不看他,片刻后曼声道:“这都教官人看出来了?”

烛光摇曳,映得手中佛经迷离,座中女子低垂的眸角显出一点狐媚,她將双腿翘叠在一起,尽態极妍。

他看著这张与记忆中安后一般无二的脸,连眉梢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可皮下骨相,终究是另一个人了,祝莪,南巍祝氏的嫡女,秦青洛明媒正娶的王妃,光明圣女。

“她在哪?”

他问得极简,杀意未消,只是转了方向。

祝莪,或者说,顶著安后麵皮的祝莪,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深井里捞起来,带著湿冷的寒气。

“官人这般心急火燎地寻来,就只为问这个?”祝莪笑过后缓缓道:“那老处女怎么会在这里?哪怕她真在这里,那么那个二品的喜鹊阁主怎么可能会不在?”

听罢这句,陈易又不死心地以剑意天地笼罩整座府邸,仍是一无所获后,他方才转过头来,深深吸了口气。

“祝莪,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扮成这样?”

他话问得简单,口吻听起来也算平和。

祝莪却听出他在极力压抑,便放缓了些许挑逗的媚意,缓缓道:“新年到了,各家各扫门前雪,扼守边关禁军如今群龙无首,倘若有人持太后懿旨火烧武库,事后却查清是矫詔,王府该当如何?朝廷又当如何?”

她抬起眼,那双经由巧妙乔装与安后一般无二的凤目里,此刻闪烁的却是属於祝莪自己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朝廷如今以禁军扼住南巍向中原腹地的出口,於王府如鯁在喉,哪怕王爷不志在天下,任凭禁军驻守,以后也摆脱不了步步蚕食的境地,到时温水煮青蛙,跑都没法跑了。

可如今禁军主动挑事夜袭龙尾城,王爷可藉此发难,查明此为矫詔,將禁军逐出边关,就此把手南巍与中原的各处关隘,进可谋天下大事,退也不失富家之翁。”

陈易听在耳內,却渐渐觉得无趣,本以为真是那女人本尊前来,可到底是自己想得太好,加之一时愤恨冲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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