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省城“清韵茶楼”二楼包厢。

张明远推门进去时,李国华已经在了,正低头摆弄茶具。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空气中瀰漫著尷尬。

茶香裊裊升起。

“李检来这么早。”张明远脱下外套掛好,在对面坐下。

“刚开完会,顺路过来。”李国华递过一杯茶,“尝尝,今年的秋茶。”

张明远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好茶。不过李检今天约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李国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远,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张明远记得清楚,“我进高院那年,你刚提助检员。”

“二十三年。”李国华重复了一遍,“时间真快。当年咱们一起在党校青干班学习,住一个宿舍,晚上聊理想,聊怎么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张明远没接话,等著下文。

“现在呢?”李国华看著他,“咱们坐在这儿,討论的是一个位置,一个级別。你说,这算不算忘了初心?”

这话说得重。

张明远眉头一皱:“李检,有话直说。”

“好,直说。”李国华放下茶杯,“周海涛要在政法工作会议上发言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怎么看?”

“正常工作安排。”张明远说得很官方,“周副书记分管社会治安,他讲这个专题合適。”

李国华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明远,这儿就咱们俩,別说这些场面话。你心里没想法?我不信。”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街上的车流声,隱隱约约,像背景音。

“有想法又能怎么样?”张明远终於开口,“李书记定的,谁能改?”

“是啊,李书记定的。”李国华往后靠了靠,“一句话,就能让一个排名第四的副书记走到前面。你说,这公平吗?”

张明远没说话,手指摩挲著茶杯边缘。

公平?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想起了那些熬过的夜,处理过的棘手案件,协调过的复杂关係。

也想起了上周去看王书记时,老领导拍著他的肩说:“明远啊,你是我们法院系统培养出来的,该上了。”

结果呢?

“公平不公平,不是咱们说了算。”张明远最终说,“组织程序在那摆著,该考察考察,该上会上会。”

“程序?”李国华笑了,“明远,你我都知道,程序重要,但程序前面还有两个字:意图。领导的意图,有时候比程序更重要。”

这话说得赤裸裸。

张明远抬起头:“李检,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国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该爭取的还得爭取。

下周政法工作会议是个机会,周海涛讲得好不好,大家心里都有一桿秤。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张明远打断他,“可以给他使绊子?可以让他的发言出问题?李检,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不是使绊子。”李国华说,“是正常提意见。他的方案如果有问题,咱们作为政法系统的老同志,提出来是为工作负责。”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清楚。

张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

“李检,”他慢慢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在青干班时,老师讲的那堂课吗?关於权力,关於责任。”

李国华愣了一下。

“老师说,权力不是拿来爭的,是拿来用的。”张明远看著窗外,“用得好,能为老百姓办点实事。用得不好,就会变成私器。”

他转回头,看著李国华:“周海涛这个人,我了解不多。

但他提的那个失踪人口案件『命案化』办理,我仔细看过方案,確实有想法。

如果真能推行下去,每年能多找回多少失踪的人?能少毁掉多少家庭?”

李国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我也是。”张明远实话实说,“但换个角度想,如果这个位置真让一个心里装著这些事的人上,是不是比让咱们这种整天琢磨怎么往上爬的人上,要好一点?”

这话太直,直得让李国华一时不知怎么接。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张明远站起来,“茶不错,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李检,二十三年了,別走错了路。”

门轻轻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李国华一个人。

他盯著那杯凉透的茶,很久没动。

公平?

他在心里咀嚼著这两个字。

是啊,他觉得不公平,张明远觉得不公平,孙建国可能也觉得不公平。

但就像张明远说的,他们给过別人公平吗?

他想起了去年那起土地纠纷案。

开发商老板通过关係找到他,请他“关照关照”。

他一个电话打给基层检察院,案子很快调解了。

开发商省了三千万赔偿款,事后给他儿子在国外买了一套公寓。

那时候,他想到公平了吗?

还有前年,那个民营企业的法律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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